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扎黃河特大橋垮塌事故施工方使用劣質材料釀禍，責任如何承擔？

引言

2025年8月22日3時01分許，由中鐵大橋局第七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的新建西寧至成都鐵路尖扎黃河特大橋施工項目發生一起重大垮塌事故，造成13人死亡、3人失聯，直接經濟損失約4886萬元。根據事故調查報告，該事故的直接原因包括：施工單位違規購買使用劣質螺栓，頂部分配梁制作安裝質量不符合要求，驗收流于形式，分配梁拼接部位在張拉后斷裂導致斜拉扣掛系統失效。

此類重大安全事故發生后，往往引發一系列法律糾紛：發包人能否以施工方使用劣質材料、未經驗收合格擅自施工為由單方解除合同？事故責任應如何劃分？已完工程價款如何結算？本文結合兩則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對相關問題進行分析。

關鍵詞：建設工程安全事故；劣質材料；危險性較大工程

一、危險性較大工程未組織專家論證的責任承擔

（一）裁判規則速覽

1. 超過一定規模的危險性較大的分部分項工程，施工單位應當在施工前編制專項施工方案并組織專家論證。施工單位未按規定組織專家論證，屬于違反相關法律規定和合同約定的行為，應承擔相應違約責任。
2. 發包人參與確定施工方案但未對未組織專家論證提出異議，亦應承擔相應責任。
3. 分包單位對因其分包工程造成的經濟損失，與總承包單位承擔連帶責任。

（二）案例解讀

鄂爾多斯市鑫聚源化工有限公司、徐州中煤鋼結構建設有限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

案號：（2016）最高法民終267號

案情簡介：

鑫聚源公司與中煤公司簽訂施工合同，約定中煤公司對施工現場安全全權負責，發生事故一切后果由中煤公司承擔。施工過程中，雙方變更了原定施工方案。中煤公司委托寶冶公司提供液壓提升技術服務。在提升過程中，鋼結構網架發生坍塌。

事故調查報告認定：鑫聚源公司負主要管理責任，中煤公司負施工組織管理不善責任，寶冶公司負直接管理責任。鑫聚源公司起訴要求中煤公司賠償違約損失6000萬元，寶冶公司等承擔連帶責任。

裁判思路：

第一，關于施工單位是否構成違約的認定。法院首先確認案涉工程屬于"超過一定規模的危險性較大的分部分項工程"，根據《建設工程安全生產管理條例》《危險性較大的分部分項工程安全管理辦法》等規定，施工單位應當在施工前編制專項施工方案并組織專家論證。中煤公司未就寶冶公司提交的施工方案組織專項方案論證，且提升工程施工方案存在漏洞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因此認定中煤公司"違反相關法律規定和合同約定，未盡到安全生產責任，已構成違約"。
第二，關于發包人是否應當承擔民事責任的認定。法院從發包人的行為入手進行分析：鑫聚源公司參與確定了工程整體施工方案和具體實施方案；對于施工方案未組織專家論證等問題，鑫聚源公司未提出異議或要求整改；還存在指派技術指導參與現場指揮、指定簽訂分包協議等問題。法院認定上述行為與事故發生之間具有間接因果關系，發包人"亦負有相應責任"。在合同約定承包人對事故承擔全部責任，但發包人亦有過錯的情況下，法院綜合合同履行情況、事故調查報告認定等因素，確定雙方各承擔50%的民事責任。
第三，關于分包單位是否承擔連帶責任的認定。法院首先明確寶冶公司負責編制液壓同步提升方案并負責提升作業，故其合同性質應認定為分包合同。其次，寶冶公司制定的提升施工方案存在漏洞是導致事故的直接原因，且未依法履行安全生產職責。最后，法院援引《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筑法》第二十九條第二款關于"總承包單位和分包單位就分包工程對建設單位承擔連帶責任"的規定，支持了發包人要求分包單位承擔連帶責任的請求。

