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大家提起孩子,總有一些抱怨:為什么孩子小時候很乖,越長大我就越來越不懂他了?
《家庭教育藍皮書(2024:中國家庭養育環境報告)》曾調研過全國34萬中小學生家長,發現初中生父母是所有學段中教育焦慮程度最高群體,焦慮比例達64%。
初中階段的確是問題集中爆發的時期:厭學、躺平、沒有目標感……甚至陷入極端情緒。孩子進入青春期,學業壓力突然增加,社交關系也在重構,各方面因素疊加,很容易被“壓垮”。
這些上了初中“突然”出問題的孩子,作為家長很難理解:為什么好好的就這樣了?
于文君是新津區成外學校小學部校長,也是一個心理學博士,當過班主任,從教20年,做過16年德育工作。
校長、班主任、教育局管理人員、心理輔導師、媽媽的多重身份,讓她有一個感悟:孩子小學六年,家長做什么、不做什么,大概率決定了孩子走進初中時的狀態。
于文君在去俄羅斯讀博士之前,已經有11年的B證(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B級資格證)。在學校,她是大家的心理咨詢師,有很多家長找她傾訴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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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的辦公室是學校的“心理咨詢室”
她發現,這些家長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兩類上:“孩子不爭氣”和“孩子跟我對著干”。
“于校長,你看這孩子以前學習多好,從小多聰明,現在成什么樣子?”這樣“恨鐵不成鋼”的話,于文君聽過無數次。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初一學生,剛進校的時候是優秀學生代表,小學成績一直很好。初一上學期一切正常,結果到了第二學期,一到學校就肚子疼,疼得冒冷汗,待上一兩節課就打電話讓家長來接。折騰了大半個月,就再也不肯去學校了。
孩子家長很迷茫,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于文君后來跟這個孩子接觸了一段時間,發現他父母都很優秀,孩子爸在家里說話從來都是“你是個男子漢,你要獨擋一面”這種風格。在孩子小學時,有個親戚的孩子考上了帝國理工學院,孩子爸經常在家里說,無意識就把“成功的焦慮”傳遞給了孩子。
再加上這孩子從小被過度保護,一遇到困難,父母就幫他解決。無論是當班長,還是參加各種活動,他從來沒有失敗過,也從來不被允許說一句“我不可以”,挫折好像都是一件錯事。
到了初中,學習遇到困難了,但他不能說、不敢說,就使勁躲,回避壓力,導致身體也跟著有了不良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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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和學生
像這樣不會表達壓力的孩子,于文君看到的是“有苦說不出”的痛苦。而另一類孩子,又因為愛頂嘴,同樣讓很多家長頭疼。
“我對孩子的學習明明沒有太大要求,但為什么他就要跟我對著干,我讓他往東,他一定要往西?”這也是于文君常聽到的話。
于文君說,這些家長不明白孩子為什么不聽話,其實在小學階段,這類孩子的“叛逆”行為往往指向兩個方向:
一種是“追求權力”。孩子不是在跟你作對,是在爭取一種“我的事我說了算”的感覺。這種對自主權的渴望其實從3歲左右就開始萌芽,在6–8歲進入第一個小高峰,家長必須在這個時期就引起重視。
另一種是“報復”。孩子如果在某件事上覺得被冤枉、被不公正對待,但語言能力又不足以準確說出自己的委屈,于是用反抗的行為代替語言。這種報復心理一般在7-8歲以后開始出現,同樣需要這時就開始留意,及時疏導孩子。
如果在小學低段家長用高壓壓制孩子的自主試探和委屈,到了青春期,反抗會來得更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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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最開始進入教育行業就是當班主任,回憶起20年前,她覺得那個時候的孩子很少有心理問題,最多就是習慣不好。但現在,每個班都或多或少都有幾個“出問題”的孩子,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年齡越大,比例越大。
從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2022年對全國中小學生的一項調查也可以看出:兩萬四千多名學生中,焦慮檢出率竟達31.3%、抑郁檢出率達17.9%。
除了有心理問題的孩子數量越來越多,孩子們的表達方式、對關系的理解、心理狀態,在她看來,也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跟家長的關系越來越疏遠。
很大的原因是生活環境變了,現在的孩子從小接觸互聯網,自我意識萌芽得更早,他們渴望被理解、被傾聽,但很多家長還停留在“追問式交流”,只問成績、問作業、問在學校干了什么,不關心孩子的行為和情緒。
家長以為自己在管孩子,但在孩子那里,感受到的是“你不懂我”,溝通方式發生錯位,孩子和父母的共同話題就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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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越來越極端。
