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學平｜歷經七年終獲無罪判決——張某故意毀壞財物案代理手記

正義有時需要歷經漫長的等待與執著的堅守。一起始于2019年的故意毀壞財物案，從一審定罪、二審維持、多級申訴被駁回，到檢察院抗訴后再審發回重審，再到最終的無罪判決，期間歷時長達七年之久。當事人張某來自社會底層，沒有穩定的工作，經濟狀況十分拮據，但他的倔強、不屈和堅持感染了我。這個案件，我無償法律援助共約四年半，好在最終通過各方的共同努力為當事人贏得了清白和公道。

一、緣起：電梯損毀引發的一起刑事案件

2019年3月中旬至4月初，某小區兩部電梯頻繁出現電路板損壞故障。時任某電梯公司維修工張某被公司工作人員懷疑人為破壞，并到公安機關報案。張某于2019年4月被公安機關傳喚，次日被羈押。

檢察機關指控張某通過正負極反插電路板、向設備內投擲螺絲釘等方式，人為損毀電梯電路板，涉嫌故意毀壞財物罪。某區人民法院一審判處張某有期徒刑八個月。張某堅信無罪，當即上訴，但二審法院裁定駁回、維持原判。張某來自江蘇小鎮，文化程度不高，"罪犯"標簽讓他的求職之路愈發坎坷，本就清貧的生活更加陷入困頓。一紙生效的有罪判決，成為壓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鎖。

此后，張某先后向中級人民法院、高級人民法院及各級檢察機關遞交申訴材料，一遍遍陳述冤情，但所有申訴均被駁回。多級司法程序的否定，讓案件陷入僵局。就在幾近絕望之際，某市檢察院以“原判決可能存在錯誤”為由，向某高級法院提出抗訴。

二、援助：歷時四年半的程序馬拉松

張某在申訴無門、幾近絕望之際，輾轉通過微博找到我。我至今仍記得接通電話時，張某的忐忑與不安。我安排助理跟其對接，接收了他的案件材料。在初步研閱材料并聽取張某本人的陳述后，我判斷本案是又一起典型的根據口供定案的冤錯案件。考慮到張某的特殊家境，特別是常年異地奔波維權的支出，我決定為其提供無償法律援助。大約在同一時段，北京的楊舒律師也決定為其提供法律援助。這印了一句話：自助者，天助之。

我本人每年都會免費代理兩到三個案件。但我的無償援助是有條件的，包括：案件確實存在重大冤情、當事人尊重律師勞動且愿意付費、當事人經濟條件拮據無力支付律師費。張某恰好符合這三個條件。張某找到我的時候并沒有直接申請法律援助，而是問我的收費標準以及能否給他一些優惠。我遇到過那些一上來就大搞道德綁架的人，對于那樣的人我是不會浪費我的寶貴時間的。張某不僅懂得尊重律師勞動，而且還非常懂得感恩。拿到無罪判決后，張某專程從老家趕到律所，給我贈送錦旗。

這一場公益援助，一晃便是四年有余。四年間，疫情反復、博弈拉鋸、阻力重重，但毫不夸張的說，我和我的團隊從未想過放棄。我完全按照收費案件的專業標準，組建專門的辦案團隊，仔細研閱卷宗、逐項拆解指控和定罪邏輯。我們多次指導張某盡可能的收集各類有利證據，包括電梯故障處理反饋表、維修群微信記錄、市場監督管理局答復意見、公司內部郵件等。

面對案件推進中的各類阻力，在申訴代理期間，我除了向法檢機關遞交了數萬字的申訴意見、辯護意見，還向有關政法部門寄送了多份《情況反映》材料，客觀陳述案情、請求領導關注。

三、撬動：精準擊中證據體系漏洞

如果案件不是客觀上無罪，要想通過申訴的方式去改判無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申訴案件成功的第一要訣是案件客觀上存在重大問題并且申訴時精準的找對了問題。在這個過程中，律師的專業作用是不可替代的。對比法院的無罪判決理由和律師的無罪辯護意見，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律師的辯護為法院的無罪判決提供了強有力的彈藥。

1.有罪供述不合法、不真實

張某在偵查階段共有9次詢問或訊問筆錄，其中僅2份有錄音錄像，且錄像不完整。第一份筆錄即為無罪辯解，后續有罪供述內容重復、系復制粘貼產物。張某當庭詳細陳述了被帶至隔壁小房間、執法記錄儀時開時關、遭受恐嚇威脅的具體線索。我們據此提出排除非法證據申請，指出夜間審訊、疲勞審訊、筆錄時間與提解證時間矛盾等問題。

