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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婆婆 在客廳 又一次提起了二胎的事情,莊瑜找借口回到臥室,留下丈夫與婆婆溝通。她聽見丈夫告訴婆婆“不生二胎了”,很快兩人爭吵起來,其后母子倆冷戰了一周。
事實上,莊 瑜 要承受的壓力遠多于丈夫。夫妻倆老家都在潮汕,丈夫是獨子,女兒讀幼兒園以后,婆婆催二胎的節奏比以往更急迫。婆婆與莊 瑜 母親都在深圳生活,兩個老人關系不錯,來往很頻繁,婆婆經常委婉地向她母親暗示:“親戚抱了孫子了”“某某家剛生了二胎”……
每次聽到這些暗示,母親旋即把矛頭對準莊 瑜 。除了要對婆婆有所交代,這也源于母親內心的固有認知, 她是典型的潮汕傳統女性, 婚后生下兩個女兒后才盼來兒子。在母親的觀念里, 莊 瑜 理應為丈夫的家族生個男孩,母親甚至曾對她說過“不生對不起(丈夫)祖宗”。
對此莊 瑜 憤怒又無奈,“你生了我以后,也被別人催著要生兒子,就不能擺正你的態度嗎?”她問母親。母親不為所動,接著為她規劃:生了二胎后,莊 瑜 要辭職回家帶孩子,小家庭如果有經濟上的需要,她愿意提供支持。
孩子出生后,婆婆一直在小家庭里幫忙帶娃,他們確實需要老人的支持。莊 瑜 和丈夫都清楚,那次冷戰不是催生的終點。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恐怕都要面對這種綿長細碎、親情與越界交織的催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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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女性的母親,為何成為催生者?
在社交平臺上,關于催生二胎的討論中,婚育女性面臨的催生壓力,有來自丈夫的,也有來自公婆和親戚的,還有來自鄰居同事等社會關系,但還有一部分,來自自己的父母。
父母催促女兒生二胎的理由,有“他家只有他(丈夫)一個兒子”“讓我們在你婆家面前抬得起頭” “生個男孩綁住男人的心” “婆家不好意思提,娘家有責任督促”……在網上,一部分女性討論這些催生理由時,直言“催二胎就是催男孩”。
孫晉嵐的母親沒有說那些話,她催生的理由是“多生一個,將來互相有個照顧”。孫晉嵐能理解母親的考量,卻無法接受母親對她生育風險近乎刻意的忽略。七年前懷女兒時,孫晉嵐查出妊娠期糖尿病,而且膽汁酸偏高,胎兒有宮內死亡的風險,醫生明確建議不宜再次生育。這一切母親全都知道,卻還要讓她再次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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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催生觀點與現代觀念相去甚遠,但大家都不陌生,催促背后,是那些耳熟能詳的物化法則:女性的身體、生育風險可以忽略不計;女性的生育功能,被視為娘家對婆家的“交代”,關系著娘家在熟人網絡的面子和信用;生育或生男孩是女性獲得穩定婚姻的“籌碼”。
而在一部分家庭里,當女性不能完成生育KPI,她可能會被指認為婚姻關系的“破壞者”。社交平臺上,不少女性分享過因不愿生二胎而導致婚姻破裂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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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女性和莊瑜一樣,感到最無力的,是母親為什么成了那個施壓者。母親同為女性,同樣經歷過生育之困,本應理解和體諒自己,為什么成了催生陣營里的說客。
而這正是母親作為更傳統的女性,難以擺脫的困境。性別主義者常提及“父權制的女性代理人”,母親通過“生育任務”實現了社會價值,她們也將這種規訓內化為理所當然的本分,轉而向女兒施壓。這是她們在自己所處的社會環境里,獲得認可和話語權的方式。
在這場催生拉鋸戰里,丈夫們并不處在同一個位置。有人是堅定的催生者;有人本來和妻子想法一致,卻在父母持續施壓下成為合謀者;也有一部分人和莊瑜丈夫一樣,始終與妻子站在一邊,為此不得不一次次面對與長輩的沖突和拉扯。
“普通家庭里,真正深度參與育兒的爸爸,基本不想生二胎。”莊瑜說。這個觀點在互聯網討論中也頻頻出現,“我老公帶娃帶得奄奄一息,誰提議生二胎,他就懟誰”,一名女性在社交平臺上留言。
李汀的丈夫就是個例子,他們生活在廣州,兒子將近一歲。丈夫曾想過再生一個女兒,但兒子出生一個月后,他目睹李汀的辛苦,自己參與帶娃后也覺得吃不消,便徹底打消了生二胎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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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男性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自己的處境。父母催二胎催得厲害,妻子對此非常反感。他與妻子立場一致,但父母態度異常強硬,“除非斷絕關系,否則繞不開這個問題”。他不可能與父母斷絕關系,兩代人各不退讓,他夾在中間心力交瘁。
但這部分男性的處境和女性一樣嗎?莊 瑜 認為并不一樣。丈夫對抗的是孝道,他的壓力來自父母所代表的家族關系網。而莊 瑜 作為女性,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公婆、父母、同事鄰居, 還有那些無處不在、來自于社會結構的無形壓力。她要拒絕的遠不止長輩意志,更是那個強加于女性身上的“生育天職”,她要捍衛的是作為一個人的獨立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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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再生一個?”
