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北京,悶熱得像蒸籠。
北大校園里那座仿通州燃燈塔建的博雅塔,一年到頭也亮不了幾回。逢年過節亮一次,有大事發生再亮一次。7月24號晚上,塔身忽然閃爍起“祝賀中國數學”“祝賀王虹鄧煜”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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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舉著手機仰頭拍,朋友圈刷了屏。
兩天前,在費城舉行的國際數學家大會上,這對北大2007級同班同學雙雙拿下菲爾茲獎。這是中國籍數學家頭一回拿這個獎,而且一拿就是倆。王虹還是歷史上第三位拿菲爾茲獎的女性。
消息傳回來,北大發文祝賀,博雅塔亮燈慶祝。丘成桐出來說,希望他們回國任教。
一切看上去皆大歡喜。
不過如果你稍微多想一步,如果王虹和鄧煜當年畢業后沒有去巴黎、沒有去芝加哥,而是留在北大做“青椒”,他們今天還能站在菲爾茲獎的領獎臺上嗎?
答案恐怕不那么樂觀。
王虹自己說過一段話,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她說,法國的研究院給了她完全的信任,既沒有教學任務,也沒有行政工作,讓她自由地長期地全身心地投入研究。2025年,她成為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的終身教授,那是巴黎薩克雷科研園區里一個只有幾十個永久職位的機構,自1958年成立以來,只做一件事:讓數學家安心做數學。
IHES的所長說,王虹加入的時候,他們就知道迎來了一位非同凡響的數學家。但更重要的是,王虹在這里擁有的是“寧靜的環境,追求目標和塑造愿景的自由和時間,以及激發數學創造力的獨特空間”。
沒有教學任務,沒有行政工作,沒有填不完的表格,沒有沒完沒了的評比和報獎。
你只需要做數學。
王虹本科在北大讀的,可她不是那種一進校就閃閃發光的人。她的北大同學后來回憶,在一群奧賽金牌得主中,她是最安靜、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她不是競賽生,在班上的表現也不是最亮眼的。
她去了巴黎綜合理工學院,跟著教授伊萬·馬泰爾學習。教授告訴她,如果研讀中遇到任何困難,只需要收集起來,下次見面時提問。這讓她頭一回意識到,原來做數學可以這樣。
后來她甚至還跑去學了一學期建筑,到建筑師事務所實習了一個月。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允許學生選任何想學的課。沒人催她發論文,沒人拿考核指標壓她。
她在巴黎找回了自信。
然后,她用了幾年時間,攻克了困擾數學界上百年的三維掛谷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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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爾茲獎公布后,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打電話給她。電話里他說:“干得好!”在社交媒體上,他寫道:王虹“體現了我們研究和教育的卓越水平”。末尾還加了一句英文:“科研,選擇法國!”
一個中國數學家,在法國的研究所里,被法國總統拿來當國家科研實力的名片。
畫面有點諷刺。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韋東奕剛剛獲聘北大長聘副教授。
韋東奕的名字不需要多介紹。兩次國際數學奧林匹克滿分金牌,北大本博連讀,畢業后留校。在公眾眼里,他是“韋神”,是那種不世出的天才。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煩惱。
2025年他開通社交賬號,粉絲一度沖到接近2500萬。一年后掉粉400多萬。他說“不會再對外做任何回應”,因為外界輿論已經對他造成了影響。
有人關心他的牙齒健康,他堂姐出來回應“牙齒正在治療當中”。有人拍到他拎著礦泉水瓶走在校園里,視頻在網上傳來傳去。
這些跟他做數學有什么關系?沒什么關系。但這就是一個北大“青椒”的生活,你除了要做數學,還要應付數學之外的一切。
2026年2月,韋東奕獲聘長聘副教授。從助理教授到副教授,他走了好幾年。北大實行的是“預聘—長聘”制度。這套制度說白了就是“非升即走”——幾年內達不到考核標準,走人。
而考核標準是什么?多少篇論文,多少個項目,多少項報獎。
你把時間花在填表、寫本子、做PPT上,就沒有時間做數學。你把時間花在做數學上,考核就可能過不了。
這是一個無解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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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青椒”在網上吐槽:領導的各類行政雜活要干,兼職科研秘書要干,領導每個項目每個評獎都要申報、本子都要我寫,領導的匯報PPT要我寫,領導項目結項的論文和報告要我寫。一學期四門新課要備課,本科答辯、碩士答辯、本科生論文要管。聘期考核要求那么多篇C刊,項目結項也要那么多篇C刊,還要一本學術專著。
“事情多的根本沒有時間靜下來科研,都是零碎時間,好不容易開個頭,一個任務過來,中斷了。”
“入職三年了,一篇論文都沒發出去,我的聘期考核怎么辦啊?”
