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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肆夕
編輯|路子甲
4月以來,成都氣溫已經有了初夏的跡象,天府三街沿線的寫字樓里,空調冷氣足到和室外像兩個季節。
其中不少科技公司的平層里,百臺亮著瑩白光的電腦屏幕前,一律坐滿二十出頭,目光聚焦的年輕人。他們對準屏幕上被放大的每一處細節,鼠標點擊、拖拽、松手。
AI時代的滾滾襲來,已經開始讓大量普通人的就業產生改變。
新行業的興起,一種被稱為的“AI數據標注員”的群體也在迅速擴張。這份工作簡單來說,就是教會人工智能看懂世界的基礎工作,接近兒童識物的原理,需要人為通過不斷在屏幕上點選、拉框的形式,教會AI什么是房子、汽車和大樹。
通過人為喂料的形式,不斷積累起龐大的“有標簽的數據”,AI模型就會在訓練中不斷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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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喂養人工智能
“文科就業新方向”“零基礎入行”“居家辦公”“時間靈活”是眼下伴隨這份工作最為常見的標簽。
一面是發展如火如荼的AI行業,另一面是門檻不高的求職條件,讓無數人產生一種加入時代浪潮只需要一個合適入口的求職幻覺。
當一頭扎進訓練AI大模型的流水線上之后,才能看清這場狂歡之下,普通人最真實的生存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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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水線,渡過無數焦慮的年輕人
面試AI數據標注員的當天,吳伶原本沒報什么希望。在她記憶里,整個面試過程都很草率。
“面試那天我還遲到了,負責人簡單講解下工作內容,因為是兼職所以不用每天都到公司,接著就讓我們在電腦上跟著文檔里的步驟試著做一下,我看了一下覺得看不懂,就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AI時代人人都或多或少擔心的自己的飯碗,起初吳伶在BOSS直聘上看到“AI數據標注員”的崗位時,也只是抱著對AI行業的好奇心,和想拓展更多職業可能性的初衷投遞。
漢語言專業的吳伶,最初在找兼職時只抱著一切隨緣的心態,錄用自己就做,不用就再找其他兼職,沒想到仍在面試當天收到第二天入職的邀請。
雖然數據標注員這份工作已經存在很多年,但不挑經驗,不挑年齡且入職率高的工作,在眼下的求職市場仍顯得格外突出。
入職的早上,吳伶和另外7個人一起被分配到訓練大模型的崗位上,整個線上打螺絲的流水線上,都是準備過渡的年輕人。
自由且簡單,是很多像吳伶一樣的零經驗新手,給予這份工作的核心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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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標注員的工作環境
這些在各個寫字樓中,毛坯裝修,擺滿機器,獨占一個大平層的科技公司主營業務,就是承接大廠項目做數據標注的兼職外包。
外包公司不那么注重兼職人員是什么學歷和專業。只要坐得住凳子,加上細心,就能勝任這份多勞多得制的工作。
《數據標注產業發展研究報告》顯示,四川成都、遼寧沈陽、安徽合肥、湖南長沙、海南海口、河北保定和山西大同建立了7個數據標注基地,總數據規模達到17282TB,從業人員達5.8萬人。
吳伶在經過一次粗篩后,也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AI數據標注發展到今天,工作內容上也迎來了新的細分和升級,數據標注員的工作早已不局限于框選紅綠燈、行人和電動車,開始向3D建模人物、建筑、器械上拓展。
被分配到動畫人物類的吳伶,開始日復一日把建模中的頭發絲、眼睛、鼻子層層拆分再歸類。原理是通過人工將建模人物進行拆分,把一切存在數據庫里供AI識別,當數據庫存儲到一定量級后,AI大模型就會自動識別。
而在數據標注員一端,通常看不到那么遠的未來,大家都只有眼前的每個組包,未完成的工作,等到提交進行校驗,祈求沒有誤差不用返工,等待著提交給甲方公司等待著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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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數據標注的工作說明指南
