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受傷的總是歐洲？

民智評論

作者：袁語浩，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4550字，預計閱讀時間12分鐘）

2026 年 2 月 28 日凌晨，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發動代號“史詩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的大規模空襲，首波 12 小時內對伊朗實施近 900 架次打擊，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轟炸中身亡。

三天后，伊朗革命衛隊（IRGC）宣布關閉霍爾木茲海峽，超過 150 艘油輪在海峽外拋錨。布倫特原油從每桶 70 美元一路飆至 119 美元，歐洲基準天然氣價格（TTF）從每兆瓦時 32 歐元跳漲至 55 歐元以上。

大西洋彼岸，美國液化天然氣（LNG）企業 Venture Global 股價暴漲 27% 以上。太平洋方向，一艘中國散貨船在海峽廣播中標識 “CHINA OWNER” 后被允許通行。

▲美以聯合空襲伊朗引爆中東戰火（圖源/AFP）

而布魯塞爾的能源部長們面對的，是多家權威媒體測算出的一個極為刺眼的數字。

歐洲要在今年夏季完成補庫大約需要采購 700 船 LNG，僅這場與歐洲沒有直接關系的戰爭，就將補庫賬單推升至 400 億美元量級。

這個劇本，歐洲人已經太熟悉了。1973 年阿拉伯石油禁運，油價暴漲 300%，歐共體各國一盤散沙，分別與中東簽署雙邊協議，一體化進程陷入停頓。1979 年伊朗革命，油價再漲 160%，歐洲通脹飆至兩位數。

2022 年俄烏戰爭，天然氣價格一度較年初暴漲十余倍，歐洲工業競爭力遭到重創。每一次能源地震的震中都不在歐洲，但最猛烈的余震卻總在這片大陸上傳播得最遠、持續得最久。究竟為什么？

▲伊朗宣布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圖源/美聯社）

買得貴、運不到、還不敢買

要理解歐洲為什么總在中東危機中首先承壓，需要把三個事實放在一起看。

最表層也最直觀的，是能源進口的物理依賴。歐盟統計局（Eurostat）2025 年數據顯示，歐盟整體能源進口依賴率為 58.4%，其中石油進口依賴率高達 94.9%，天然氣進口依賴率約 90%，國內天然氣產量在 2024 年同比再降 12.4%。

這組數字意味著，全球油氣價格每一次跳升，都會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彈性傳導至歐洲的貿易條件、通脹路徑和工業成本。

▲ 圖源/美聯社

能源智庫 Ember 在 2026 年初的報告中給出了一組對照。雖然可再生能源已占歐盟電力的 48%，風電與太陽能發電首次超過化石燃料，但天然氣在一次能源消費中仍占 30% 至 35%，2025 年燃氣發電量同比甚至增長了 8%。

電力脫碳取得的進展，遠不等于整體能源系統的脫碳。

▲ 圖源/Google

進口依賴之上，疊加的是航道與航運節點的暴露。國際能源署(IEA)2026年2月發布的霍爾木茲海峽事實簡報確認，該海峽每日承載約 2000 萬桶石油通行，占全球海運原油貿易的 25% 至 27%，同時承載全球約 20% 的LNG貿易量。

聯合國貿發會議（UNCTAD）更進一步指出，霍爾木茲海峽承載的全球海運貿易量按噸計約占 11%，日均過境船舶約 144 艘。

歐洲的 LNG 和成品油進口高度依賴海運，一旦航道安全出問題，“每桶漲了多少錢”只是最表層的影響，更要命的是物理供給能否到達、運力是否可得、保險是否覆蓋。

▲ 美伊以沖突影響海運，多艘貨輪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改道（圖源/新華社）

還有一層容易被忽視但影響深遠的成本，來自金融與制裁合規。歐洲在對伊制裁體系中通常與美國高度協同，金融機構與航運保險部門的合規標準比亞洲同行更嚴格、風險偏好更低。

2025 年 7 月和 11 月，美國財政部分別發布了自 2018 年以來最大規模的對伊制裁行動和針對伊朗“影子船隊”（Shadow Fleet）的詳細披露，點名了前臺公司、船對船轉運、偽裝原產地等規避鏈路，其中甚至包含歐洲企業嘗試采購伊朗原油的具體案例和折價幅度。

