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臘月二十九,下著小雨。
我抱著父親的骨灰盒坐了倆小時大巴回村,肩膀上濕了一大片。
母親在家門口等著,沒問我累不累,開口第一句話是:“存折帶回來了沒?”我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那年我三十一歲,還不知道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
01
父親是三個月前走的。
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頭賠了1600萬。
我爸咽氣前抓著我手說的那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閨女,這錢是你爸拿命換的,誰都別給,包括你媽。”我當時哭著點頭,想著他走了,這個家以后得我來撐。
可我媽不這么想。
父親頭七剛過那幾天,她天天坐我床邊哭。
哭的不是我爸走得早,是哭我弟弟周俊爽要結婚了,女方家里要求全款買房,說沒房子就不嫁。
我媽抹著眼淚說:“嘉雯啊,你弟也不容易,你當姐姐的總不能看著他打光棍吧?”
弟弟那年二十九,在縣城開了個手機店,掙的錢剛夠自己花。
女朋友是在網吧認識的,談了兩年,肚子大了才說要結婚。
女方家里開了一百五十萬的彩禮,還要求在省城買套房,全款。
我那時候還在服裝廠做流水線,一個月工資不到兩千。
父親那筆錢對我來說就是個數字,我從沒想過要花。
我媽跪在我面前的那天晚上,我徹底松了口。
她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兩個膝蓋磕得咚咚響:“嘉雯,你就當可憐可憐你媽,幫幫你弟。媽給你磕頭了。”我趕緊去扶她,她死活不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弟弟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我。
弟媳婦趙玉雅挺著肚子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不說話。
我心一軟,把存折和身份證從柜子里翻出來遞給我媽:“媽,買完房子剩下的錢給我留著,我還要做點小生意。”我媽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連聲說好。
當晚她就拿著我的身份證和存折出了門,說是去銀行看看利息。
我沒多想。
那筆錢存在我爸的賠償款專用賬戶里,密碼是我設的,印章鎖在我柜子里。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媽早就打聽到了,那個賬戶只要存折、身份證、還有我本人的指紋就能轉錢。
她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的大拇指摁在印泥上,在那張轉賬單上按了下去。
那一晚,我睡得特別死。夢到我爸站在床邊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我想叫他,嘴巴卻張不開。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在流水線上忙了一整天。
下班回來時天已經黑了,我媽和弟弟一家三口都不在家。
我打我媽手機,響了很久才接。
那邊聲音很吵,我媽扯著嗓子喊:“嘉雯,你弟的房子買了,你快來看看,可漂亮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02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從出租屋走到銀行,整整走了四十分鐘。
柜員幫我查賬戶余額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
電腦屏幕亮起來,柜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這個賬戶昨天已經銷了,所有錢都轉走了?!?/p>
我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我問轉了多少錢。
柜員翻記錄:“分三次轉的,第一次六百萬,第二次七百萬,第三次三百萬?!彼D了頓,“一共一千六百萬。”我扶著柜臺緩了好一會兒,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媽那晚說去銀行看看利息,原來是去看怎么把錢轉走。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弟弟的新房。
那房子在省城最好的小區,獨棟別墅,門口掛著紅燈籠,地上還散著鞭炮屑。
院子里停著一輛新車,是輛黑色的帕薩特。
我弟弟穿著一身新西裝站在門口,弟媳婦趙玉雅穿著一件貂皮大衣靠在門框上,手指上戴著一顆鴿子蛋鉆戒。
我媽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翹著腿在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幾萬塊錢的煙酒,看樣子是剛剛招待完客人。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屋里所有聲音都停了。
我媽看到我,臉色變了變,但馬上又掛上了笑。
她往旁邊挪了挪,拍拍沙發說:“嘉雯來了,快來坐,你看看這房子,以后你弟就住這兒了?!?/p>
我沒坐。所有的憤怒、委屈、心疼全堵在胸口,最后化成一句話:“媽,錢呢?”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把手里的遙控器放下,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她比我矮半個頭,但那個架勢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小孩:“什么錢?那不都是你爸的錢嗎?你爸是我男人,他的錢還不就是我的錢?我拿我男人的錢給我兒子買房子,有什么問題?”