耐心、用心是做這份工作的核心競爭力。原理上來說,在經歷過足夠多的點選后,肌肉記憶就會開始接管一切。
工作不久后,吳伶開始體會到這份無門檻工作的殘酷之處。
眼睛、腰椎、肩頸,都是這份工作的硬損傷,對數據標注員來說,這種重復性極高的工作,枯燥的流程,為心理和情緒帶來的麻木感似乎更難以量化。
“像我做的人物就很復雜,看得久了頭就會開始痛。說起來算是沒什么門檻的工作,但如果不理解這個原理工作就會產生很大誤差,返工都不知道從哪開始,焦慮也是潛移默化的。”
過勞多得制的另一面,還有更嚴苛的驗收標準,工作制度的確是來去自由,但也要通過校驗才能成功拿到收入。
以完成項目中一組包120元計算,熟練的人一天能完成三個,客觀來說熟手也有月入過萬的計劃,但人工那些隱形的消耗,始終無法明確計量。
吳伶兼職結束后,仍有一部分沒通過校驗的工作,扣下了一部分永遠無法結算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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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過后,吳伶決定永遠不再從事這個行業
在吳伶入職一周的后,同批入職的年輕人就開始陸續離職。
觀察下來,公司里做得最久的人也不過半年左右。這條線上流水線,更像一個臨時收容所。擠滿對未來不確定、想抓住風口、又缺乏技術通道的年輕人。
他們用時間換取微薄收入,用身體損耗支撐著AI進化,卻很少意識到,自己只是產業里最易被替換的人力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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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AI看世界年輕人,被困于方寸之間
從宏觀角度來看,我們無法否定數據標注工作在AI發展進程的重要程度。但對切身處這些崗位中的年輕人來說,很難從這份工作中看到什么實際意義。
石陽做數據標注員之前,在沈陽的求職市場已經走到窮途陌路的程度。
大專畢業,文科專業,無工作經驗,性格內向連銷售都無法勝任,在入行數據標注員之前,他的備選方案是去搖奶茶作為求職困境的過渡。
最初看到數據標注員的職位詳情時,他最初一直當作詐騙處理。
在眼下的求職環境里,能居家辦公,只需掌握基礎的理論操作,還有明確的晉升渠道,無經驗也能勝任,一切看起來都美好到不太現實。
面試時,公司負責人畫的餅從AI的前景說起,先說這個行業 的未來發展,再說大模型訓練的原理,在最后告訴他:你做了這份工作,就是這個宏大時代的建造者之一。
石陽原本想用這份工作當生活的過渡,聽得多了看得久了,也開始抱著想入局AI的決心。
沈陽向來不缺不斷冒頭的數據標注工作室,坐在這里打螺絲的從業者也大致分為兩類:
一類和石陽一樣,當作就業緩沖帶,先有份收入,再慢慢找方向。另一類則真心相信,普通人想在東北老家闖出一片天,AI是最好的機會,AI數據標注員就是零基礎入局的最佳跳板。
石陽剛入職的時候也滿心期待,覺得靠近AI,起碼成為這個行業里的從業者,將來就會有機會進入更核心的位置。
但真正開始做這份工作,都會經歷一個共同的過程:好奇、熟練、懷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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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補貼和績效,都建立在能完成任務的前提下
入職兩個月后,石陽發現公司里的數據標注員職位永遠缺人。招聘的職位名稱從他最早加入時的“數據標注專員”到后來“AI訓練師deepseek方向”到“openclaw訓練師”,流動的職位名稱,吸引了一波又一波有雄心壯志的年輕人。
對面總有人新人來了又走,沒人能同時達成月薪5000以上和干滿一個月的成就,入職第一課,就是先要打破AI相關=高端、有發展的幻覺。
“我算我們公司里做得時間比較久的人,老板只要察覺到我積極性不強,就開始說我工作踏實,有機會成為公司的項目經理,隱隱暗示我未來可以不做一個小小標注員,做好了還能幫我內推進大廠,不想去大廠就留在公司當合伙人。”
石陽很長時間里相信里這套說辭,又堅持了幾個月后,發現不僅工作強度越來越滿,到手的工錢不升反降。
