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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停板的恐慌,傳不進車間。
文 | 華商韜略 陳斯文
2026年7月2日,北方華創跌停了。
此后半個月,它的市值從接近7000億元的高點,縮水到不足5000億。
但它的業績就在那擺著:2020年,營收60.56億元;2025年,393.53億元,五年時間,漲了六倍。2026年一季度,公司營收103.2億元,同比增長25.8%。
還有一個重點:它已是中國第一,世界第六的半導體設備企業。
【01 沒訂單的年代】
中國芯片,一直被認為是卡脖子的領域。
但真正卡脖子的,不只在芯片本身,也在造芯片的機器。
一顆芯片從硅片到成品,要經過刻蝕、薄膜沉積、清洗、熱處理、離子注入、涂膠顯影、鍵合等十幾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專用設備。
相當長時間內,中國是沒多少自主設備制造能力的。
中國企業造芯片,要買歐美巨頭的設備和零部件,有關這些設備的技術被卡、零部件被卡、工藝被卡、連維修服務也被卡。
北方華創則是率先打破這一局面的中國本土半導體設備企業。如今,它是國內最全的半導體設備制造企業,也是全球半導體設備營收Top10中唯一的中國廠商。
在去年以來的科技股牛市中,市場為這家本土龍頭給出了高估值,北方華創一度沖上了7000億元的市值高峰。
但它的來時路,卻相當坎坷。
北方華創的前身為蘇聯援建中國的電子廠,之后歷經多次重組整合,于2016年由北京國資委主導形成今日北方華創的基礎,并將半導體設備作為戰略突圍方向。
當時的北方華創,在市場上根本擠不進核心圈。
那時,中國半導體設備產業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很難形成商業閉環。
應用材料、泛林半導體、東京電子、阿斯麥這些國際巨頭,擁有成熟產品、龐大客戶群、全球服務網絡和海量工藝數據。
中國設備即便做出來,也常常只能從非關鍵環節進入,研發投入不小,訂單卻不穩定。
設備賣得少,就沒有足夠的現場數據,產品就難以快速迭代、優化,客戶就更加不敢購買。
2019年出任北方華創董事長的趙晉榮,曾經講過一句話:
“北方華創最缺的不是能力,而是客戶。”
但客戶不買國產設備,并不是偏見,而是理性。
一臺設備從研發到進入產線,要晶圓廠配合驗證、調試、迭代,周期長達四五年。更關鍵的是,晶圓廠不敢輕易換設備——產線投入動輒上百億,設備出一次問題,損失就難以彌補。
所以,就算國產設備參數達標,客戶也傾向于用長期驗證過的海外產品。
這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循環:越沒有市場,越缺客戶反饋與資本投入,越缺乏反饋與投入,技術越難成熟,技術越不成熟,越難得到市場。
但北方華創并沒有放棄努力,核心賽道擠不進去,就在邊緣領域找活干——LED、功率半導體、光伏。這些領域對設備精度要求相對低,客戶愿意試試國產替代。
而且,即便是敲邊鼓的日子,北方華創也始終保持高強度的研發投入。其研發投入比長期保持在18-27%的大比例,到2025年,它的產品線,已經是一個半導體制造的大矩陣。
刻蝕、薄膜沉積、清洗、熱處理、離子注入、涂膠顯影——除了光刻機這塊最后的硬骨頭,北方華創幾乎把芯片制造前道工序的每一道關鍵設備都做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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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客戶名單上,也開始寫著中芯國際、長江存儲、華虹半導體這些中國半導體制造業最核心的名字。
除此之外,趙晉榮還有一個當時很多人不理解的動作:供應鏈國產化。
射頻電源、真空泵、精密閥門、質量流量計這些半導體設備的核心零部件,長期依賴進口,一直也沒出過什么問題,但趙晉榮卻堅持:
必須把供應鏈的根扎在國內。
一臺半導體設備里,涉及到真空、射頻、電源、流量控制、精密運動、溫度控制、特殊材料和軟件算法。任何一個環節被卡住,都可能影響整臺設備的生產和交付。
這個決定,推著北方華創一塊塊去啃零部件。
流量計控制著設備內的氣體流量,過去全靠進口。北方華創自己的七星華創流量計公司,前身是國營700廠的一個攻關小組,四十年前就做出了國內第一臺氣體質量流量控制器。現在這家公司不僅供北方華創自用,還成了同行的供應商。
2020年,北方華創收購了北廣科技的射頻電源資產,把這支老牌技術團隊整合進自己的體系,第二年就突破了核心技術,開始實現自供。
這些動作,短期內看不出效益,甚至推高了成本,但趙晉榮還是力排質疑,堅持投入,他認為,如果不把國產化基礎做起來:
一旦外部環境有變,北方華創的所有努力,就會變成空中樓閣。