這類信息每公開一次，就會推動歐洲銀行、保險和航運公司更強烈地“超額合規”，導致可安全使用的運力和油源進一步收縮，買得到的桶更少，買得到的桶更貴。

▲ 美國對伊朗實施多輪制裁（圖源/Google）

這三層在危機中同時放大。進口依賴率越高，對航道中斷越敏感；合規標準越嚴格，危機時能調用的替代供給越少；航運保險成本越高，到岸價格越貴，財政補貼壓力越大。

霍爾木茲海峽相關船舶的戰爭險費率從沖突前的約 0.25% 飆升至 1% 到 3% 的區間，按一艘價值 2 至 3 億美元的油輪計算，單次航行保險成本從約 62.5 萬美元跳升至 750 萬美元量級。這筆溢價最終全部出現在歐洲消費者和工業企業的賬單上。

▲伊以沖突后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成本激增（圖源/路透社）

華盛頓賺錢，布魯塞爾買單？

把視線從歐洲拉遠，這場危機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的分布極不均勻。

先看美國。2025 年，美國原油產量創歷史新高，達到 1360 萬桶/日，油液總產量 2400 萬桶/日，天然氣產量 109 Bcf/d，LNG 出口量 1.11 億噸位居全球第一。

美國已經是一個完全的能源凈出口國，自給率超過 100%。這意味著華盛頓在決策對伊軍事行動時，所面對的經濟約束與 1973 年或 1979 年截然不同。

頁巖革命從根本上改變了美國發動中東軍事行動的成本收益計算。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在 3 月初的分析中直言，卡塔爾 LNG 停產將令美國 LNG 綜合體受益，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分析師也確認美國出口商將從中獲利，約 15% 的美國 LNG 貨船未簽長期合約，可以在現貨市場以近乎翻倍的價格出售。

Energy Flux 估計，若不可抗力持續一個月，美國 LNG 出口可產生高達 40 億美元的暴利。發動戰爭的一方反而是經濟上最大的受益者。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看懂歐洲在當前危機中的真實處境。

▲頁巖革命（圖源/CNN）

中國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作為伊朗石油出口 90% 以上的買家，中國通過約 560 艘影子油輪、山東地方煉化產能和馬來西亞海域船對船轉運，維持著一條幾乎自成體系的伊朗原油供應鏈。

美國能源信息署（EIA）根據油輪跟蹤數據估算，2024 年伊朗原油及凝析油出口約 148.3 萬桶/日，其中流向中國的高達 144.4 萬桶/日，占比約 97%。

更耐人尋味的是，伊朗革命衛隊在 3 月 5 日宣布僅對“美國、以色列及其西方盟國”關閉海峽，允許中國船只通過。

這種選擇性的封鎖實際上開創了一種新的能源地緣政治范式，海峽的通行權不再由航行自由原則決定，而由政治陣營歸屬決定。

中國同時擁有約 13 至 16 億桶的戰略石油儲備以及中亞和中緬陸路管道可供緩沖，在危機中雖然承受油價上漲的成本，但遠不至于出現供應斷裂。

▲伊朗向中國出口石油（圖源/法新社）

印度的處境在四者中最為被動。印度進口 88% 的原油，其中 50% 經由霍爾木茲海峽，LPG 進口的 90% 來自海峽沿岸國家。

航班大面積取消、餐飲行業 LPG 短缺等實際沖擊已經出現，而印度在外交上幾乎沒有騰挪空間。

告別莫斯科，投入華盛頓？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后，歐洲以驚人的速度重構了自己的能源供應版圖。俄羅斯天然氣在歐盟進口中的占比從約 45% 壓降至 13% 左右，俄羅斯石油從約 27% 降至不足 3%。

