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學經典文章｜陶思炎：中華傳統節日的演變與傳承

中華傳統節日的演變與傳承

作者簡介

陶思炎（1947-），男，江蘇南京人，民俗學家，中國首位民俗文化學博士。現任東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東方文化研究所所長，歷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江蘇省文聯副主席。研究領域為民俗學、民俗藝術學及文化遺產保護，出版《中國魚文化》《應用民俗學》《蘇南儺面具研究》等專著，其中《應用民俗學》獲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

中華傳統節日自有其文化符號系統，這些符號往往凝聚著遠古的文化信息，反映著民族的發展歷程和創造精神，成為當今傳承節日文化的重要載體。符號作為象征文化現象，不僅構成了傳統節日的意義所在，而且也讓節日民俗帶上了文化哲學的成分。不論是春節、清明，還是端午、中秋，或是其他傳統節日，特定的節日文化符號總是觸動著民族的情感，在傳承中顯示出無盡的感召魅力。

一、傳統節日符號的釋讀方式

中華傳統節日符號以節物、節俗、節信、節語為形態，林林總總，森羅萬象，其意義的釋讀歸結起來說，有形似比擬、傳說認定、同理共生、托物聯想、象征指事等幾種基本方式。

1.形似比擬。即將作為節日符號的自然物和人工物與某種民間耳熟能詳的事物因形似而聯系起來，認定它們有象征的替代關系，從而由此及彼，進入節日風俗之中。例如，元宵節的燈盞和作為食物的圓子，因肖星而視作星辰的象征，成為以祭星為主旨的元宵節的符號。再如端午節的菖蒲、艾葉，前者形似張天師的寶劍，而后者形似虎爪，被認作有斬退瘟神和吞食疫鬼的神能。這種功能的附會，正是由形似而引發。

2.傳說認定。即有些節日符號的隱義與古代的神話、傳說聯系在一起，其釋讀需從神話、傳說的敘事中得到啟發或找到根據。例如，除夕貼門神、掛桃符(春聯）以鎮辟陰氣的風俗，其典就出自度朔山的神話，成為神話事物與意象在節日中的應用。度朔山神話中蟠曲三千里的大桃樹和樹下審查百鬼的神荼、郁壘，是桃符和門神之制的由來。作為除夕的節日符號，門神、春聯在裝點門戶的同時，延續著辟陰的主題，而這一主題可從古代神話中得到明確的認定。

3.同理共生。即某些節日符號的應用出于對同理現象比附或借用的表達，其釋讀要經過由此及彼的梳理方能悟察符號存在的意義。例如，在中秋節，蘇中地區的農家舊時捉蟾蜍，用紅紙包裹扔到不孕婦的床上，以祈孕生子。蟾蜍在那里被當作中秋的節物和象征符號，是作為月亮的化身。蟾蜍的冬眠春蘇恰似月亮的圓缺變化，它們都因有“生死往復”的循環變化而呈現同理共生的關系。月亮作為“太陰”，是婦女的保護神，也是求子祈嗣的對象，這樣，蟾蜍也被賦予了相同的性質，循此其符號意義有關節俗便得到了解釋。

4.托物聯想。即某些節日符號借助事理或物理的聯想而顯示其功能意義。例如，除夕年夜飯上的大魚不吃，留作守歲之用，乃因魚無眼皮，死不瞑目，雙眼圓睜，故信可警戒門戶，防陰守歲，不知困倦。所以，魚用作守歲的節物，本出于托物聯想。此外，清明節的楊柳作為尋常而又神秘的節日符號，乃因楊柳的早生早發、易插易活和枝枝相連，由此引發了再生復活、依念不舍的文化聯想。

5.象征指事。即某些節日符號的釋讀建立在象征思維的邏輯之上，對尋常物事做哲學式的概括，以從深層領略符號的意義。例如，端午節的粽子，以菰葉包米和帶有尖角的簡單形制，卻引發“陰陽包裹”的象征意義和及時降雨的功能追求。這種從物象到心象，再從心象到氣象的精神跨越，服務于端午節祈雨的農事主題。在端午粽的文化傳承中，象征是其符號應用的基礎，也是其意義釋讀的手段。