沒人想到,這個決定真的在幾年后救了北方華創的命。
【02 制裁踹開了門】
2022年10月,美國商務部發布了新規,對中國先進芯片制造和半導體設備制造實施全面限制,中國晶圓廠想買先進設備的路,被堵死了。
趙晉榮埋了幾年的伏筆終于派上了大用場。
當時,北方華創已成為國內設備覆蓋最廣的企業,能提供一整套解決方案——單一品類的供應商只能接一個環節的訂單時,它卻能接下一整條線的訂單。
這意味著,它不但可以擔負起突破中國芯片設備被卡脖子的使命,而且還能一舉打破過去多年被外資同行緊緊握住的市場,讓自己的設備源源不斷地走進客戶產線。
半導體設備好不好,要在產線上跑起來才知道。這個時候,飛輪效應就開始顯現威力了。
客戶用得越多,越能發現問題,設備商迭代得更快,下一代產品就更好,客戶就更敢用,訂單就更多,帶來的研發投入就更大,技術追平的速度就越快。
這是一個正循環,啟動這個循環的前提是——客戶得愿意用。
2022年10月,美國的打壓,尤其此后不斷升級的管制,給中國芯片產業帶來巨大挑戰和壓力,但也相當于替北方華創創造了這個前提。
當國外設備斷供時,一場外部制裁引發的國產化大浪潮,就這樣開始了。
這讓中國半導體產業,第一次真正形成了一種命運共同體:
晶圓廠愿意給機會;設備企業愿意承擔研發風險;零部件企業跟隨設備企業升級;產業基金和資本市場提供長期資金。
2024年12月2日,新一輪制裁直接將北方華創列入實體清單。任何企業向北方華創出售受美國出口管理條例約束的設備、軟件、技術和零部件,都需要事先獲得美國政府許可。
對一家芯片設備企業,這幾乎是在最要命的地方下刀。
但早就在設備零部件國產化上扎實準備的北方華創,回應只有一句話:
“公司每年采購自美國的物料比例逐年降低,國產比例不斷提升。”
更可貴的是,這時市場已經起了變化——中芯國際、長江存儲、長鑫存儲等頭部晶圓廠,紛紛向北方華創打開產線。
當飛輪轉起來之后,“沒得選”一點點變成了“愿意選”。客戶在使用中發現,北方華創的設備在不少工藝環節上已經能對標海外產品。
除此之外,趙晉榮還有一個笨辦法:把子公司開到客戶門口。
在北京經開區,北方華創的裝備子公司跟中芯北方隔著一條馬路。在西安、無錫、武漢,凡是核心客戶扎堆的地方,都設了服務團隊。設備在哪里,服務就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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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每周跟客戶開會,甚至直接駐場。客戶覺得哪里不行,回去改哪里;客戶要什么參數,奔著什么參數去。
這個打法不是天才式的技術突破,是跟在客戶后面一遍遍調試的體力活。
但這恰恰最符合半導體產業規律——沒有捷徑,只有迭代。
【03 擋不住的北方華創】
今天,北方華創已經坐穩中國半導體設備第一的位置。
盡管和世界巨頭們相比,它在營收規模上仍有數倍的差距,在部分尖端工藝、核心零部件、軟件生態和全球客戶覆蓋上,也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北方華創的故事,意義并不在于“我們已經贏了”,它真正令人振奮的地方在于:
過去,中國連進入牌桌的資格都沒有,而今天,中國第一次擁有了一家產品線越來越完整、收入接近400億元、進入全球前列的半導體設備平臺。
北方華創最大的幸運,是遇到了中國半導體產業在AI浪潮驅動下加速發展的時代,而它最大的本事,是在機會到來之前,已經默默準備了二十多年。
美國可以限制設備出口,可以拉長零部件清單,可以把更多中國企業列入實體清單。
但它很難擋住一件事:
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半導體市場,擁有越來越多晶圓廠,擁有龐大的工程師群體,也擁有一批已經學會在封鎖中成長的企業。
芯片戰爭打到最后,拼的不只是誰擁有最先進的芯片,而是誰能制造機器,誰能掌握零部件,誰能組織成千上萬名工程師,持續把一代又一代產品送進工廠。
從這個角度來看待北方華創的成長性,會有不一樣的結論:
7月20日,北方華創收盤價676.91元,對應著88.1倍市盈率,放在傳統估值框架里,這不便宜。
但半導體設備是典型的成長股,不能只看當下利潤。根據機構預測,北方華創2028年歸母凈利潤有望達到136億元,對應當前股價的市盈率降至48.9倍。
對于一個營收年均增長30%、行業國產替代率還有巨大提升空間的公司,這個估值需要時間消化,但并非不合理。
2026年7月,北方華創的市值跌了2000多億。但在它的工廠里,在它的產線上,設備還在一臺一臺地出貨。
在這個特別的節點上,我們需要記住一件事:
情緒是一回事,能力是另外一回事,跌停板上的恐慌,傳不進工廠與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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