于文君見過不少這樣的孩子:外表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跟別人交流起來也正常,但無意中摟起袖子,手腕上、手臂上全是傷疤,有的是割的,有的是掐的。
很多孩子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辦,當痛苦無法表達,身體就成了最后的出口。有個孩子告訴她,這樣是為了“轉移痛苦的注意力”。
近幾年,有一些學校發生過極端事件。于文君就曾研究過某個學校初一孩子的高墜事件,這個案例也成為她去讀心理學博士最直接的誘因。
那個孩子在學校和家里都很聽話,老師和家長要求的都能做到,雖然情緒不高但也沒有多消極。放暑假第三天,他一個人從家里出來,從學校的高樓跳下。
事后這個學校復盤了所有和這個學生以及家長的談話記錄,在那個孩子的日記里看到,他小學時跟同學發生了一些摩擦,一直走不出來,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后來于文君鉆研了心理學再去分析,發現這個孩子雖然當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對什么都興致不高的表現,其實就是最大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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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和學生
讀博回來后,于文君學到更多專業知識,她不再只看孩子“正不正常”,而是看“這個孩子正在經歷什么”,她的共情能力越來越強,所以越來越多的孩子也更愿意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她。
正是這些更坦誠的交流,讓她總結出三類和以前不太一樣的孩子的困擾:
過度尋求關注的孩子,往往是情感需求或成就感沒有被滿足。學習上不出挑,也沒有自己的愛好,家里要么太忙顧不上他,要么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孩子發現自己沒人理,反而是“搞事情”的時候才有人注意。
于文君遇到一個三年級的小女孩,學習成績不太好,經常往她辦公室跑。于文君說自己在寫書,女孩也跟著寫了一本,書出來以后,得到家長、班主任和同學的關注,她非常高興,再也沒有來頻繁找她。
極度渴望個性化的孩子,通常是從小習慣了被家人當作中心。這類孩子家里條件不錯,基本上要什么有什么,在家說什么想法都有人滿足。但到了學校,一個班幾十個人,老師不可能圍著他一個人轉,同學也不會什么都順著他。他發現自己那些“獨特的想法”沒人捧場,就開始覺得委屈,覺得“我沒有被看見”。
于文君說,這種孩子從來沒被教過“當別人跟你想的不一樣的時候該怎么辦”。他的認知里只有“我的想法是對的,大家應該聽我的”,但沒有學會怎么跟不同意見共處、怎么在集體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長期得不到認同,委屈在沉默中發酵,最后甚至會變成:你既然不讓我按我的方式來,那我也不配合你。
追求權力和支配感的孩子,是因為長期被安排、被控制。家長替他做一切決定,穿什么、吃什么、學什么、跟誰玩。這些孩子從來沒體驗過自己的事能自己做主,非常渴望權力,一有機會就拼命想證明“這回就要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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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的女兒今年高考完,被澳門科技大學錄取。說起孩子,她說自己很少操心,因為女兒從小到大都不會把情緒憋在心里,有什么都會主動來找她和孩子爸說。
女兒小時候,不管跟他們說什么,他們都不會直接說“對或不對”,而是說“如果是我,我可能會這樣處理”。正是這一點,孩子覺得自己被看見了,也被尊重了,就不會把心事憋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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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君發現,很多問題根源大多出在溝通上:家長不會聽,孩子不愿說。
她結合自己接觸過的上百個真實案例,總結了幾個小學階段高頻出現的溝通場景,如果你家也遇到過,可以換個角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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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多小學生愛說“受著吧”“隨便”“都行”。你讓他收拾書包,他說“受著吧”;讓他別玩手機了,他說“行行行”。家長一聽就火大:你這是什么態度?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開始意識到“我有自己的想法”,但語言表達跟不上大腦,說不過你的時候,就用這種“擺爛式”回應來結束對話。表面是反抗,實際上是在說:我說不過你,但我也不想配合你。