節日符號一旦無法釋讀，或因信息錯亂而產生歧見，就必然引發節日的演變和衰竭。

二、傳統節日的演變

中華傳統節日作為中華文化的有機部分，最能體現民族的特色和生活的風韻，其文化的價值和功能超越了人們歲時認知和豐富生活的需要，具有多重的積極意義。首先，中華傳統節日既可以幫助人們認識自然規律，又能調節人們的社會生活，在時令、生產、生活的節奏轉換中鞏固和加強人的主體地位。其次，它有助于地域文化特色的維護，增進民族內部和中華各民族之間的認同感，促進民族團結和國家穩定，并成為文化共同發展、多元一體的媒介。再次，中華傳統節日以樂生入世的基調，積極進取的精神，健康向上的活動，在調節人們身心的同時，激勵熱愛生活、不斷進取的壯志。最后，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豐富多彩，作為民俗、藝術、美學、倫理等的結合，它可以讓人們在節日氛圍中得到美的熏陶和體驗，從而實現人倫教化、道德完善和情感陶冶。

1.演變路徑

中華傳統節日大多伴隨農業社會的演進而形成、發展，從歷史的線索看，它們一直處在傳承與演變的過程之中，并呈現出多條演變路徑。概括地說，它圍繞中心對象、文化內涵、存在形態和傳習空間等方面，表現出由祭神而樂人、由巫儀而民俗、由繁縟而簡易、由鄉村而城市的演變。

所謂“由祭神而樂人”的演變，反映了節日中心對象的轉移，即發生由神界回歸人間的演化，并在這一過程中淡化了對歲時的神秘觀念和敬畏氣氛，變得歡快而諧樂。例如，元宵節祭祀太一星君的燃燈儀式，演變為萬人空巷、觀燈賞燈、火樹銀花、徹夜鬧春的狂歡，人們參與舞龍燈、打腰鼓、扭秧歌、跑驢兒、蕩湖船、打蓮湘、出臺閣、踩高蹺、舞蚌精、挑花籃、提燈彩等活動，以“鬧春”取代了“祭星”，使節日的主題與對象發生了明顯的改變。再如，端午節原先的祭龍擬龍的祈雨古俗，演變為龍舟競渡和水上奪標的競賽和表演，并逐漸在傳承中淡化了祭神的色彩，而成為以游樂性為主導的民間節日活動。

所謂“由巫儀而民俗”的演變，指其文化內涵和文化性質的變化，早期節日中的巫風氣息隨傳習而弱化，表達世俗追求的民俗傳統逐步形成。例如，三月三日上巳節古代婦女的祓褉活動，以下河沐浴，在水中爭食浮棗、素卵以祈孕的巫術活動，就以接觸、感應的巫術信仰為支撐。在六朝時期，祓褉活動中增加了男人們的雅會，形成了“曲水流觴”的飲酒賦詩的活動。到了唐代，“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婦女們不再下水祈孕，而在水際漫游，形成新的踏青探春的節日民俗。這一演化使上巳節更凸顯其歲時特點，由神秘的信仰向實在的生活演進。水邊踏春同吃薺菜花煮雞蛋一樣，成為了后世的上巳民俗。再如春節期間在部分省份猶見的儺舞、儺戲，借助稚拙的面具和程式化的動作，表達對不吉因素的逐除。作為巫儺文化，儺舞、儺戲本與儺祭聯系在一起，經過功能的演化，當今猶存的儺舞、儺戲大多已改變了原先的巫儀性質，多作為節日民俗和文化遺產而傳承。

