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倒下沒意識了。”
7月14日下午,重裝徒步送物資的志愿者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
“大個”個子高,一米八七,身材壯實,戴眼鏡,穿黑色短袖短褲,走在隊伍的后面。
那天下午,三十人的隊伍行進在返程的路上,依舊是泥濘、險路、高溫、悶熱。
距離凌晨四點半的出發時間,已經過去近十一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前,他們每人背負30多斤的物資,徒步送進遭遇洪災的廣西橫州鎮龍鄉合源村。在村里休息兩個小時后,一行人啟程返回集合點。
從五天前開始,已經有幾百名像他們一樣、來自全國各地的重裝徒步志愿者,陸續背著物資送往鎮龍鄉的受災村。受7月初連續強降雨的影響,鄉里多個村子遭遇洪災、泥石流和山體滑坡,道路被沖斷,一度成為與外界失聯的“孤島”,急需援助。
前來幫忙的這些人大多互不相識。出事之后,志愿者們才知道,倒下的“大個”叫黨鑫蕊,來自四川成都,今年29歲,本職工作是眉山東站一名綜控員。
長時間的負重、不充足的睡眠、艱難的道路、高溫的侵擾,種種原因,讓他因勞累過度心功能衰竭,倒在即將到達終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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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行進中的志愿者隊伍。 受訪者供圖
去廣西
黨鑫蕊總是默默地走,很少說話。
50歲的志愿者賴漢凱是開車把他從南寧捎到物資點的人。7月13日下午三點左右,兩人第一次見面,賴漢凱記得,這個靦腆的小伙子背著一個大登山包,高高壯壯的。
一路上,他一個人坐在后排,很少說話。除了告訴賴漢凱,自己原本休假,在云南雨崩徒步,看到微信群里有人說廣西發洪水,需要有重裝徒步經驗的人去送物資,馬上就坐飛機來了。
先到南寧,再到橫州,至于接下來去哪里,黨鑫蕊起初并不知道。但是這沒有阻擋他去廣西的決心。他在微信上加了很多群,找每一個可能的對接人,希望獲得一個送物資的任務。他的四叔黨成后來在聊天記錄里看到,12日的凌晨兩點,黨鑫蕊還在了解前方的消息。
13日,黨鑫蕊確認,在第二天,會有一趟從五里鎮物資點出發,到鎮龍鄉送物資的任務,需要志愿者。
他沒能報上名,但還是決定先出發。看到南寧的賴漢凱在群里發消息說自己可以開車捎人,他請對方帶自己一程。
“我早去就能早出一份力。”他告訴賴漢凱,哪怕最終不能進山,在物資點幫忙搬東西也行。
出發半個小時后,黨鑫蕊報名成功。下午六點,兩人到了物資點,裝物資的時候,黨鑫蕊撐著登山包,工作人員往他包里裝胡蘿卜和冬瓜,他叮囑:“多裝一點。”
晚上,志愿者們聚在一處空置廠房的一樓,鋪開防潮墊躺著休息。蚊蟲多、又悶熱,很少有人能睡得好。有志愿者注意到,黨鑫蕊的“鋪位”在一個角落,大家聊起各自的徒步經歷時,他很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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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的銀色墊子,是黨鑫蕊的“鋪位”。 受訪者供圖
7月14日凌晨四點十五分,天還沒亮,一行三十人起床,戴上頭燈,出發。
黨鑫蕊原本有一趟計劃好的年假之旅。
在鐵路系統工作,越是節假日越忙。7月,黨鑫蕊把好不容易攢出的假期,加上年假,湊了大概十天,計劃徒步穿越云南迪慶梅里雪山的雨崩,之后回成都,走格聶線。
這兩條徒步線路都以美景著稱,雪山、草甸、河谷、溪流、森林……這和上班時需要時時盯著不同的監控屏幕,接收傳達調令不同,徒步時,黨鑫蕊可以放松下來,戴上耳機聽喜歡的搖滾樂。
這一兩年,他喜歡上了徒步,去了泰山、恒山、虎跳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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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徒步時的黨鑫蕊。 受訪者供圖
預想的線路還沒來得及走完,黨鑫蕊踏上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手機里收藏了一張照片:7月11日,一撥志愿者重裝走在路上,人在只容得下一只腳的巖石上行走。可以想見,黨鑫蕊早已了解過路途的艱難。
有15年徒步經歷、曾在海拔幾千米的高原上重裝穿行的賴漢凱,也覺得“路途兇險”。六公里的路段,水泥路的路基被沖毀,路面被沖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泥濘,人如果陷進泥里,費盡力氣才能拔出腳和腿。泥石流沖倒了樹木和電線桿,處處都是障礙。翻山時,走不完的上坡和下坡,林間也只有一條小道可以穿行,有的地方窄到如同懸崖。過河道蹚水,水深的地方能沒到大腿。
“路太爛了,確實不好走。”黨鑫蕊給好友發去消息。隊友拍的視頻里,他和其他志愿者,背著包,拄著登山杖,搖搖晃晃地過木頭撐起來的路。一張坐在地上的照片里,黨鑫蕊的兩只登山鞋上沾滿了泥,小腿上也全是泥痕。
當天最高氣溫有35攝氏度。賴漢凱形容,太陽出來后,山上如同加了一只無形的罩子,悶熱得“讓人受不了”。他們想盡方法降溫,有人脫了衣服,有人用水把頭發打濕。