“為什么不再生一個”,這是許多育齡女性繞不開的問題。無論已經生過一個還是兩個,她們總要面對這種反復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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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聯系的四位被催生二胎的女性,分別來自深圳、廣州、東莞三座城市。她們感受最明顯的一點,是孩子出生后時間永遠都不夠用。
孫晉嵐生活在東莞。她25歲開始創業,公司起步不到一個月就發現懷孕,緊接著被查出妊娠期糖尿病和膽汁酸偏高。懷孕之前,她甚至沒聽說過這些病癥。更讓她不安的,是胎兒可能有宮內死亡的風險。
整個孕期她高度緊張,極度自責,和丈夫頻繁跑醫院,晚上一旦感覺不到胎動,就立刻用胎監器聽心跳。為了控制血糖,她兩個月沒吃過米飯,菜里不放醬油,晚上挺著大肚子走一萬步。在這樣的情緒壓力和身體狀態下,她還要正常上班、跑業務。
生完孩子后,孫晉嵐休息了不到五十天就復工了。之后的幾年,她的時間和精力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要工作、要帶孩子、要備考會計職稱。為了周末能擠出時間陪孩子,大多數周五她要熬夜學習到凌晨兩三點。考完中級會計后,她感覺“半條命都沒了”,實在擠不出更多時間,她放棄了后續的職稱考試。
孫晉嵐在家庭、職業發展和育兒責任之間疲于奔命。而這,還是在丈夫提供了足夠理解和支持的前提下。
孕期查出健康風險后,丈夫當即表態“只生一個”,這也是為了緩解她的壓力和自責。母親幫忙帶孩子到兩歲半,之后丈夫便接過了大部分家務和育兒事務,做飯、晚間輔導作業、周末帶孩子運動。更重要的是,無論孕期還是產后,在她育兒、工作和考證之間奔走的每一個關口,丈夫都會及時地給她開導和鼓勵。
莊瑜也有同樣的感觸。雖然婆婆幫襯不少,丈夫在育兒中也算得力,可她依然在上班、家務和孩子之間,感到分身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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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于更多女性來說,丈夫的參與以及其他社會支持都相當有限。她們成了那個被困住的人,為了家庭和育兒,不得不在職業發展和個人追求上做出讓步。
李汀幾天前剛剛結束產假回到職場。過去近一年,她休完產假又休哺乳假,全職在家帶孩子,精力被透支得一干二凈。兒子小月齡時,差不多一小時就要喂一次,“白天基本掛在身上”,夜晚的哺乳也全都靠她。兒子四個月時趕上睡眠倒退期,夜里一小時一醒,持續了一個多月,依然是她一個人起床安撫。
這也意味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消耗,起夜頻繁讓她陷入了“孩子睡著我睡不著,我睡著了孩子又鬧”的失眠焦慮,長期缺覺導致她極度疲憊、頭痛,心力交瘁時她情緒崩潰大哭過,不少時候她感覺自己“人不像人”。而丈夫要上班,只能分擔了一部分家務,比如采購日常所需,但這些也讓他疲憊不堪。
婆婆時常催他們生二胎,李汀父母也認為應該再生一個,理由是“一個孩子太孤單”。但雙方老人的催促并未給李汀造成太大困擾,一來婆婆已經有兩個孫子(丈夫哥哥也有一個兒子)了,催生意愿沒有那么強烈,二來丈夫聽到婆婆催生,也會態度干脆地回絕她。李汀覺得,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兒,婆婆催生的意愿可能會大不一樣。
生活在廣州的唐悅園 正遭遇著頻繁的催生。她女兒今年三歲,“孩子兩歲了可以再要一個了”“一個孩子太孤單了”“以后老了病了,就一個孩子照顧會很累的”……這些話來自公婆、父母、親戚,還有鄰居,聽得她“耳朵都起繭子了”。長輩催生的理由都是”一個孩子孤單“。但唐悅園隱約覺得,這背后還有隱性的壓力,比如對“二胎最好是個男孩”的期待。
再養一個孩子,唐悅園想想就覺得累。女兒出生后唐悅園沒有再去上班。婆婆幫忙帶到孩子一歲,此后她一個人撐到了現在。丈夫在家庭事務中的參與度不算高,按唐悅園的估算,大約只達到她期待的六成。
一個人帶孩子,唐悅園經常覺得筋疲力竭。有時候孩子生病,她整晚只能睡一個小時。“上班的人尚且還有周末和下班時間,而全職媽媽幾乎沒有屬于自己的時刻。”唐悅園一天最放松的時間,是寶寶睡著后,她可以放松下來,看看劇、刷刷手機,“但也不敢玩太久,不然睡眠更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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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這筆賬