所謂“由繁縟而簡易”的演變，指在長期的傳承中，一些節日民俗的復雜程式和觀念得到了簡化，但仍基本保持著原來的文化功能，呈現出新的形態。例如，除夕年夜飯上的“屠蘇酒”，原用“八神散”浸泡，并各有重量要求，即大黃、蜀椒、桔梗、桂心、防風各半兩，白術、虎杖各一分，烏頭半分。此外，還要說“一人飲之，一家無疾；一家飲之，一里無病”的咒語，以及遵循“先少后長，東向進飲”的習慣。當今除夕的年夜飯上，多數人家還會照例飲酒，這年酒已不用中藥泡制，或米酒，或紅酒，或白酒，沒有咒語的念誦，沒有朝向的選擇，甚至也沒有少長次序的講究，但辭舊迎新的主題、健康歡樂的祝福、團圓太平的祈望和富足幸福的追求仍同這年酒聯系在一起。這種存在形態由繁而簡的演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著社會的變遷與發展。

所謂“由鄉村而城市”的演變，系指節日的傳習空間隨城市和市民社會的發展而出現的轉移，這一演變從中古時期就已開始，在當代城市化推進中更其顯著。隨著身份從農民向市民的改變，農村習俗，包括其中的節日民俗，也必然隨身份和生活空間的轉換而演變。例如，南京人正月十六上城頭“踏太平”的風俗，就是從農村的正月十五“走三橋”的婦女活動演變而來的。明初定都應天府（南京）之后，大批農民進入京城，他們帶來了鄉村習俗，卻又受到都市的種種制約，不能不發生形態和功能的轉化。這樣，以田野漫游為方式，以祈子、禳兇為功利的走橋民俗，受到空間、禮教等限制，轉變為視城頭為橋梁的象征性活動，完成了由鄉村而城市的演變。

2.基本認識

傳統節日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地傳承、發展，并伴隨著功能的演進而在形態或內涵上發生著盛衰消長的變化。對當今的節日演變，我們可持以下的基本認識：

（1）節日演變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傳統節日和節日民俗發生漸變是一自然的過程，我們不能想象當代人還像古代人那樣去生活、去過節。由于時空的變化，生產的發展，社會的變革，知識的更新，需求的改變，交流的擴大，科技的進步等，人們過節有了新選擇和新方式。這種“與時遷化”的演變是正常的歷史文化現象。

（2）節日演變是功能調整的結果。我國的傳統節日發端于農耕社會，是出于農業生產的需要，伴隨著農耕文明而形成的。近代以來，隨著工商業的不斷發展，農業在社會生產中的比重逐步下降，在農村城鎮化、農民市民化的轉變突飛猛進的當代，人們對時令的依賴和對節日事象的功能需求已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一些節日活動作為文化記憶和鄉愁寄托而繼續傳承，有些則隨功能需求的自然調整而趨向弱化。這是人及其社會自身發展的推動，也是面對功能調整所進行的文化判斷與文化選擇的結果。

（3）節日演變推動著文化整合。傳統節日中的節物、節俗、節語、節信等，作為符號往往打上了一定的時空印記，甚至帶有明顯的地域的或民族的特點。在節日文化變遷的過程中，交流和傳播給文化傳承帶來了新的推力和新的成分。在當代，地區與國別間的空間距離似乎變小，文化傳入與走出變得便捷，交流和傳播帶動著文化的整合，也包括節日文化物象、事象的增繁。單一的地方性、民族性的節日文化仍在傳承，同時，跨地域、跨民族的節日文化在傳播、接受、改造和整合中得以形成。大中華與地球村的文化交流越來越緊密，在節日的演變中會給新的文化整合留下生長的空間。

（4）節日文化要傳承，也要創新。傳統節日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有加以傳承、保護的義務，但同時也要以開放的心態在節日活動的具體項目方面加以適當的創新。傳統節日在發展進程中不能一味地復古和懷舊，必須與時俱進，以開放的視野和心態吸收新生的與外來的文化元素，將傳統與時尚結合，將傳統文化的優秀成分與更具時代性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結合，創新節日的表現形式，豐富節日的文化內涵，以滿足現代人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節日文化的演變為節日的維護與再創提供了契機，傳承是當前應堅持的首要任務，但也要努力為傳統節日注入新的活力，讓它們在當今和未來因依然受到全民的珍視和熱愛而永續長存。傳承與創新是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的反映，透過對節日文化演變的認識，應看到我們進行文化建設須承擔的責任及其遠大的目標。

