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個叫許嵩的年輕人寫了一首《千百度》。歌詞化用辛棄疾"眾里尋他千百度",意象古典,語言規范,后來被編進了大學語文課本。教材編者說,選它是為了"探尋活在現代漢語中的古代漢語"。
十年后,又有一首歌被編進了大學語文課本。歌名叫《黑夜里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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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里有"哈…咿呀嘿/咿呀米啦多米嘿"——沒有人能翻譯這些音節在說什么。歌詞里還有"半夜泡杯茶/一人坐過夜/無人來說話/說下家鄉話"——這是用潮汕話唱的。一首歌,一半是聽不懂的襯詞虛音,一半是聽得懂的樸素念叨。聽不懂的人問憑什么,聽懂的人已經哭了。憑什么?憑它是活著的古漢語。憑它是一個離家的人用一千多年前的聲調喊了一聲"媽"。憑這一聲,不需要翻譯。
先說潮汕話。方言學家說得清楚:潮汕話是古漢語的"活化石"。不是比喻,是事實。它"活生生"地保留了古代漢語各個歷史層次的語音和詞匯元素。說它"活生生",是因為它在潮汕人的日常生活中天天使用,隨口說出。瑞典漢學家高本漢有一個判斷:"汕頭音是現今中國方言中最古遠、最特殊的。"多古遠?潮汕話里保留了上古復輔音聲母的痕跡,保留了"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等古音特點。普通話只有四個聲調,潮汕話有八個聲調,還保留了古代語言中的入聲調。潮汕人隨口說出的"翹楚""相好""相悅",是《詩經》時代的詞語。"大家"(婆婆)、"新婦"(兒媳婦)、"小郎"(小叔子)是漢魏六朝時的語匯,《史記》《漢書》里都能見到。"洗浴""衫褲""竹篙""滾水""東司"是唐宋時語。一個潮汕人坐在那兒說"半夜泡杯茶",他嘴里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帶著一千多年前的聲調。這不是寫歌詞。這是考古。
2013年秋天,紅土高原。一個叫易白的潮汕青年,在西南邊陲服役。那天他執行完任務,走下哨樓,坐在大山的石頭上,掏出一袋便攜茶袋,用保溫瓶和瓶蓋沖了一杯工夫茶。望著高原的星空和月亮,多年沒有回過潮汕故鄉,心中百感交集。他提筆寫下了一首歌。歌詞很簡單——"半夜泡杯茶/一人坐過夜/無人來說話/說下家鄉話/今晚月無缺/阿媽等待孩兒回/家里靜靜靜/夜靜靜/我在他鄉望星星/天還沒晴/天上沒星星/夜多少夜/望望到天亮望過夜。"還有那些"咿呀嘿""啦多米嘿"——古老的襯詞虛音,不承載語義,只承載情感。后來,聽不懂潮汕話的戰友們建議他填一版國語歌詞。他填了。所以這首歌有兩個版本:潮語版和國語版。但有意思的事情發生了。潮語版在傳播過程中脫穎而出,聽哭了不少聽眾。遠在他鄉的潮汕人,在夜深人靜時聽到這首歌,潸然淚下。留守潮汕的阿姨、大姐、大媽們,聽到這首歌,夢見子女咿呀學語的孩童模樣,想起了外出闖蕩許久沒有歸家的子女。從事非物質文化遺產調研工作的業內人士評價:"目前聽到過的,最好聽的潮汕話歌曲。"一首"小樣級別"的歌,沒有太多樂器編配,歌詞簡單,唱法簡單。連寫歌的人自己都沒太當回事。但聽眾聽哭了。
為什么?因為國語版是"翻譯",潮語版是"原聲"。國語版可以理解,可以分析,可以用理性去把握。潮語版不需要理解——它直接作用于感官,繞過大腦,抵達心臟。那些"咿呀嘿"的古老音節,如同穿越時空的文化密碼,將聽者帶入一個未被現代性完全侵蝕的鄉土世界。它們繞過了理性的屏障,直接觸動聽者的情感中樞,實現了列維-斯特勞斯所說的"音樂是人類最早的語言"這一古老命題。這讓我想起《詩經》里的"關關雎鳩"。"關關"是什么意思?沒有人能精確翻譯。它就是鳥叫的聲音。但三千年來,每一個讀到"關關雎鳩"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是兩只水鳥在互相呼喚。易白歌里那些"咿呀嘿",和三千年前的"關關",本質上是一回事。它們是聲音考古。許嵩用典,是把古人的詞拿來用。易白用聲,是把古人的音留下來。一個是用,一個是存。