僅從數字上看，這是一次成功的供應鏈轉型。但審視轉型的方向，會發現歐洲在這個過程中引入了一種新的、可能同樣危險的集中風險。

歐盟統計局 2025 年第三季度數據顯示，美國 LNG 已占歐盟 LNG 進口量的約 59.9%，較 2021 年的 24% 增長了近一倍半。2025 年 7 月，歐盟與美國達成框架協議，承諾三年內購買7500億美元的美國能源。

國際能源經濟與金融分析研究所（IEEFA）發出了警告。如果所有簽約承諾兌現，到 2030 年歐盟可能有 75% 到 80% 的 LNG 進口來自美國，天然氣總進口中來自單一供應商的份額將達到約 40%。

換句話說，歐洲正在從對莫斯科的管道天然氣依賴滑向對華盛頓的海運 LNG 依賴。

▲俄烏沖突帶來的變局：能源戰打響（圖源/路透社）

但這種替換改變了依賴的形式，卻沒有降低依賴的風險等級。管道天然氣雖有被“斷氣”的政治風險，但物理輸送不受海峽封鎖影響，價格機制也相對可預測。

LNG 完全不同，它是全球化定價的大宗商品，與海運運費、現貨競拍和航道安全深度綁定。歐洲大規模轉向 LNG 的直接后果，是讓自身對霍爾木茲海峽、曼德海峽等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航道咽喉變得空前敏感。

2022 年之前，中東局勢緊張對歐洲天然氣價格的傳導相當間接；2026 年，霍爾木茲海峽一關，歐洲氣價一周暴漲超過 70%，傳導已經變成了幾乎實時的正向反饋。

▲ LNG 運輸（圖源/Google）

更深一層來看，當美國既是歐洲 LNG 的首要供應商，又是這場引發能源危機的戰爭的發動者和經濟受益者時，歐洲的處境就不只是市場層面的供應風險，而是帶有政治從屬色彩的不對稱依賴了。

2018 年，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伊核協議（JCPOA）時已經給過歐洲一次教訓。美國的次級制裁讓法國道達爾（Total Energies）被迫放棄價值 50 億美元的南帕爾斯天然氣合同，空客（Airbus）與波音（Boeing）合計損失約 390 億美元飛機訂單，歐洲苦心搭建的 INSTEX 貿易結算機制在三年里只完成了一筆交易便宣告清算。

這些歷史記憶說明，當歐洲對美國的能源依賴加深到一定閾值，華盛頓在中東的任何單邊行動，都可能以能源價格為媒介向歐洲傳導遠超比例的經濟代價。

▲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伊核協議，伊朗外長回應

（圖源/新華社）

2026 年 1 月通過的歐盟法規（2026/261）更進一步收窄了回旋空間，規定到 2027 年 9 月 30 日前分階段徹底禁止俄羅斯管道天然氣和 LNG 進口。

在關閉了俄羅斯這扇門之后，歐洲留給自己的后路已經越來越窄。

半個世紀走不出的循環

從 1973 年到 2026 年，半個多世紀里中東至少發生了六次重大能源沖擊事件，每一次歐洲都處于最脆弱的承壓位置。

但同一時期內，美國通過頁巖革命實現了能源凈出口，從“受害者”轉變為“受益者”；海灣產油國通過主權財富基金和產業多元化大幅降低了對單一資源的依賴；甚至日本和韓國也通過核電擴容和長期 LNG 合約體系建立了相對可控的緩沖機制。

為什么歐洲在半個世紀里始終沒能擺脫這種脆弱？

▲ 圖源/搜狐

地質稟賦當然是第一個要看的因素。歐洲確實先天匱乏油氣資源，北海產量在進入 21 世紀后持續衰減，荷蘭格羅寧根（Groningen）天然氣田在社會壓力下于 2024 年正式關停。