標注員、質檢、組長、管理的職業路徑,聽起來向上渠道清晰,但無人能算出實現的具體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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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與假只能靠經驗并不豐富的年輕人自己分辨
3月初,石陽在全網抓龍蝦勁頭最足的時候選擇離職。
“我覺得這份工作應該被歸為體力活,都是出賣時間和體力,沒有上升空間,AI行業變成什么樣的風口都和我們沒關系,我們是比token更廉價的勞動力。”
缺乏技術壁壘的工作,讓行業中多數從業者都難以積累什么競爭力和獨占優勢,這點在時薪均攤下來不到10元的年輕人身上尤其明顯。
一份對AI發展很關鍵的工作,教會AI看世界的工作,落實在無數個微小的個體身上,成為將他們困于方寸之間的桎梏,青春成為宏大事件中被不著痕跡燒掉的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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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時代下,總有人在收割“AI夢”
在人人都想進入AI行業時,面對焦慮的各個群體都在苦尋“AI入口”。
AI數據標注工作的好處,是能不限時間,不限地點,不限經驗,加有官方政策扶持的信任背書,理所當然成為很多人的首選。
然而大眾對這個行業的發展方向仍舊只停留在一知半解。
當AI行業飛速發展的同時,AI數據標注員工作的特性導致崗位流動性大,需求越大,亂象就更容易變得密集,AI標注員這份工作本身,也成為不少培訓機構的必爭之地。
比如AI數據標注員和AI訓練師兩個崗位,在外包公司招聘時常被混為一談,但實際有本質差別。
如果說AI數據標注員的工作,是負責教AI走路把AI喂飽,AI訓練師就更接近給AI開智,一步步提升AI的學習能力。
招聘信息模糊導致的結果,衍生出很多培訓機構放出“先培訓,再考證,后上崗”的口風。
需求越大,焦慮越旺盛,亂象越密集的情況,會平等出現在每個新型行業的發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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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端發布的職位本質就具有一定誤導性
關于售賣AI課程的培訓平臺,有自己的一套蒙太奇式謊言。
AI行業迅猛發展是事實,AI數據標注員一向緊缺也是事實,國家推出數據標注規范化發展也是事實,包括廣東確實在2025年已經將數據標注等級證書納入補貼目錄。
但不意味著做一個一天100元熟能生巧的數據標注工作,也要先學上幾個月的AI理論。
培訓機構會通過先造門檻,再搭梯子付費通過的框架,精準斬殺了不少就業困難的年輕人和渴望靈活就業居家辦公的寶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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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充斥不明情況的預備入行者
AI數據標注員職位的分流之下,是已經入行的老人疲憊不堪;而等待入行的新人,在AI時代換了一套時髦的外衣后選擇付費祛恐慌。
十年前的“打字員兼職先交培訓費”,和今天的“AI數據標注師培訓費”,收割的都是那些最需要改變生活狀態、最容易被風口故事吸引的普通人。
這份本就處在產業鏈下游的工作,卻承載了最多的“AI夢”,當AI被神話,每一個與之相關的崗位都被鍍上金邊,大眾卻忽略了這些工作的技術核心、利潤、話語權,都掌握在更上端的人手里。
未來的發展也只能因人而異,這是一個可以學到東西的崗位,但不意味著處于這個崗位就能半只腳踏進風口。
普通人日復一日用最樸素的勞動,支撐起最宏大的產業,卻只能分到微薄的收益。
也很少有人會談及那個終極問題,從業者都在發展時期帶AI看世界,等到教會AI后,這個事職位又該何去何從。
目前的AI需要人為投喂,等待AI成長會自動覓食的那天,這些簡單重復性極高的勞動是否會被AI取代?
AI時代,數字礦山還在開采,線上流水線還在運轉,無數年輕人還在涌入。
他們坐進寫字樓的格子間,日復一日地框選、拖拽、分類,教會AI認識這個世界,卻越來越看不清自己未來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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