三、傳統節日的傳承

1.現狀

中華傳統節日經歷了千百年的傳承演進過程，呈現出存續與衰亡交并互見的局面。一些節日仍在傳承發展，諸如除夕、春節、元宵節、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等，它們依然在民間生活中存續，且葆有勃勃生機；另有一些節日則氣氛逐漸淡化，并有滑向消亡的危險，諸如七夕節、中元節、重陽節、冬至節等；此外，還有一些節日在當代已基本衰亡或早已湮滅，諸如清明前一日因紀念介子推而禁火冷食的寒食節，正月二十日以紅線系煎餅放屋頂紀念女媧補天的天穿節，二月初一用青囊盛五谷瓜果相饋贈以祈稔的中和節，三月三日婦女下河祓禊乞孕的上巳節，六月六日禁屠、曬書、曬衣的天貺節，十月朔燒紙衣為亡親送“寒衣”的寒衣節，等等。

就已衰亡的節日說，與神話、傳說為依據，以紀念、追懷為主題的天穿節、寒食節，以民間信仰為基礎，以祈禳功利為前提的中和節、上巳節，以祖先崇拜為精神表達，以思親悼亡為人倫關懷的寒衣節等，因中心對象的虛無和遙遠，或因信仰方式的自然更易，逐步與現代生活越來越隔膜，最終因功能需要的弱化而逐步退出民間生活。

就已淡化的節日說，除了它們自身文化主題的因素，也與其他季節性節日的影響相關。從除夕、春節到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已包容了春夏秋冬四季，成為各季節中最具代表性的傳統節日。七夕節、重陽節作為秋季里的民俗節日與中秋節前后緊挨，而冬至節又與冬日的壓軸者除夕相去不遠，這樣，在生活節奏加快的現代，也難免在不期而然中被擠占或包容的命運。

就目前存續、傳演的傳統節日說，除了深厚的文化、豐富的活動、吉祥的主題和生活的氣息之外，還有鮮明的歲時季節的特征。春節、端午、中秋、除夕已涵蓋了一年四季，從歲時觀念看，現存傳統節日即使數量減少、事象簡約，卻并無重大的缺失。民俗的自然選擇往往符合生活的邏輯，也在某種意義上也反映了中華文化多元一體、包容共生、生生不息的基本特征。

從總體上說，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狀況還是健康的、有序的，盡管我們仍面臨保護與搶救的任務。所謂“健康”，指它符合“與時遷化”的生活發展規律；而所謂“有序”，則指基本完整地傳承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并且其節日文化在繼承中仍不斷地演進發展。

目前，中華傳統節日在傳承發展中已呈現出新的趨向，一是節中新因素、新形態的增多，二是節物、節事的播化更多地擴大到了節外，使節日的時空得到了延展。這種內衍外化的趨勢構成傳統節日當代傳承的一個重要方面。

節日的新因素、新形態包括春節中各級文藝聯歡的組辦，城鄉年貨大市場的擴展，燈市、花市與春節書市、藝術市場的興盛，節日旅游活動的興旺，社會公益工作和志愿者隊伍的壯大，微信、網絡等新媒體作為節日文化傳播的最快捷工具正獲得大面積的應用等，都成為推動傳統節日傳承、內衍的新趨向。此外，傳統節日在傳承中也出現了外化的動向，即節日元素與活動向節外延伸，甚至成為新的文化產品。例如，節日食品中的年糕、湯圓、青團、粽子、月餅等早已突破了節日食用的風俗，成為平日常見的尋常食物。又如，儺舞、儺戲的出演本與歲除、新年的驅儺巫儀相聯系，如今也已走出節日時空，在地方的文化活動、商貿會節（如茶葉節、螃蟹節等），以及作為旅游項目在景區景點的舞臺上時常可見。再如，春節中貼用的年畫、元宵節張掛的燈彩，已作為民俗藝術的表現符號，在茶館、飯店、仿古街區、旅游景點、文博展館等建筑裝飾中普遍運用。

