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那時我們不知道什么叫“慢”。溪水從石縫間淌過，淙淙地，帶著細碎的響，像誰在遠處輕輕地數(shù)著什么。我們蹲在岸邊，看水里那些小黑點游來游去，尾巴一擺一擺的，分明是些活潑的逗號，在夏天的冊頁間頑皮地跳躍。玻璃瓶沉下去，水漫進來，幾個小生命便困在了這透明的囚籠里。
可我們從不長久地囚禁它們，看夠了，手腕一翻，那些逗號便又回到了它們的水里，擺擺尾巴，鉆進水草深處，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現(xiàn)在想來，那時我們便懂得了一種不必言說的慈悲：萬物各得其所，歡喜原是借來的。
暮色是從山頭漫下來的。先是西邊那片天染了淡淡的緋，像誰用飽水的毛筆輕輕一抹，洇開了；接著那緋色便一層層地深下去，終于成了紫，成了青，成了夜最初的模樣。這時候，村莊便活過來了，不是因為燈火，燈火還稀著；是因為聲音。蛙聲從稻田里浮起來，起初只是一兩聲試探的咕呱，后來便連成了片，沸沸揚揚的，像土地在吐納。
蟬鳴還未歇，嘶嘶的，長長的，把空氣拉成看不見的絲。這些聲音并不吵人，反倒襯出一種更深的靜來。我們坐在槐樹下，蒲扇搖出的風(fēng)恰好拂過脖頸，涼絲絲的，帶著艾草的味道。鄰家的奶奶端來一碟煮花生，剝開殼，里頭的仁兒還冒著熱氣，扔進嘴里，是土地最樸素的甜。
最難忘的是那碗地瓜粥。夕陽把最后的暖色抹在土墻上時，隔壁嬸子便站在院門口喊：“來喝粥咧！”我們便赤著腳跑過溫?zé)岬氖迓罚首邮乾F(xiàn)成的，碗是粗瓷的，粥是剛從灶上端下來的。地瓜切成滾刀塊，在米湯里熬得軟糯，金黃色的，像碎了的夕陽。吹開表面的那層米油，輕輕抿一口，甜味是從舌頭根慢慢泛上來的，不急不緩，像日子本身。
腌蘿卜咬下去嘎吱響，咸脆的，恰好中和了粥的綿甜。嬸子總要多給我添半勺，說：“正長個兒呢。”我低頭喝粥，余光里看見她圍裙上沾的草屑，看見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光，看見瓦檐上蹲著的那只花貓正瞇著眼。這些畫面沒有聲音，卻比聲音更長久地住在記憶里。
后來我們都進了城。地鐵呼嘯而過帶起的風(fēng)，是沒有溫度的；霓虹層層疊疊的光，是照不進心里的。我常在深夜的陽臺上站著，下面車流如河，上面的天卻總是灰蒙蒙的，看不見一顆星。這時候我便想起故鄉(xiāng)的夜空，它低低地壓著屋頂，星子密得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鉆，有些亮些，有些暗些，但都在那里，安安靜靜的，不急著閃爍，也不怕被遺忘。
前些日子回去了一趟。老槐樹還在，只是更粗了；小河還在，只是水淺了些。我在岸邊蹲下來，水清得像什么也沒有，可定睛看去，那些小黑點還在游。細細的尾巴，圓圓的身子，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原來它們一直在這里，在我們離開的每一個夏天里，不緊不慢地游著。時間從它們身上流過，卻沒有留下痕跡。
于是忽然明白，所謂故鄉(xiāng)，其實是個動詞。它不在某片具體的土地上，而在我俯身看蝌蚪時脖頸感受到的那陣風(fēng)里，在地瓜粥入口時舌尖觸到的那縷甜里，在嬸子添粥時手腕揚起的那個弧度里。這些細碎的瞬間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從外部世界退回到了內(nèi)部，成為血液里恒溫的部分。
每當城市的風(fēng)吹得人心慌，我便退回到那個夏夜，槐樹的影子落在肩上，蛙聲從四面八方涌來，頭頂?shù)男亲恿恋孟駝傁催^。這時候我便知道，我們失去的從來不是故鄉(xiāng)，而是那種以整個身心去承接每一個此刻的能力。
溪水還在流，蝌蚪還在游。我們走得太快了，快得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而故鄉(xiāng)一直在那里，等著我們重新學(xué)會，像它一樣，慢慢地，深深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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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