河北
長年承重后也會想塌一下
今夜，肩膀在某個角度上提醒了我。
它不尖銳，不足以稱為疼痛，更像一座舊橋在車輪經過時發出輕微的響。
橋還在，路也還通，只是某根梁木開始要求被聽見。
肩膀很少被人單獨想起。它總是默默承擔：背包，扛責任，撐衣服，配合手臂拿高處的東西，也承擔許多說不出口的壓力。
人們愛說“肩上有擔子”，說久了，仿佛肩膀天生就該承重。可肩膀不是比喻，它是真實的骨、筋、肌肉和關節。
比喻可以豪邁，關節不會陪我演戲。
過去許多年，它陪我迎風、久坐、開車、提東西，維持一個中年男人的日常姿勢。
它承擔得太久，以至于我把它的沉默誤認為天職。
如今它終于輕輕響了一下。不是塌方，是提醒；不是衰敗，是一座舊橋遞交的檢修申請。
身體的提醒若能被聽見，便仍是友好的。
最怕的是我拿舊勇氣壓它：沒事，還行，忍忍就過。許多身體里的舊橋，都是被這三個詞拖成危橋的。
肩上這座舊橋，讓我重新理解“承擔”。
承擔不是硬扛到底，也不是把所有重量都默默接住。
真正成熟的承擔，應該包括卸載、修補、休息和求助。
橋若不檢修，終有一天會禁止通行；人若不維護，再好的身體也會被責任磨出裂縫。
今夜，我緩慢轉動肩膀。動作很輕，像給一座橋做夜間巡查。
沒有恐慌，也沒有自憐。只是知道，從今天起，不能再把它當作無聲的工具。
橋還在，路還通。這已經值得感謝。明天少扛一點，少硬一點，少用過去的壯舉壓迫今天的身體。
長年承重后，舊橋想塌一下，并不是軟弱，是它終于說了真話。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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