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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柒柒 供圖|阿賓 編輯|馬桶
阿賓,90后,耒陽人。
黑,太“黑”了。
“不會今天就死在這了吧。”20歲的阿賓在連體操作服里,被恐懼攫住了呼吸,拿著簸箕和破布的手虛弱無力。
此時,遠洋船正在從好望角向北駛往直布羅陀海峽的航線上,巨輪如一把利刃劃開深海,全速前進。
阿賓作業的污水井在貨艙最底部,船上每個貨艙有一個污水井,污水井最后那100多斤淤泥,靠機器的泵排不出去,需要人爬進去,一桶一桶掏出來。污水井長三米,高僅半米,爬進去時,黑暗立刻合攏過來,像一口隨時會蓋上的棺材。
在這狹長密閉的空間里,連續作業四五個小時,不單是肉體的摧殘,更要忍受心理上的歧視,因為下井的人通常是平常工作能力弱的水手、人際關系差以及最沒地位的實習生。
阿賓三樣都占了。
前不久,他才隱約聽說船上的一個廚師,突然消失了,原來是在月黑風高夜,被結怨的二副和廚師助理避開攝像頭,合力丟到了海里了,報了失蹤。
真正讓人畏懼的不是海洋,是人。
阿賓后來跟我說,那是他在船上最難熬的時刻,又臟又累,在一口井里,連喊救命都沒人聽得見。那次遠洋,航行了18個月,污水井每個月要掏兩到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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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把阿賓扔到海上,源于他少年時的一個執念。
2000年初,耒陽小鎮,出路就那么幾條:讀書好的,出去了;家里有關系的,進單位;沒關系的在街上做混仔,打牌,賭博,一眼望到頭。
阿賓有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個頭不高但結實,高中時,他文化成績不好,學體育,打籃球。沒考上大學,父母想讓他讀師專,出來當個體育老師。阿賓拒絕被父母安排,滿腦子做著浪漫的海員夢——
像《基督山伯爵》里的艾德蒙·唐代斯一樣,年紀輕輕,當上大副,英俊瀟灑,勇敢無畏。阿賓把這本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出國,想去環游世界,能實現的途徑只有去當海員。
命運回應了他的呼喚。2009年,一家航運公司來高中招人,18歲的阿賓成了學校的第一個海員。學費一年一萬多,兩年下來將近三萬。同期被選上的有六七個同學,最后只有他一個人去成了,因為其他人的父母都不同意。
內心躁動不安的阿賓說:“我必須要去!我一定要逃離耒陽,不管去哪,越遠越好,去過和其他同齡人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在杭州學習了兩年高級駕駛員后,2012年冬天,阿賓在手忙腳亂的交接中開啟了首航——國內航線,從舟山到連云港。
第一次看到海,是夢想照進現實的感覺。船越駛往北方,空氣如刀,海水刺骨的冰。水手長是一個舟山土著,喜歡罵人。“人菜脾氣差”的阿賓幾乎沒有體力活經驗,離港作業,消防演習,敲敲打打一波操作下來累得想回家。
兩個星期后,船抵達連云港,一個陌生人推開阿賓的房間,他被水頭告狀,船長早在一個星期前就跟船東商量好要把他送走。一個雙肩包,一個拉桿箱,他就這樣被趕下了船。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小雨,煙霧蒙蒙,自己像一個流浪漢,在碼頭上游蕩,未來在哪里,不清楚......但心里那顆要去跑遠洋,要去無限航區的種子依然沒有被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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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杭州,在西湖區一家粵菜餐廳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一邊端盤子一邊等機會。
一個平靜的早晨,二十個人一間的大宿舍里,他被電話鈴震醒,一家意大利船務公司錄取了他,始發站巴拿馬。
那天他早早把工作服洗了,沿著西湖的南山路整整走了一天,讓翻江倒海的內心慢慢平靜下來,“老子終于要出國了。”長達十八個月的遠洋之旅,即將拉開序幕。
做海員一年四季就三套衣服:勞保服,制服,下地服(自帶,通常是大褲衩+T恤)。
遠洋實習時,作為水手的阿賓,絕大部分時間在甲板上,穿著橘色的連體勞保服,一個航次一到兩個月在海上飄著,航行期間,他工作的主要內容是船體保養,除銹,打磨,刷油漆。