對孫晉嵐來說,一個孩子已經夠了。她坦言自己“沒有那么喜歡孩子”,更需要把時間留給自己。“我想要追求的東西太多了,也想讓自己活得精彩。女兒今年七歲,我也是這么鼓勵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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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因素同樣無法忽略。托育等公共資源不足;經濟下行、職業上升通道收窄、35歲失業風險如影隨形;生活成本和養育支出居高不下……這些是孫晉嵐和另外三位女性不愿再生一個的共同考量。
孫晉嵐觀察,在自己生活的小區里,二胎三胎家庭居多。這些家庭的養育通常分兩種情形,一種是有老人幫忙,女性才能出去上班,家務落在老人身上,另一種是雙方老人經濟條件較好,女性可以不用上班,但基本包攬了所有家務。
孫晉嵐留意到,不少媽媽聊起生二胎或三胎的理由,差不多都會說“孩子之間有個伴”,不過“語氣里能明顯聽出‘一定要生男孩’的意味”。孫晉嵐記得,有位媽媽說過“還好我第二胎是兒子,不然我媽都要催我生三胎。”
這些家庭里,孩子大一些或者有老人幫忙的全職媽媽,陸續都去上班了。孫晉嵐認識一位三胎媽媽,既要上班,又要接送三個孩子,還要操持做飯等家務,“每次碰見她都是行色匆匆,總有干不完的活的樣子”。這位媽媽跟孫晉嵐閑聊時,說過自己“很累,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早就離婚了”。
在日常接觸中,孫晉嵐發現全職媽媽的經濟基本依賴丈夫或雙方父母的支持,而她們普遍沒有太強的經濟危機感。這一點她不大理解,“是百分之百相信婚姻一定可靠,還是單純不愿承受工作的辛苦?”
但危機感,孫晉嵐、莊瑜、李汀、唐悅園都有。
孫晉嵐和丈夫都在創業,丈夫開學歷培訓公司,她開財務公司。對于未來她沒有那么樂觀,畢竟大環境不好,收入與公司發展充滿不確定性。“我沒法預知后續的收入,可育兒成本是持續的開支。萬一我沒法給孩子更好的生活,會不會有挫敗感呢?”
莊瑜和丈夫都在企業上班。疫情以后,莊瑜公司的業務一直不穩定,她已經超過35歲,如果公司經營狀況惡化,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丈夫同樣面臨35歲危機。
李汀和丈夫的工作相對穩定,但收入上升空間有限。尤其是疫情后,收入及福利相較從前已大打折扣。她覺得,如果經濟寬裕,養育孩子本是快樂的,可以請育兒嫂甚至外教來幫忙。但現實是,作為普通家庭,在廣州多生一個孩子,未來二十年的家庭收支,恐怕都得重新掂量一遍。
李汀觀察,身邊的女性,在生育后的前三年,重心一般偏向家庭,職場競爭力大多弱于男性,她也擔心自己未來幾年的職業發展。
如今孩子快上幼兒園了,唐悅園開始為找工作發愁。“社會對生育女性的就業保障實在有限”,她不確定自己還能否回到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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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生這件事上,孫晉嵐和母親并非沒有交流。她跟母親解釋自己的難處,精力有限、工作太忙,兩個孩子實在顧不過來。不過,母親對工作的理解是另一番狀態,“坐八個小時累個啥?” 在母親看來,“坐辦公室”就是很輕松的工作。但母親又認為女人一定要有工作,“自己賺錢花起來方便,伸手要錢還得人家給才有。”
母親常念叨“多個孩子,老了多個人照顧”,孫晉嵐能理解,這是上一代人的普遍想法。但她和丈夫不這么想,“將來我們老了,能動的時候,就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動不了的時候,去養老院也挺好。”
李汀父母、公婆都在廣州生活。不過,她父母還在上班,只有周末能過來搭把手。丈夫這邊,他哥哥有個兩歲半的兒子,主要靠婆婆照顧。婆婆曾幫李汀帶過一陣孩子,但因育兒觀念發生摩擦,待了一段時間便離開了。
李汀返崗后,孩子暫時由公公幫忙照顧。她不確定公公能否帶好孩子,“可能沒有那么細致”。她和丈夫計劃先試幾天,實在不行就送私立托育機構,每月費用在三四千元上下。這筆費用不低,但她沒聽說廣州有針對三歲以下嬰幼兒的公立機構。心理上,她不舍得孩子這么早入托,但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也只能走這條路。
莊瑜姐弟四人,她很珍視兄弟姐妹之間的血緣羈絆,那是一種她很難用語言描述清楚、卻深切而親密的情感。如果不考慮現實因素,她也希望女兒能擁有這樣的羈絆。問題是,她不能撇開現實。
(備注: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文丨黃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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