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春節,在華盛頓肯尼迪藝術中心,一支嗩吶以《百鳥朝鳳》昂然闖入交響殿堂。劉雯雯氣韻綿長、音色萬千;譚盾的舉重若輕的魔力指法,則讓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與他自己的《風與鳥的密語》形成奇妙呼應。那一夜,東西方音樂在我心中產生了真正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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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的深圳音樂廳冬夜,又是春節即至的周末,我再度見證譚盾與深圳交響樂團攜手,呈現一場更具野心、令人震撼的藝術實踐:法國印象派的朦朧音畫,與中國戲曲的寫意美學在此親切相逢。這不僅是曲目的編排,更是一位藝術家三十年探索的凝聚——在交響樂的豐富而遼闊的版圖上,建造起不同傳統之間的理解之橋。
譚盾的創作始終探尋聲音的多元可能。《水樂》《紙樂》還有編鐘,叩問物質聲響的本源;《武俠三部曲》在宏大敘事中注入東方氣韻;《敦煌·慈悲頌》則匯聚多元文化符號,筑成聲音的圣殿。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審美感知的一次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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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這場音樂會,這份刷新有了更加豐富的形式,更加深邃的內涵。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中流轉的音色,與昆曲水袖的飄動美學彼此映照;拉威爾《達芙妮與克洛埃》第二組曲的精致織體,托起了張夢改編的嗩吶版黃梅戲《天仙配》那質樸的溫情。譚盾以指揮為紐帶,在東西方不同的音響邏輯間,游刃有余地馳騁。
當印象派以和聲涂抹的光影,遇見戲曲以身段勾畫的悲歡,觀眾得以體驗兩種“朦朧”:一種是氛圍的、彌漫的;另一種是情緒的、漸進的。譚盾將二者并置,呈現了東西方藝術在處理“不可言說”時的不同路徑,以及它們最終在深處的隱秘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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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們個個身懷絕技:昆曲王子張軍反串虞姬,一動一靜、一顰一唱皆扣人心弦,將《霸王別姬》的絕境悲情揮灑得淋漓盡致,真正做到了“程式中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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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與方子翔那充滿京味的鋼琴相遇,便完成了一場穿越時空的夢境對話——方子翔這位兼擅鋼琴、作曲、指揮的年輕人,精準詮釋了譚盾《霸王別姬》中京劇與鋼琴協奏的深韻,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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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小提琴家湯蘇珊的演繹令人印象深刻。她在譚盾的《戲夢搖滾》小提琴與樂隊狂想曲中,展現出非常獨特、現代乃至叛逆的個性。那如火焰般在琴弦上舞動的身姿,點燃了超越夢戲的狂放,盡顯新一代演奏家的極致玄技。作為上海音樂學院交響樂團首席,她功底深厚,在傳統與創新之間行走得從容自如,她在極力打造一個適合自己的交響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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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雯雯再次證明其中國首位嗩吶博士的實至名歸。她用嗩吶吹出張夢改編的黃梅戲《天仙配》,以民族的鄉音承載最古老的仙凡之戀。加演時《百鳥朝鳳》依舊舉座皆驚,那不息的氣韻與絢爛的音色,不僅重現華盛頓之夜的風華,更添了幾分歲月淬煉后的從容大氣。
譚盾難能可貴地將這些藝術家的實驗正式納入演出曲目,并不斷推向舞臺,展現了他作為擺渡人的云水襟懷:他不僅是經典的譯者,更是文化活力的催化者。他搭建的橋,既要讓經典彼此通行,更要讓新生的創造奔涌向前。
他的指揮手勢富有禪意,那是一種細膩的講述:印象派音樂通過瓦解古典邏輯,營造“未完成”之美,邀請聽者以想象補全;中國戲曲則在嚴謹程式中,借音色與腔調的微妙流轉,傳遞無限情感層次。二者皆以不同方式,指向形式之外的表達。他引導樂隊精準捕捉這兩種美學的共同韻律——處理德彪西時,注重弦樂的“呼吸”與音色滑動;伴奏戲曲時,則強調樂隊“托腔保調”的協作精神。這不是表面的模仿,而是對音樂內在氣韻的深刻領悟。東西美學一經相遇,便在他指下化為深層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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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深交的榮譽首席指揮,譚盾與樂團之間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默契。他們的合作超越常規,成為一種持續進行的共同創造。也正因這份深度理解,譚盾跨越文化的藝術構想才能被如此精準而動人地呈現。
這份默契藏在每一個細節里:指揮手勢的微妙變化能被樂手瞬間領會;不同音樂風格之間的轉換流暢自然;為聲樂“伴奏”時,樂團既充分支撐,又絕不奪主。這種藝術上的共鳴,來自長期合作中積累的信任與默契。
從華盛頓到深圳,從《百鳥朝鳳》到印象派與戲曲的交融,譚盾的藝術探索不斷走向縱深。他指揮棒下流淌的,是不同文明面對人類共同情感時,那相似又獨特的心靈述說。
這是一場令人震撼的音樂會。從獨奏到樂隊,一切盡在譚盾的手勢間從容流轉。他更像一位高超的魔法師,禪定與釋放皆恰到好處,讓音樂會在波峰浪谷間自如跌宕。有時,他指尖輕劃,如星辰點綴海面;有時,他亢奮如頑童,在指揮臺上雀躍飛揚。一招一式,皆在酣暢揭示東西方音樂深處的相通奧義,也在其心滿意足的釋放中,為我們帶來“弦外之音”的和鳴共振。
終場掌聲久久不息,譚盾多次返場。他幽默地做出睡眠手勢,觀眾卻以更洶涌的熱情回應。于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只加演一曲),飛身躍上指揮臺——奏響他為馬年新創作的《萬馬奔騰》。
音樂會雖已落幕,但它開啟的藝術思索卻剛剛開始。牧神的午后夢境與垓下的千古悲歌在此相遇,印象派的光影變幻與黃梅戲的坊間溫情在此交融。譚盾以音樂證明:在這個多元時代,不同傳統不僅能相互尊重,更能在相遇中創生全新的藝術維度。
真正的文化探索者,并非在既有道路間往返搬運,而是在不同的藝術世界里,奮力開辟一種新的可能——
離場許久,我的耳畔仍有余音縈繞:嗩吶的激越、小提琴的熾熱、鋼琴的韻味、昆曲的婉轉,聲與形,回環交織在樂隊的渾厚背景之中,久久不散。
2026年1月17日于深圳
樂境:本名 劉元舉,曾為遼寧作家協會副主席、《鴨綠江》文學月刊社社長兼主編。以跨界寫作著稱,現為 深圳交響樂團駐團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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