除銹是一項大工程,由水手長帶著一班水手和實習生進行作業。一般從船頭開始敲,萬噸級別的輪船,一個航次下來可以敲到船尾。本以為一套流程下來,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這時候船頭又開始長銹,海水的腐蝕性遠超想象,于是又馬不停蹄地從船頭開始,敲銹,打磨,刷油漆,如西西弗斯一樣無休止地循環下去,折磨人。鐵銹常常透過護目鏡扎到眼睛四周,在臉上啄出細碎的疤。
輪船的質量和生活環境跟汽車的制造工藝基本一致,歐美造的船內飾偏舒適,配套設施齊全,有棋牌室、電影院、錄像廳。無論級別高低,每個船員都有一間帶衛生間的臥室,每間臥室有一扇圓形窗戶,既通風,又可以看到船頭的風景,妥妥的海景公寓。
阿賓把四肢攤放在床上,透過舷窗,看日升月落,內心嘆道,“媽的,這跟想象中的海員生活完全不一樣,太累了。”
而且,這里也沒有電影《泰坦尼克號》《海上鋼琴師》里的精致生活,只有一幫為掙錢,為生活疲于奔命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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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為數不多的浪漫時刻。休息時,放下手中的榔頭和油漆刷,躺在甲板上,喝上一罐芬達和啤酒,真叫一個爽。天氣好時,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海豚,銀灰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著光,相互追逐嬉戲,時而躍出水面,時而潛入深藍。
同事路過,問他在甲板上干什么,他說沒干什么,只是喜歡那種放空的發呆。
五年的海員生活,阿賓跑了將近二十個國家。船上的生活大多數時候,枯燥乏味且孤獨。看電影、打游戲是主要的消遣活動,每個有經驗的船員,上船第一件事是交換硬盤——拷貝視頻和游戲。他也見過一些同事,在甲板上跑步,健身,遠洋船基本都在10萬噸以上,繞甲板一圈相當于一個標準的400米操場跑道。
船上什么都有,唯獨沒有女人。這群長時間沒有女人陪伴的男人們,一旦著陸,就會如脫韁的野馬,盡情釋放荷爾蒙。
在船上有一個海員專有名詞叫“下地”,腳踩陸地才讓他們真正感覺到自己是一個人,穿上自己的T恤大短褲,三五結群,去當地溜達,去海員俱樂部,去當地購物買紀念品......阿賓覺得這樣的消遣才是一個航次下來最大的獎賞。
當然,下地也有風險,在民風民俗不好的國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osmarine號,阿賓的船長和水手長就在阿根廷被當地人打了,挨了幾十悶棍,他們倆用衣服包住臉回來的。水手長請了幾天病假,船長也幾天沒有上駕駛臺,吃飯都是由大廚送上。船上都是中央空調,船長水手長在房間偷偷抹紅花油,那獨特的中國味道竄到了每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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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賓和同事在印度孟買。在海上,海鮮類產品根本吃不完,除了自己釣,還會和當地漁民交換食物,他們喜歡中國的青島啤酒、康師傅牛肉面、洗衣粉,通常一箱青島啤酒可以換一條100斤的金槍魚。
還有一段經歷,阿賓現在回憶起來,仍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雙腳不聽使喚。
那是2013年秋天,當然在東南亞沒有秋天,他們從越南卸貨回印尼,一個星期到達新加坡加油,船經過馬六甲海峽。夜晚的駕駛臺,跟往常一樣,熱鬧非凡,大家聚在這里吹牛聊天,扯家長里短。
忽然,雷達顯示一艘漁船全速朝他們駛來。頗有經驗的船長啟動緊急報警:全體船員準備待命。
水手長拍了拍三副阿賓的肩膀,嚴肅地告誡他,一定要聽清船長指令,一旦海盜成功登船,不要抵抗,他們手里面有槍。
小船一步步逼近,幸好只是普通的海盜,沒有重武器,他們把專用鉤子甩上船舷,準備登船,千鈞一發之際,船長下令,啟動消防栓,發射!
六條消防皮龍朝向海盜登船的纜繩位置噴射,水手長帶著人不停地往小船丟碎啤酒瓶——海盜不穿鞋,碎玻璃可以扎穿腳掌。巨大水壓下,海盜像螞蟻一樣在纜繩上掙扎,體力不支,一個個跌入海中。
暫時脫離危險,船繼續航行,天亮即可抵達新加坡,今晚可以睡個好覺。
所有人準備回房間休息的時候,阿賓和水手長收拾殘局,阿賓發現船頭干倉有盞燈還亮著,不關會影響夜間航行。他獨自前往。
駕駛臺距離甲板干倉大約兩百米。腳踏進干倉的那一瞬間,一把尖銳的匕首頂住了阿賓的喉嚨,那手臂極其粗壯,身上是刺鼻的東南亞體味。
低沉的聲音貼著耳邊:“No speaking. No problem.”
