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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臺時,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表情莊嚴得近乎朝圣。
維多利亞·穆洛娃——這位二十二歲在柴科夫斯基音樂比賽中捧得金獎、讓國際樂壇側(cè)目的女神——此刻在深圳音樂廳的舞臺上,靜如一尊古典雕塑。你很難想象,這位以巴赫無伴奏奏鳴曲錄音樹立里程碑的小提琴家,她的好奇心像不知疲倦的棱鏡,將古典、巴洛克、當代乃至實驗的光譜一一拆解重組。
肖斯塔科維奇的a小調(diào)是一部難讀也難懂的大書,穆洛娃以足夠的耐心與自信,從容展開。
她的運弓極慢,弓毛與琴弦的觸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黑暗中摸索的手指,又像一個被壓抑太久的聲音終于找到縫隙向外滲透。她在莫斯科柴科夫斯基音樂學(xué)院接受最正統(tǒng)的俄羅斯訓(xùn)練,但藝術(shù)靈魂從不甘被單一傳統(tǒng)框定。那種從蘇聯(lián)時代走出的復(fù)雜底色,那種對權(quán)威既服從又疏離的微妙,與肖斯塔科維奇音樂中的雙面性達成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第二樂章諧謔曲,穆洛娃換了一副面孔。生硬粗糲的節(jié)奏在她弓下鋒利如刃——不是炫技,而是近乎解剖學(xué)的冷酷。她以高度自律的控制力,讓每一個不協(xié)和音精準刺中要害。林大葉指揮下的深圳交響樂團,銅管咆哮沒有刻意壓制,反而與小提琴形成針鋒相對的對話。終樂章的帕薩卡利亞主題出現(xiàn)時,琴聲忽然寬廣深沉。隨后的華彩,她獨自面對滿場寂靜——那段獨白里,她將前面所有樂章的動機自然串聯(lián),像一個人在深夜里翻看舊照片,克制、溫柔、不帶一絲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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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掌聲炸響。她再三返場謝幕,加演巴赫的《a小調(diào)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BWV1003)。恬淡的音符撫慰著火爆的情緒,然而掌聲依舊,直到樂隊首席起身。
不依不饒的觀眾都知道:下半場才是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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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葉在更熱烈的掌聲中走上指揮臺,身后是深圳交響樂團全體的肅穆等待。他要指揮的是馬勒《第九交響曲》——一部被無數(shù)指揮大師視為終極試煉的作品,一部關(guān)于告別、關(guān)于生死、關(guān)于如何放手的音樂遺囑。
幾天前剛聽完余隆與捷杰耶夫指揮的兩場深交音樂會,再聽林大葉,不能不感到一種擂臺賽般的并峙。對林大葉而言,這一晚具有格外特殊的意義:在國內(nèi)國外兩位巨匠之后登臺,壓力可想而知。作為深交音樂總監(jiān),他早已在德奧經(jīng)典中證明了自己,但馬勒第九始終是他心中那座等待翻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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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此準備了多年,研讀總譜的每一個休止符,揣摩馬勒晚年每一處矛盾的和聲進行。今晚,他不是在完成一場例行演出,而是在進行一次藝術(shù)生命的自我宣示。
第一樂章開篇,大提琴與圓號奏出那個斷續(xù)的、仿佛心律不齊的動機。林大葉的處理出奇平靜——他沒有讓音樂沉溺于死亡的恐懼,而是賦予它一種近乎禪意的凝視。雙手動作不大,每一拍都帶著清晰的意志。他深諳馬勒設(shè)計的對稱結(jié)構(gòu)美學(xué),將首尾兩個慢板與中間兩個快板的關(guān)系梳理得像一篇嚴謹?shù)恼軐W(xué)論文。真正讓人動容的,是他對“告別”的理解:不是一曲悲歌,而是一次清醒的、體面的、甚至帶著感恩之心的轉(zhuǎn)身。
第二樂章那些漫無目的游走的蘭德勒舞曲,林大葉有意放大樂句之間的氣口,讓舞步像不斷被回憶打斷的幻影。左手在空中輕輕懸停,弦樂心領(lǐng)神會地收住——那是數(shù)年排練打磨出的信任。第三樂章的復(fù)調(diào)炫技,深交展現(xiàn)出罕見的清晰度,各聲部如精密咬合的齒輪,旋律如旋風跌宕。林大葉的指揮變得凌厲,雙臂大開大合,終于在長號的驟然迸發(fā)中推向瘋狂的頂點——那不是勝利,而是馬勒面對虛無時最后一次、最熱烈的生命舞蹈。
然后,第四樂章那個著名的柔板,那個被稱為“音樂史上最深沉告別”的樂章。林大葉放下指揮棒,用極其細膩的手勢引導(dǎo)每一個聲部的進入。弦樂音色被揉搓得像陳舊的絲綢,每一個和聲轉(zhuǎn)換都帶著嘆息般的呼吸。馬勒寫下無數(shù)“更慢”“漸弱”“消失”的標記,而林大葉的詮釋讓你相信:馬勒不是在絕望中死去,而是在平靜中看清了一生。
音樂行進到尾聲,弦樂聲部逐漸消散。林大葉的指揮卻沒有結(jié)束——他以一種極其虔誠的朝拜方式,雙手合攏,停頓在那里,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悲傷的雕像。全場肅穆,至少幾十秒的空白。
然后,他仿佛從夢境中突然醒轉(zhuǎn)。全場暴雷般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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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十秒的寂靜,比任何掌聲都更有分量。有人站了起來,然后是更多的人。林大葉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如釋重負的慣常表情,而是一種深沉而克制的平靜。他微微鞠躬,向樂隊各聲部一一致意。
對林大葉來說,這不止是一場成功的演出。這是他從一位優(yōu)秀的中國指揮家,向一位具有國際視野與深刻人文關(guān)懷的指揮大師邁進的標志性時刻。在他此前的指揮生涯中,有過許多高光時刻:執(zhí)棒深交走出國門,演繹馬勒第五、第七的精彩場次,與眾多國際獨奏家的默契合作。但馬勒第九,這部關(guān)于生與死、執(zhí)念與和解的終極之作,一直是衡量指揮家精神深度的試金石。今夜,他翻越了這座高峰。
林大葉數(shù)度返場后,將譜冊從指揮臺上捧起,端放在胸口向觀眾深深致意。那個湖藍色封面,瞬間讓我聯(lián)想到馬勒森林小屋山腳下的那片湖泊。
這一夜的深圳音樂廳,見證了一位成熟指揮家職業(yè)生涯中一次重要的綻放。(樂境)
樂境:本名 劉元舉 曾任遼寧作協(xié)副主席、《鴨綠江》文學(xué)月刊社社長兼主編 。以跨界寫作著稱,現(xiàn)為深圳交響樂團駐團藝術(sh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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