在當代，傳統節日的不少節物、節俗仍有存續和承傳，而節信、節語的消亡在加速。其中，與巫術、宗教相聯系的，以驅鬼禳兇為功利的，或者其他愚昧、粗俗的信仰行為消失得最快。例如，舊時農村新年在田頭用木杖搗大糞祈豐稔如愿的“打灰推”節俗，端午節為避“影蛻”不上屋頂修理房屋的禁忌，中元節在路邊倒飯菜齋孤鬼的做法，中秋節夜晚不孕婦到人家菜田偷瓜豆以求得子的俗信等，均已消亡。可見，傳承與湮滅是現代人的文化選擇，是一自然而然的演進過程。我們強調傳統節日的傳承，是把節日文化視作民族文化的一個部分，希望不要丟棄或遺忘自己的歷史傳統，但不是去保護任何一樁陳事和舊物。總之，在當代傳統節日有存續，有式微，有衰亡，我們要搜羅它們的元素符號，加以選擇與再創，并讓它們重返我們的節日生活。

2.意義

推進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在當今有著多重的社會與文化的建設意義。

首先，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有助于推動文化遺產的保護。傳統節日作為民族生活和歷史文化的產物，在千百年的傳承、演進中總是以藝術創造的方式構建起獨特的符號系統，記錄著民族的文化精神和發展歷史。傳統節日，不論是其節俗、節物，還是節信、節語，長傳至今都有著文化遺產的性質。節日的當代傳承，因文化遺產保護意識的增強而增添了自覺的成分。節日傳承與文化遺產保護聯動關系的確立，使節日傳承凸顯了從被動到主動、從自信到自覺的文化意義。

其次，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有助于促進民族認同和國家統一。傳統節日是歷史的文化積淀，也是中華民族間相互傳播、磨合的結晶。從小的方面說，它是個人“鄉愁”的所在；從大的方面說，則是全民族愛鄉愛國情懷的寄托。盡管圣誕節、感恩節、萬圣節等洋節紛至沓來，但像春節那樣億萬同胞回鄉團聚的腳步卻未曾停歇，他們從都市歸來，從寶島歸來，從域外歸來，他們心中有親人，有家鄉，有祖國。傳統節日的傳承推進了民族的凝聚與認同，并彰顯著聯結個人、家庭、民族、國家的特殊意義。

再次，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有助于拓展對外傳播的領域。中華傳統節日中的春節、端午、中秋等節日早在古代已播化到日本、朝鮮、越南等域外鄰邦，并隨華人的遷徙傳播到東南亞及其他國家。當今，在倫敦、紐約、橫濱等地的中國城、唐人街、中華街，舞龍、舞獅等春節表演已成為當地最熱鬧的文化慶節項目。此外，中秋月餅也出現在華人社區，營造出天人相感合一的節日氣氛。中華傳統節日仍有繼續傳播的活力與空間，節日文化中的宇宙觀、歲時觀、人倫觀、生死觀，以及豐富多彩的民俗活動、妙趣橫生的民間藝術、特色鮮明的節日食品、古老神秘的口頭傳說等，都可在文化交流與傳播中成為全球共享的文化盛宴。

最后，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有助于探索節日文化資源的合理利用。傳統節日作為歷史的文化創造，也是彌足珍貴的文化資源。地方的與國家的文化建設都離不開當代語境，也離不開歷史傳統，而通連現代生活的傳統節日可以在文化建設中發揮其特殊的作用：它既有歷史的縱向傳承線索，又有深厚的橫向傳播基礎。傳統節日文化作為資源，不僅能在各類新興會節活動中發揮引領的與支撐的作用，而且它能提供豐富的文化元素，成為一些新項目、新產品的創設基礎。在文化產業、創意產業、旅游產業等方面，傳統節日文化的深廣內涵可成為不斷開掘的寶庫。節日中的文藝表演、工藝制作、游戲游樂、兒童玩具、特色食品、神話傳說、民歌民謠等都能在其傳承過程中加以應用與再創。