二、安全事故后發包人單方解除合同的邊界

（一）裁判規則速覽

1. 發生安全事故后，如果事故經整改已批復同意復工建設，不能因此得出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結論。
2. 發包人以施工方對安全事故負有責任為由單方解除合同，需具備合同約定或法律規定的解除條件，否則構成違約。
3. 行政事故調查報告認定的責任劃分，不能直接等同于民事合同責任的認定，需結合合同約定及法律規定確定各方民事責任。

（二）案例解讀

安徽金日盛礦業有限責任公司、銅陵萬通井巷有限責任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再審審查與審判監督民事裁定書

案號：（2017）最高法民申4319號

案情簡介：

金日盛公司與銅陵萬通公司簽訂施工合同，由銅陵萬通公司承建井建及采礦工程。施工期間發生較大坍塌事故。經整改后政府批復同意復工。金日盛公司以銅陵萬通公司對事故負有責任為由單方解除合同。安徽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認定銅陵萬通公司負主要責任，金日盛公司負重要責任。

裁判思路：

第一，關于發包人單方解除合同是否構成違約的認定。法院從三個方面進行審查：一是事故責任的認定，安徽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認定發包人與承包人對事故均負有責任；二是事故后是否具備復工條件，六安市人民政府已批復同意復工建設，故不能因此得出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結論；三是發包人解除合同是否有充分依據，金日盛公司單方制作的安全不合格評分結果無承包人簽字確認，且無其他證據證實具備約定或法定解除情形。因此，發包人在協商未果的情況下單方解除合同，構成違約。
第二，關于合同解除異議期限的適用。法院明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四條關于三個月異議期的規定，僅適用于法定解除或約定解除的情形。本案既不屬于法定解除或約定解除合同的情形，雙方也未約定異議期，故不適用該規定。
第三，關于合同違約解除后設備投入的處置。法院認為，承包人投入相關設備后，發包人違約解除合同致使承包人無法通過生產經營以折舊或攤銷方式獲得設備資金補償，發包人應當以折價回收設備的方式對承包人進行補償。原審判決以鑒定價值的70%進行補償，符合公平原則。

實務指引

一、嚴格材料進場驗收制度：對進場材料必須按規定進行檢驗、驗收，留存合格證明文件，避免使用劣質材料。材料進場驗收記錄應由雙方簽字確認，作為履行質量驗收義務的有效憑證。

二、危險性較大工程必須組織專家論證：對超過一定規模的危險性較大的分部分項工程，務必在施工前編制專項施工方案并組織專家論證，論證通過的方案方可實施。專家論證過程應完整記錄，作為已履行法定義務的依據。

三、規范履行驗收程序：嚴格按照合同約定和規范要求進行隱蔽工程驗收、分部分項工程驗收，驗收合格后方可進入下一道工序，避免"驗收流于形式"的法律風險。

四、妥善留存施工資料：對施工組織設計、專項方案、驗收記錄、材料檢測報告等施工資料應妥善保管，在發生糾紛時可作為已履行合同義務的有效證據。

五、謹慎應對發包人單方解除合同：若發包人以安全事故為由單方解除合同，應審查是否具備合同約定或法律規定的解除條件，包括：事故是否導致合同目的無法實現、是否經整改已具備復工條件、解除通知是否載明具體解除事由等。

*本文僅供法律實務參考，不構成正式法律意見。

邱富民

上海市建緯（北京）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合規與風控業務部 負責人

• 邱富民律師團隊深耕建設工程、公司股權、金融爭議及重大商事爭議解決領域，邱律師執業十八載，近兩年代理總標的額突破170億元。
• 團隊憑借卓越的專業素養，打造了多起行業標桿案例：代表性業績包括涉案39.15億元并入選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合同編司法解釋十大典型案例、最高法第239號指導性案例的新型爭議案；以及標的額達百億元并獲得一、二審全面勝訴的股權顯名糾紛案。
• 團隊秉持可視化系統思維與首創的“重大商事訴訟十五步法”，擅長還原復雜交易的商事本質，穿透法律迷霧。作為多家中國建筑20強及世界500強企業的長期法律伙伴，團隊致力于以嚴密的策略方案與頂尖的實戰經驗，為每一份商業價值鎖定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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