原來海盜早已經從船頭,順著拋錨的鎖鏈,進入倉庫。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拿走甲板上一切能夠帶走的東西,隨后一條條上萬美金的纜繩和一倉庫的油漆都被他們丟入海面,動作極其熟練,一氣呵成。
阿賓差點暈過去,一下癱在地上。衣物、對講機、手機被全部奪走。他跪在那個帶頭的海盜面前,用微弱的聲音說:“Sir, save my life. God bless you. I am honest man, please.”
那個帶頭大哥遞給他一支萬寶路牌的香煙,再一次說:“no speaking no problem。”阿賓再也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后面的事也不記得了,第二天清晨,水手長在倉庫發現了阿賓,他被扒光了所有,只剩一條黑色內褲。
阿賓的海員生涯,在這次航行后畫上了句號。回到陸地后,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后來,他聽說一個實習水手患了精神病,一個二副剛結婚半年,老婆跟別人跑了。那個常帶他作業的水手長是否還活著,他不確定——水手長總喜歡站在三十米高的貨艙上面掃煤,從不帶任何保護措施。如果掉下去,就會摔成一張肉餅。
還有一個實習三副,內蒙古赤峰人,聽說早已經當上船長了,年薪80萬。阿賓下船的時候,把自己的口琴送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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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賓在意大利西西里。2013年冬天,從阿根廷羅薩里奧拉大豆去意大利西西里,足足在海上飄了三個多月。西西里島的血橙,阿賓現在想起來都流口水。
今年上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有個場景:跑船的男人把打濕的紙幣一張張攤開,晾在床鋪上。
阿賓和老婆在電影院里看得淚流滿面。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他也有過同樣的時刻。做海員,工資一千多美金一個月,干一年頂陸地上同齡人干十年,年輕的阿賓曾把攢下的工資,一張一張攤在船艙的床上,把自己包圍起來。
結束第二次遠洋后,從西西里飛回上海,落地,阿賓跪在浦東機場,親吻地面,“去過遠方,才會知道,最想念的地方是故鄉。”
2016年,25歲的他用海員生涯攢下的錢在長沙付首付,買了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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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賓(左)前往第二次遠洋,在巴拿馬接船后的一個月,臉上還洋溢著對遠洋的無限遐想。
不做海員的時間里,阿賓在米其林餐廳洗過碗,在山姆會員店工作了五年,“我在米其林餐廳一天工作16個小時,沒覺得累,很開心。后來在陸地上,到哪里都是優秀員工。”
每個老板都跟他說過同樣的話:“你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做事跟別人不一樣。對工作的那種熱情是很少有人有的。”那種持續的熱情,是他從海上帶回來的東西。
后來他通過朋友認識了文賓,文賓給了他一個任務:做蝦片。
“蝦片不一定是長沙人的記憶,但它是很多游客童年的記憶。”
阿賓把市面上所有的蝦片買回來,全吃了。沒有一款讓他驚艷。
他想到做東南亞泰式蝦片,找印尼的同事幫忙——做不了,工藝太復雜。找越南華僑——也不會,買的是半成品。
差不多要放棄的時候,他在一個烘焙協會找到一位老師,做面包特別厲害,一起研發了半年,用手藝解決了蝦片要“薄而均勻”的這個技術卡點,最終做出了一款不同于工廠流水線,也不同于小時候那種塑料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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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阿賓的店開在長沙文和友里面。開業前三個月,一天只做兩三百塊錢,到后來一千多,兩千多,最高一個月做過15萬,蝦片味道被認可和喜歡,“很多東北人和泰國人買了說,這不是小時候的味道,但比小時候好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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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到最后,那個想當海員、環游世界的少年轉眼變成了在油鍋前炸蝦片的中登,但他的眼睛還是黑亮黑亮的,采訪前,他甚至寫了一篇快8000字的文檔給我,認真地回憶了一遍自己的海員生活。
炸蝦片的油鍋,滋滋作響,像那年好望角的風浪打在船舷上的聲音,如果哪天你去文和友吃蝦片,可以找阿賓聊聊海上的生活,他一定會跟你說很多我還沒有寫出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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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柒柒
一個喜歡寫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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