但稟賦不足只能解釋“依賴”的存在，解釋不了“依賴”的持續加深和替代路徑的反復延誤。

答案更多要從歐洲在能源問題上的政治架構中找。27 個成員國在能源結構和地緣偏好上差異巨大，卻需要在共同框架下協調行動。

▲ 圖源/Google

德國最擔憂工業氣價和電價成本，意大利的痛點在于天然氣占能源結構比重偏高（約 34.8%）且地中海成品油鏈條對海運安全高度敏感，希臘既承受著石油產品占終端能源消費高達 54% 的進口壓力，又因其船東控制全球約 20% 載重噸位的船隊而在航運保險沖擊中被成倍放大，土耳其則在“對歐轉運收益”與“對伊對俄依賴”之間兩頭搖擺。

危機中的歐盟往往只能在極度分化的利益訴求之間尋找最大公約數，結果則常常是達成最小行動方案。

卡內基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的 Pierre Vimont 在 3 月 3 日指出，歐盟對伊朗戰爭的反應“分裂且軟弱“，與此前在伊核談判中的外交領導角色形成鮮明反差。

▲（圖源/路透社）

這種分裂也體現在長期能源戰略的執行上。法國在 1973 年危機后下決心發展核電，到 1990 年代核電占發電量的 80%，此后歷次中東沖擊中受損均低于鄰國。

德國則在 2011 年福島事故后棄核，又在 2022 年被迫重啟燃煤以應對俄氣斷供，能源政策的搖擺極大削弱了長期抗風險能力。

從全歐盟層面看，電力市場的邊際定價機制至今仍以天然氣為錨，只要天然氣仍是電力系統的邊際供應源，任何氣價沖擊都會被機制性地放大為全社會的電價沖擊。

▲ 圖源/CNN

布魯蓋爾智庫（Bruegel）的西蒙內·塔利亞皮特拉（Simone Tagliapietra）在分析此次危機時說得很直接。歐洲的地緣政治沖擊根源在于對進口化石燃料的持續依賴，只有減少對石油和 LNG 進口的結構性依賴，歐洲才能持久地保護自身經濟。

道理并不復雜。但在當前的政策現實中，歐洲儲氣水平正處于多年最低，2026年 2 月底歐盟儲氣僅 46 bcm，德國庫存僅 30.2%，法國 29%，荷蘭 23.5%。七國集團（G7）能源部長在 3 月 10 日討論了釋放戰略儲備的可能，但暫未做出決定。

短期內，歐洲能做的無非是在高價市場上“搶氣補庫”，并期待沖突盡快平息。 EIA 預測，如果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布倫特原油將在 2026 年第四季度回落至每桶 70 美元左右。

▲（圖源/CNN）

問題是，就算這次油價回落了，下一次呢？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評估，即便油價穩定在每桶 70 至 80 美元區間，此次沖突已經給歐洲通脹額外增加了約 0.5 個百分點的壓力，GDP 增速可能被削減同等幅度。

路透社援引摩根大通（J.P. Morgan)測算，以歐元計價的布倫特原油每上漲 10%，三個月內可推高歐元區通脹約 0.11 個百分點。

看似不高，但疊加在歐洲尚未完全消化 2022 年能源危機后遺癥的底色上，足以構成實質性的經濟拖累。

▲ 圖源/新華社

結語

在全球能源博弈的棋盤上，歐洲既不執棋也不對弈，更像是一枚被反復犧牲的棋子。

頁巖革命賦予美國總統在中東動武而不懼市場反噬的自由，龐大的戰略儲備和影子貿易網絡賦予中國在制裁夾縫中騰挪的余地，而歐洲手中握著的只有一張越來越貴的能源進口賬單。

要打破這個半世紀的輪回，歐洲需要的遠不止補庫和釋放儲備之類的止血措施，而是從電力市場定價機制改革、戰略儲備能力擴容到大規模部署本土清潔能源的系統性工程。

這條路漫長、昂貴、充滿各國利益分歧。但如果不走，下一次中東炮火響起時，受傷的依然是歐洲。

撰稿：袁語浩

編務：李承展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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