3.方略

千百年來，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基本是取自然傳習的方式，在城市和鄉村的兩大空間分別推進。作為我國都市民俗和鄉村民俗中最重要的類型，傳統節日曾被地方志、風土志、歲時記、地方錄等著作廣泛采錄。在重視文化遺產保護、大力推進文化發展繁榮的當代，我們需要有主動的舉措和有為的方略來傳承我們的節日傳統，讓其文化根系扎人現代生活，并讓歷史連接著未來。

就傳統節日的傳承方略說，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1）加大公益宣傳。傳統節日的文化需要普及，而傳統節日的內涵、歷史、價值、意義、符號象征等需要通過公益性的宣傳加以強化。春節、清明、端午、中秋等節已成為法定的節假日，放假固然有助于這些傳統節日的傳承，但僅僅是放假還不足以讓全社會領悟傳統節日的內涵與意義，我們需要通過平面廣告、電視廣告、動漫作品、公益講座、著作文章等來傳播節日知識，把傳統節日看做中華文化的有機部分。公益宣傳本身能表明官方和社會對我們傳統節日的重視程度，并客觀地為節日文化的傳承創造氣氛。

（2）注重學校教育。中華傳統節日的傳承需要對青少年進行普及教育，讓他們從學校教育中獲得相關的節日知識和文化傳統，從小培養起文化傳承和開拓創新的志向，避免出現對內漠然、對外熱捧的自卑與虛無的傾向。要組織編纂面向中學生和小學生的中華文化教材，其間不僅要有國學知識，也要涉及民俗文化，包括傳統節日的由來、功能、演進、節物與節事，等等。中華文化教科書的編纂和相關課程的設置，不只是中小學生知識系統構建的需要，也關涉民族的復興和文化的發展。以教育促傳承，以傳承促發展，是一可靠的方略。

（3）開展聯誼交流。“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中華傳統節日在全國各地廣泛流布和長期傳承，往往帶上了地方的特色和民族的風韻，呈現出同中有異的情狀。中國的傳統節日文化早在古代就已傳播到日本、朝鮮、越南等周邊國家，經過接受與改造已化為域外文化現象，它們與中華傳統節日文化的同中之異和異中之同已成為文化的比較研究所關注的方面。可以開展不同地域的節日聯誼活動，舉行節物的展覽、展銷，節俗事象的展演、展示，以強化對中華傳統節日多樣一體的認識。此外，可開展國際間的節日文化交流，如中韓之間的端午節，中日之間的七夕節，中越之間的春節等交流活動，以促進中華傳統節日的當代傳承與傳播。

（4）發展節日經濟。傳統節日中具有市場與消費的成分，節日經濟不僅僅表現為商賣活動，也是渲染節日氣氛，擴大文化傳承的手段。春節前夕的年貨大市場，春節期間的燈市、花市、書市，玩具、美食的市場，以及戲劇、電影等文藝專場，鄉村游、邊境游、境外游等旅游項目，節中新生的電商活動等，都是節日經濟現象。山東省旅游局每年春節期間舉辦的“好客山東賀年會”，就是把節日經濟與文化傳承聯系起來的成功實例。目前，發展節日經濟的空間很大，不僅能為第三產業的發展帶來機會，也能成為助推節日文化傳承的動力。

（5）通連新興會節。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與文化的發展，各地先后組辦了不少會節活動，它們大多以當地的文化資源為依托，以優勢的物產或特色活動為旗號，以經濟建設或文化建設為目標。諸如，茶葉節、香包節、螃蟹節、龍蝦節、水晶節、藝人節、山歌節、觀蝶節等，為傳統節日文化元素的應用提供了舞臺和契機。傳統節日宜向新興會節滲透，讓傳統的節物、節俗、節藝突破原有的傳習時空，并在與新興會節的通連中增添它們的文化含量，同時贏得擴大傳承的機遇，還可利用網絡來擴大傳統節日的通連作用，從而讓傳統節日中的中華文化元素彰顯更大的活力。

原文刊載于陶思炎：《求索集：民俗與文化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440-45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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