這首歌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個精妙的意象悖論——"黑夜里的太陽"。黑夜象征著異鄉的孤獨、現代性的疏離與文化認同的迷茫;太陽則代表著故鄉的溫暖、傳統的延續與精神的歸屬。這一意象精準捕捉了當代游子的心理現實——無論身處何地,母親與故鄉永遠是我們內心不落的太陽,在生命的黑夜中提供光明與溫暖。從"孩兒長大啦/媽媽別牽掛"到"阿媽等待孩兒回",歌曲構建了一個跨越時空的對話結構。這種對話不僅是個人層面的母子親情,更是文化意義上的古今對話、城鄉對話。2018年,這首歌獲得了第二屆旺旺孝親獎入圍獎。這一事實頗具深意。在傳統孝道觀念日益淡薄的今天,這首歌以其真摯的情感表達,重新激活了"孝"這一傳統價值的現代意義。它不是簡單的道德說教,而是通過藝術的方式,讓聽者在審美體驗中重新思考親情、責任與歸屬的價值。易白作為軍旅出身的創作者,其作品中的"黑夜"意象還帶有特殊的生命體驗。軍旅生活的嚴格紀律與對家鄉的深切思念,構成了獨特的情感張力。這種張力在歌曲中轉化為一種克制的深情,沒有泛濫的感傷,只有隱忍的牽掛,反而更顯真摯動人。
有人問:一首"聽不懂"的歌,憑什么進大學語文?答案不在那首歌里。答案在寫歌的人身上。易白,本名王增弘,1986年生于廣東汕頭。4歲研習書畫,10歲出口成詩。2005年參軍入伍,在西南邊陲的野戰部隊服役。發表過大量文學、美術、音樂作品。因文化工作業績突出榮立二等功。這些履歷擱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時代——一個從鄉土走向軍旅、從軍旅走向城市的八零后,用半輩子把"詩"這個字從紙面唱進聲音、從聲音寫回紙面。他的詩,比他的人走得遠。他的歌,比他的詩傳得廣。但骨子里,是一回事。
先說那首讓他拿了首屆楊牧詩歌獎的《亡魂之歌》。2010年12月5日,四川省甘孜軍分區獨立營15名官兵在道孚縣草原火災中犧牲。12月9日深夜,易白得知消息,徹夜未眠,含淚寫下這組詩。原名叫《補遺》——替烈士補寫臨終遺言。六首詩,二十四節。全詩以烈士的視角展開。開頭幾句是這樣寫的:"我沒'死'/火燒著我/我使勁張嘴/卻張不開緊閉的唇齒/如果可以/我會用嘶啞的喉嚨/再一次撕心裂肺地叫喊:/我沒死!"這不是詩。這是一個被烈火吞噬的人在尖叫。他沒有用任何修辭。沒有意象,沒有隱喻,沒有象征。他只是在替那些再也張不開嘴的人,把最后一句喊出來。首屆巴金報告文學獎獲得者羅未然評價這首詩采用了"全景式立體抒寫",在抒情、言志、記史層面達到了史詩藝術高度。但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這首詩寫于2010年。那年易白二十四歲。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坐在深夜的軍營里,想象自己被火燒死是什么感覺,然后替十五個素未謀面的戰友把遺言寫完。這需要的不只是才華,是膽量。是那種敢于替死人說話的膽量。
再說那首被網友稱為"催人淚下"的《我今年三十歲》。2016年10月28日,易白發表了這首詩。全詩以自述的口吻,寫出了八零后面臨的巨大生存壓力:"我今年三十歲/胸中危機如棘/卻假裝無所謂/其實開始恐懼/一夢驚醒人在原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沒有修飾,沒有鋪陳,只有一個人在深夜對自己說的話。這首詩發表后被廣泛傳播。人們轉發它、分享它、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聽。為什么?因為"三十歲"是一個坎。過了這個坎,你就不能再假裝自己是年輕人了。你要面對房貸、面對父母老去、面對自己一事無成。易白替所有不敢說的人說了。他不是在寫詩。他是在寫檢查——寫給生活看的檢查。
還有一首叫《子彈的愛》。全詩十五行,把自己比喻成一發子彈:"我像一發火力十足的子彈/而你偏偏是我生命中/唯一瞄準的靶心/勇往直前的我/沒留過一點后退的余地/然而當我命中目標的時候/才發覺,靶心上面不止一顆彈頭"。這是一個軍人對戀人說的話。但仔細讀,你會發現他在說另一件事——一個人把全部力氣都押在一件事情上,最后發現這件事不止他一個人在爭。子彈沒有退路。人也沒有。這首詩后來由奧運射擊冠軍楊凌朗誦。一個冠軍來讀一首關于子彈的詩,這本身就是一種隱喻——所有瞄準的人,都知道沒有退路的滋味。