黨鑫蕊換下長褲,穿上短褲,把一條灰色的防曬面巾綁到右手手腕,當擦汗巾。但還是太熱了,黨鑫蕊發給好友的視頻里,他額頭上布滿豆大的汗珠,上衣一角用手一捏,汗水順著指縫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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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鑫蕊在送物資路途中的自拍照。 受訪者供圖
背包
背上的那只大包有30斤重,里面有胡蘿卜、白菜、冬瓜、蚊香,再加上自己帶的水,滿滿登登。
行進中,黨鑫蕊慢慢地落到隊伍的后面。
28歲的方健福和一位大叔特意走在隊尾、關照隊友。行進到三分之二,兩人發現黨鑫蕊有點不太對勁,“他當時臉色不太好,面色蒼白,臉有點浮腫。”
他們提出讓黨鑫蕊在原地休息,把物資分配給其他隊友。“但黨鑫蕊有點抵觸,他還是想自己背著物資,親手送到村民手上。”
“能來到這里,說明你已經有這份心了,就足夠了。”方健福勸黨鑫蕊,但也能理解他,“誰也不想麻煩別人,拖隊伍的后腿。”
大叔把他的包接過去。黨鑫蕊把礦泉水、沖鋒衣等放到另一只黃色的背包里,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他給好友發消息說:“別人幫我背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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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鑫蕊拍的照片里,鞋子和小腿上都是泥。 受訪者供圖
穿過一條河,將近十一點,一行人到達合源村舊村。
物資集中點設在村委會前的一處高臺上。黨鑫蕊取過自己的包,蹲在地上,把帶來的青菜鄭重地掏出來放好。
洪災之后,村委會一層的屋子裝了半屋子的淤泥,沙發和椅子七倒八歪地半埋在泥里,前面的臺子下方嵌了一塊碑,顯示這塊平臺是當地一處文化活動室,屬于“中國革命老區項目”。黨鑫蕊掏出手機,拍下一張照片。
村民們不住地對他們說著感謝,大家圍著物資一起拍合照。恰巧村委會的人帶著一面國旗路過,志愿者們借來,最后的照片中,為了讓旗子展開,黨鑫蕊輕輕地扯著旗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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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中午,志愿者們在一處陰涼地休息,左邊枕在背包上的是黨鑫蕊。 受訪者供圖
回程
7月14日晚上,遠在成都的黨鑫蕊父親接到一通廣西的電話,對方聲稱是當地派出所一位副所長,告訴他“孩子在廣西做救援志愿者時發生了意外”。
他以為是詐騙,“孩子在云南休假,根本想不到他在廣西。”但父親還是不放心,把這件事告訴了四弟黨成。半夜,他們聯系黨鑫蕊居住地的屬地派出所,才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
出事大約是在14日的下午四點。
當時,隊伍已經返程,行進到一半,隊友楊成杰曾見到黨鑫蕊,他和六七個人一起,坐在路邊休息,兩人打了招呼,“感覺他狀態還行。”
下午四點,群里傳出消息,有人暈倒了,“穿黑衣服的”“戴眼鏡的”“大個”,人們逐漸將這些信息對應到黨鑫蕊身上。
根據廣西日報的報道,警方介紹,黨鑫蕊和同伴進入三里鎮塘頭村地界時,突然感到頭暈,同伴陪著他休息了一會兒,他又堅持走了三百多米,繼而陷入昏迷,同伴一邊給他做心肺復蘇,一邊等待救護車到來。
那里離終點只剩三分之一的路程,再翻過一座山林,就是這趟任務的終點,也是車能到達的地方。
報道中提到,由于救護車無法行進,醫務人員拎著搶救設備,徒步20多分鐘,于下午六點四分趕到事發現場。搶救持續了3個多小時,但未能挽回黨鑫蕊的生命。
五叔黨榮說,他們為失去侄兒痛心,但也為他的行為感到驕傲。“他就是年輕無畏,覺得有意義就去了。”四叔黨成評價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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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送到物資后,和村民合影。 受訪者供圖
“沒想到他膽子那么大,有這個舉動。”黨鑫蕊的父親曾在接受采訪時說。
但家人也并不覺得太意外。父親知道黨鑫蕊一直有愛心,每次帶他去買菜,他看哪個老人年紀大,就買誰的。同事平時常看到他喂流浪動物,黨鑫蕊去世后,他的手機仍在扣款——他生前參與了小動物救助月捐活動。
黨成后來從當地派出所得知,14日晚,民警,還有合源新村自發出動的二三十名村民,一起進山,把黨鑫蕊的遺體運送出來。
“人抬肩扛,還有村民帶著電鋸,一路上把擋路的樹枝切斷,遇到有坑的地方,他們就把坑填了,以方便后面的人通過。”
那天晚上,山里下了一場暴雨,道路更加泥濘。據派出所所長和黨家人描述,當時走一兩百米就要換人,等到了能通車的地方,已經過去近三十個小時。
黨鑫蕊真正回家的時間晚了一天。7月19日,父親選擇了一班從南寧東出發,經過眉山東站的列車,帶著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工作過的地方。
新京報記者 趙敏 實習生 姜妍羽 馮浩倪
編輯 彭沖
校對 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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