這不是個別人的抱怨。媒體調研發現,“破五唯”改革成效顯著,但“青椒”在更多樣的考核標準下,壓力不減反增。“非升即走”推行后,“短周期、高強度”的考核壓力顯著前移。
你讓王虹在這樣的環境里做三維掛谷猜想?你讓鄧煜在這樣的環境里推導希爾伯特第六問題?
他們可能連靜下來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
這就讓人想起另一個人:許晨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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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晨陽的經歷,幾乎就是對這個問題的預演。
1999年保送北大數學系,2008年普林斯頓博士畢業。2012年,他作為“青年千人計劃”第一批入選人才,全職回到北大。那時候他是帶著一腔熱忱回來的,想“培養出中國自己的數學學派”。
他在北大待了六年。這六年里,他拿了一堆獎:求是杰出青年學者獎、中國青年科技獎、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學術成就也沒話說,成了代數幾何領域的青年領軍人物。
然而2018年,他走了。去了麻省理工。
外界議論紛紛。有人說他不愛國,有人說他嫌待遇不好。但許晨陽留下的三句話,才是真正值得聽的東西。
他說,國內的學術環境,太浮躁了。
他說,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被消耗在申請經費、填表評比這些事情上。
他說,真正做研究的時間,太少太少了。
這些話當年沒引起多大波瀾。但七年后的今天,王虹和鄧煜拿了菲爾茲獎,博雅塔為他們亮起燈光,丘成桐呼吁他們回國——許晨陽當年說過的那三句話,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如果許晨陽當年沒有走,他今天能做出什么成就?沒人知道。但事實是,他走了之后,拿了一大堆國際獎項,成了國際數學界代數幾何領域的領軍人物。
而留在北大的“青椒”們,還在填表。
王虹在獲獎感言中說:“我很幸運,能夠在合適的時間遇見合適的人,得到正確的引導,并在能夠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中工作。”
注意她說的是“幸運”。一個菲爾茲獎得主,把獲獎的原因歸結為“幸運”——幸運地遇到了合適的人,幸運地擁有了能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
這“幸運”二字里,藏著多少不幸運的人?
那些同樣聰明、同樣勤奮、但被困在表格和評比里的年輕人,他們不配擁有一個“能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嗎?
北大博雅塔的燈光很漂亮。“祝賀中國數學”“祝賀王虹鄧煜”的字樣在塔身上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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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燈光熄滅之后呢?
王虹和鄧煜會回到巴黎和芝加哥,繼續在不用填表、不用報獎、不用應付行政雜活的環境里做數學。韋東奕會繼續拎著礦泉水瓶走在北大校園里,一邊做數學一邊應付數學之外的一切。許晨陽會在普林斯頓繼續做他的代數幾何。
而那些留在國內高校的“青椒”們,會在深夜的辦公室里,一邊改領導的PPT,一邊擔心自己的聘期考核。
博雅塔的燈光照亮的是王虹和鄧煜的名字。但真正值得被照亮的,是那個問題——
如果王虹和鄧煜是在北大,他們還能獲獎嗎?
答案,或許就藏在許晨陽離開時留下的那三句話里。
也藏在每一個“青椒”深夜加班時,電腦屏幕微弱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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