如果家長當場“炸毛”,孩子反而確認了“原來我真的沒話語權”。下次他可能連話都不說了,直接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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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他先寫數學,他偏要先寫語文。你說穿這件厚外套,他非要穿那件薄的。哪怕你是對的,他也要跟你擰著來。很多家長覺得孩子在挑釁。
于文君接觸過一個四年級男孩,媽媽每天把第二天的衣服放在椅子上,他就是不穿,哪怕凍感冒了也不穿。于文君問那個男孩,他說:“我穿什么是我的事,她從來不問我。”
孩子在意的不是對錯,是沒人問過他的意見。你越安排,他越要用反抗拿回那點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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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同學都穿一種鞋,孩子回來就鬧著要,不給買就發脾氣,甚至“威脅”家長不去上學。很多家長可能覺得這是虛榮和攀比。
于文君跟很多這樣的孩子聊過,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個東西好不好看,是怕同學不跟自己玩了。
小學中高段,同伴關系開始超過親子關系,成為孩子的“頭等大事”。他說“別人都有”的時候,通常不是真的想要那個東西,是怕被排除在群體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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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寫作業孩子就說“不會”,其實題目都沒讀完;你讓他運動,他說累;你催他復習,他說“復習了也考不過班上的學霸”……有的孩子甚至懶得解釋,直接躺平,作業亂寫、上課走神。偶爾被問急了,還會來一句:“那個誰比我還差呢,你怎么不說他?”
于文君分析,這不是懶,也不是臉皮厚,是一種“預判式的自我保護”。孩子心里想的是:只要我不努力,失敗了還可以說“是我沒認真”;一旦努力了還失敗,就證明“我真的不行”。說“別人比我差”,是在給自己找臺階:我不是最差的,我還沒使出全力呢。
如果家長這時候用“別人家的孩子”來比較,就等于坐實了他的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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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家長覺得孩子被游戲“毀”了。于文君在這些孩子里找到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不是貪玩,而是只有在游戲里,他才能感覺到自己“行”。學習不行、體育不行、畫畫不行,但游戲里贏了就是贏了,隊友夸他、系統獎勵他,他能確認自己是有用的。
如果家長只是沒收手機、斷網,卻給不出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孩子只會更迷戀游戲,因為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地方。可以幫孩子找到另一個能讓他感到“我能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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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孩子經常喊肚子疼,頭疼,一到學校就難受,要喊著回家,但是一回家就好了。家長總覺得:這就是裝的。
其實小學高段的孩子不一定能清晰地說出“我壓力很大”“我害怕去學校”這樣的話,有時候這些病痛是真的生理反應,不是裝的,是孩子在用身體說“我真的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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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業寫錯一個字,馬上擦掉重寫;做題步驟不對,立刻打斷糾正;甚至孩子剛開口說“我覺得……”,家長就接“不對,應該這樣”。很多家長覺得這是在幫助孩子提高效率,不讓他走彎路。
于文君遇到太多不敢舉手回答問題、不敢表達自己想法的孩子,她回頭看,他們都是從一年級左右就被家長“過度糾正”長大的。每一次“你錯了”“應該這樣”都在告訴孩子:你的想法不重要,聽我的就行。一上來就糾正,孩子以后什么都不敢試了。
根據鮑爾比的依戀理論,0到6歲的親子關系更多是一種天生的依賴,是生存本能在起作用。但到了6-12歲,孩子的自我意識剛剛覺醒,又沒覺醒太多,他慢慢遇到自己能力之外的問題,會出現試探、反抗、退縮等行為,家長又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幫他直接解決,所以就產生了沖突。
但不是因為你和孩子的關系搞砸了,只是說明互相信任的另一種親子關系還沒建立起來,這些場景反而是建立的好機會。當發生沖突,家長能和孩子一起面對、互相支持、共同成長,才能把孩子對父母“天生的依賴”變成“主動的信任”。
小學階段所謂的“黃金六年”,就是如果另一種親子關系能在這個階段正確建立,孩子上了初中,進入青春期后,自主意識更強,但也會愿意向父母傾訴,接納父母引導,很多問題才能被看見,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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