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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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彎折的支撐
文/呂軍
魯西南的風裹著麥香掠過單縣的老屋檐，總讓我想起父親掌心的紋路——那些被篾條割出的溝壑，那些在鹽堿地里磨出的繭子，深深淺淺地刻進了我生命的年輪。1935年出生的他，像一株倔強的白楊樹，把根須扎進貧瘠的土地，用彎曲卻堅韌的脊梁，為六個兒女撐起一片遮風擋雨的天。
五歲那年盛夏的一天，暴雨傾盆，渾濁的雨水瞬間灌滿院里的糞坑。我失足墜落的剎那，世界被腐臭與黑暗吞噬。窒息感中，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突然將我拽出。父親顧不上清理我滿身的污穢，扛起我的雙腿就在泥濘中狂奔，他的汗水混著雨水，一滴滴砸在我臉上。那次感冒引發的氣管炎，讓我成了村衛生室的常客。每個深夜，母親都會就著搖曳的煤油燈，為我熬煮草藥。苦澀的藥香，混著父親編筐時麥秸的清香，竟成了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
八歲那年，我住在姥姥家。鄰人的一句玩笑話，讓我委屈地大哭起來。本以為能得到他的庇護，沒想到等來的，是父親鐵律般的禁令——三年不許踏入姥姥家門。看著兄弟姐妹歡歡喜喜地去姥姥家，我只能蜷縮在門后默默啜泣。父親背著手，語氣冷硬：“男兒膝下有黃金，莫讓眼淚比水賤。”還有那個跪得膝蓋發麻的深夜，磚縫硌得生疼，直到鄰居堂哥來串門求情，他才冷哼一聲轉身離開。那時的我滿心委屈，多年后才懂得，他的嚴苛里，藏著最深沉的期許，他是要我學會堅強，做個頂天立地的人。
生產隊的工分本上，父親的名字永遠沉在最末。六個孩子嗷嗷待哺，母親總是攥著微薄的糧袋，等所有人領完，才帶著我們怯生生地去領那小小的一堆糧食。為了讓全家吃上飽飯，父親背著柳條筐，輾轉濟寧、泰安。篾條在他指尖劃開一道道血痕，鮮血滲進青綠的竹編紋理，卻換不來幾句寬慰。我跟著他學編筐，暑氣蒸騰的午后，麥秸扎得手心發癢，他卻一遍遍耐心示范：“篾條像人，挺直了才有筋骨。”那些賣筐換來的零錢，被我仔細包在油紙里，成了我奔向學校的底氣。
后來，父親改賣棉油。凌晨三點，月光總是照著他捆扎油桶的身影。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往返濟寧、商丘。車鈴在寂靜的鄉間小路上叮當作響，那是寒夜里最溫暖的歌謠。有一天，他破天荒地來到學校看我。站在教室窗外，他的身影顯得局促又不安；和班主任交談時，他攥著草帽的手在微微發抖。那一刻我才驚覺，這個總是板著臉的男人，竟比我更在意我腳下的路，更在意我的未來。
如今，北京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映出我西裝革履的模樣。可在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我總會想起背著糞箕子在集市上叫賣的父親，他教會我的不僅是編筐的技藝，更是在命運的泥濘里挺直脊梁的骨氣。那些歲月，早已無聲滲入我的血脈，成為我穿行人生風浪時，永不彎折的支撐。
2025.5.29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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