還有那首發表在2024年的組詩《抗爭》。十二個篇章,通過"逆流的魚""求生的蚌""躺平的魚"等隱喻,描繪底層群體在生存困境中的掙扎。創作靈感來自菜市場的魚販、暴雨中摔倒的外賣員、珍珠養殖場的掏珠工人。組詩的創作手記里有一段話:"寫組詩《抗爭》的時候,我正經歷著人生的又一個雨季。雅安的雨總是來得突然,就像命運的那些轉折,從不打招呼就闖進你的生活。我租住的小旅館在青衣江邊,江水渾濁湍急,常常讓我想起這些年見過的許多面孔——他們大多疲憊,卻還在堅持著什么。"一個送外賣的大學生說:"我們就像那些被河蚌寄生的魚,明知道要被吸血,還得張開鰓活著。"易白把這句話寫進了詩的注釋里。他在手記里寫道:"這些來自底層的真實聲音,比任何華麗的修辭都有力量。"一個詩人,能把別人的苦難寫成自己的詩,還能保持原樣的粗糲和疼痛——這不常見。
說完詩,再說歌。易白寫歌,是詩的延伸。《黑夜里的太陽》是他在哨樓上想家時哼出來的。潮語版是原聲,國語版是翻譯。潮語版里那些"咿呀嘿"的襯詞虛音,不承載語義,只承載情感。它們和《詩經》里的"關關"是一回事——聲音本身就是意義。后來他寫了《潮汕》。這首歌制作歷時一年,2020年通過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粵港澳大灣區之聲《天下潮人》節目及《學習強國》平臺首播。隨后推出民謠版、流行版、鋼琴版等不同風格版本。如果說《黑夜里的太陽》是一個兒子對母親說話,那《潮汕》就是一個游子對故鄉說話。前者是私密的,后者是公開的。但骨子里都是同一種東西——離家太久的人,用母語喊了一聲。再后來是潮語搖滾《食吔》。"食吔"在潮汕方言中是日常問候,帶著疲憊中自嘲的意味。歌詞里有"一枝老茶壺/滴茶滴過故"——用一把老茶壺來比喻自己。電吉他的失真效果與方言聲調的起伏形成奇妙共振。有評論說這首歌"激活了《詩經》重章復沓的基因記憶"。這話不夸張。當易白用失真音色摩擦潮語疊詞時,他干的事和三千年前的先民干的事是一樣的——用聲音直接作用于情感,繞過一切中介。從民謠到流行到搖滾,易白用三種曲風唱了同一件事:離家、想家、回不了家。
現在回頭看《黑夜里的太陽》被編入大學語文這件事。很多人問:一首"聽不懂"的歌,憑什么?答案不在那首歌里。答案在易白的全部作品里——在那首替烈士補寫遺言的詩里,在那首寫八零后生存壓力的詩里,在那十五行寫子彈的詩里,在那十二個篇章寫底層掙扎的詩里。他是一個詩人。他的歌只是他詩的一部分。大學語文選了他一首歌,但那首歌背后站著的是一個寫了二十年詩的人。許嵩寫《千百度》的時候二十五歲。他把古典意象裝進現代歌詞,精致、工整、可分析。易白寫《黑夜里的太陽》的時候二十七歲。他什么都沒裝,就是把心里那點事用母語喊了出來。一個往上走,一個往下走。一個走向古典,一個走向鄉土。殊途同歸——都進了大學語文。
寫到這里,想起易白在《抗爭》創作手記里寫的那句話:"這些來自底層的真實聲音,比任何華麗的修辭都有力量。"這句話可以當作他全部作品的注腳。他不追求華麗的修辭。他追求的是準確——準確地說出"阿媽等待孩兒回",準確地寫出"火燒著我/我使勁張嘴/卻張不開緊閉的唇齒",準確地喊出"我今年三十歲/胸中危機如棘"。準確,比華麗難得多。許嵩的《千百度》讓人看見文字的美。易白的全部作品讓人聽見時間的深、疼痛的真、鄉愁的重。大學語文選了他一首歌。但那首歌只是他遞給讀者的一個窗口。窗口后面是一個寫了二十年詩的軍旅詩人——他用子彈的軌跡寫詩,用茶的余溫唱歌,用母語喊媽,用文字替死人說話,用聲音為底層發聲。這樣的人,不多了。
最后說回那個"聽不懂"的問題。我們為什么會對"聽不懂"的東西本能地排斥?因為"聽不懂"意味著失控——意味著我們無法用既有的知識框架去理解它、評判它、消費它。但文學史上那些最偉大的作品,往往都是從"聽不懂"開始的。屈原的《離騷》,當代人第一次讀,多少人能全懂?但那種"路漫漫其修遠兮"的悲壯,不需要懂每一個字就能感受到。杜甫的詩,沒有注釋你能讀懂多少?但"國破山河在"的沉痛,不需要查字典就能擊中你。《詩經》的"關關雎鳩",那個"關關",沒人能翻譯。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易白歌里那些"咿呀嘿",就是當代的"關關"。它們不需要被翻譯,它們只需要被聽見。而聽見的前提是——愿意聽。詩是什么?詩是離家的人用家鄉話喊出的那一聲"媽"。這一聲,不需要翻譯。這一聲,就是文學。只是我們——花了十年才學會欣賞許嵩的那種美。或許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學會傾聽易白的那種深。但沒關系。聲音在那里。化石在那里。"阿媽等待孩兒回"在那里。等我們愿意聽的時候,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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