更重要的是，張某供述的作案手段"調換正負極"和"投擲螺絲釘"不具備現實可操作性。經律師申請，法官進行了現場勘驗，涉案電梯電路板接口處有防反接設計，一側為三個凹槽，另一側為四個凹槽，不能直接反插。關于投擲螺絲釘，報案單位員工亦承認"扔螺絲釘不可能每次都損壞同一個位置"。在發回重審庭審階段，我當庭提出：在電梯帶電狀態下"調換正負極"和"投擲螺絲釘"，如何能夠確保張某本人安全離開電梯？因為如此操作，電梯要么直線下墜要么直接沖頂，張某不可能全身而退。

2.重要證據未到案，在案物證不具備同一性

眾所周知，電梯都有監控攝像頭。如果張某人為破壞電梯，公司去公安機關報案前，不可能不去調取電梯的監控錄像或樓道的監控錄像。即便公司不去調取，公安機關受理案件后也應當及時調取監控錄像。但令人費解的是，監控視頻始終未能到案。指控張某通過丟螺絲釘等方式破壞電梯，但卻未能在井道或電梯里面找到螺絲釘，作案工具始終沒有到案。

通過細節比對，我們發現扣押的電路板型號和鑒定電路板型號不服。進一步閱看鑒定錄像，發現報案人員跟偵查人員存在一段離奇的對話，疑似在用替代品進行鑒定。這些發現，有效動搖了鑒定意見的證明效力。故意毀壞財物罪是結果犯，如果鑒定意見的效力被打掉，那么指控邏輯將缺失關鍵一環。

3.電梯損毀原因不明，無法排除合理懷疑

我們多次申請對電梯損毀原因進行技術鑒定，未獲法院同意。但辯方自行收集的證據足以證明，案涉電梯在指控時間段內發生過跑水事故，且有證人證實"跑水導致的短路與人為破壞導致的短路無法區分"。張某使用特定賬戶獲取了公司內部郵件，證明報案公司在答復小區業主時將電梯損毀原因歸結為“跑水事故”而非“人為破壞”。市場監督管理局的信訪答復意見書亦證實，因樓道管道跑水，電梯轎頂和底坑被水浸泡，可能導致電路板損壞。

此外，檢方指控張某損壞6塊電路板，但報案單位列明損壞17塊電路板。剩余的11塊電路板如果不是張某損壞，那么其毀壞原因為何應當進行查明。否則，就不能排除指控張某損毀的6塊電路板可能另有致損原因。

四、逆轉：艱難博弈硬"鑿"出無罪判決

雖然某市檢察院提出了抗訴，但抗訴書并未采用"事實認定錯誤"的確定性結論，而僅以彈性表述“可能存在錯誤”。也即，到底有沒有錯，需要再審進行查明。這預示著糾錯之路絕非坦途。果不其然，在中院再審和發回區院重審期間，兩級檢察機關均補充提交了大量證據，這些證據都旨在強化原審判決。兩級檢察機關均當庭建議維持原判，案件最終走向令人倍感煎熬。

檢方堅持張某有罪，除了張某曾經作出過有罪供述外，還因為以下三個由報案公司及其員工建構的案情事實：每次電梯損壞都是張某最先發現的、修好的電梯不可能再壞、張某離職后電梯就再也沒有損壞過。對此，我結合在案證據、邏輯常識和辯方自行收集的證據一一進行了反駁。包括：有辯方證人證明有些電梯損壞并非張某首先發現、既然新電梯都可以壞那么修好的電梯當然也可能再壞、張某離職后不久涉案小區電梯發生過維修記錄。即便張某離職后，電梯損壞頻次大幅下降，也不能由此將電梯損毀跟張某唯一關聯。因為在張某離職的同時，跑水事故不再發生、電梯線路設計進行了改進，有另外兩個變量也同步發生了改變。

幸運的是，在張某的執著堅守、有關法官檢察官的盡責履職以及辯護律師的不懈努力下，這起耗時七年之久的案件終于迎來轉機。法院采信了律師的無罪辯護意見，經審委會討論最終判決張某無罪。這場來之不易的無罪判決，并順水推舟的產物，而是從艱難博弈中硬"鑿"出來的法治成果。

無罪判決很難，通過申訴的方式改判無罪尤其艱難。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個案件結果印證了：在證據存在根本性缺陷或法律適用存在根本性錯誤的案件中，辯護律師通過精準的證據分析、持續的程序推動和扎實的法律辯護，是有可能為當事人爭取到公平正義的。在這個案件中，正義最終沒有缺席，功夫最終沒有辜負有心人。

張某幾乎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人，法治大廈的堅固不在于其高聳入云的壯大外觀，而在于其根基深嵌于那些最平凡、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底層人的信服和信賴之中。不同于有些當事人的“精明”，張某不是因為確信最終一定會改判無罪才去不懈申訴，而是堅信只有不懈申訴才可能最終改判無罪。因為不接受現狀，所以去努力改變，努力的過程本身就是價值和意義所在。致敬每一位為理想而不屈奮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