我看著她,覺得特別陌生。她嘴里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媽,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媽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輕蔑:“留給你的?你一個女人,要那么多錢干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想帶著你爸的棺材本嫁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我弟弟周俊爽站在旁邊,張了幾次嘴,最后低頭說了句:“姐,對不起。”
我媽一把推開他,沖著我說:“你別說你姐,她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別鬧了。你弟現在成家了,你當姐姐的得高興。”
我轉身走出了那棟別墅。我媽在后面喊:“你回來!你干什么去!”
我沒回頭。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再也撐不住了,蹲在路燈底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
03
那天晚上我睡在火車站候車室。
沒有錢住旅館,身上只剩下三百塊錢。
我用硬紙板墊著睡了一夜,冷得直打哆嗦。
凌晨三點多,手機響了,是我前夫劉宏。
我和劉宏結婚三年了,他在縣城開了個五金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一直惦記著我爸那筆賠償款,隔三差五跟我念叨,說有了錢就能把店面擴大,再請兩個人。
我那時還想,等把弟弟的事忙完,剩下的錢拿一部分給他做生意。
電話那頭劉宏聲音很急:“我今天聽你弟說你媽把那筆錢全拿走了?真的假的?”我說是真的。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罵了一句:“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一千六百萬,你眼睛都不眨就給了你媽?”
我說不出話來。他又罵了幾句難聽的,最后說:“周嘉雯,我跟你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你把錢全弄沒了,我跟你還有什么奔頭?咱倆離婚吧。”
我握著手機,手抖得厲害:“劉宏,當初你娶我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p>
“你還好意思提當初?我當初娶你圖啥?圖你一個月兩千塊的工資?還是圖你那個沒用的弟弟?我告訴你,人要現實點。你現在啥都沒有了,我也不想跟你耗了?!?/p>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看著頭頂的白熾燈發呆。
手機屏幕上顯示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七分。
旁邊有個老太太推著小車在賣茶葉蛋,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我胃里翻江倒海的難受。
天亮后我去了我媽那兒,想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我的衣服、首飾、還有我爸給我買的幾本書,都在那個出租屋里。
我媽正好在家,一開門就堵在門口不讓我進。
“你那個窩囊廢老公來找過我了,”她叉著腰說,“說你們要離婚,問我能不能把錢退點給你。我跟他說,門兒都沒有。”
“媽,”我的聲音很輕,“我就收拾點東西,拿了就走?!?/p>
她閃開身子讓我進去。
我進屋的時候,看到床頭柜上放著我爸的遺照,蒙了一層灰。
我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抱在懷里。
我爸在照片里笑著,露著兩顆大門牙,憨憨的樣子。
我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老式行李箱,把衣服疊好放進去。
書不多,就三本,都是我爸給我買的《紅樓夢》《水滸傳》《西游記》,書皮都翻爛了。
我把書一本一本放進行李箱,最后把我爸的遺照夾在衣服中間。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嘴里叨叨:“你走了就別回來了,你那屋子我下個月要租出去。”
我拉上箱子拉鏈,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媽,你以后別后悔?!?/p>
她哼了一聲:“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這個白眼狼?!?/p>
我拉著箱子走了出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追出來喊了一句:“嘉雯,你弟要是過得好,就當是幫你爸完成心愿了?!?/p>
我沒回頭。
04
我買了一張去廣州的硬座火車票,三十二個小時,口袋里就剩三百塊。
綠皮火車晃晃悠悠的,車廂里全是人,過道上都擠滿了。
我縮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后退,山啊水啊房子啊,越退越遠,就像那些過去的事。
我弟弟周俊爽在我上車前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他說姐你別走,我以后掙了錢還給你。
我一句話沒說就掛了。
他的話我不信,他這個人我太了解了,從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媽替他兜著,他根本扛不起任何責任。
到了廣州那天,天熱得不行。
我出了站,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慌得很。
一個胖女人湊上來問我找不找工作,說廠里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千。
我信了,跟著她上了一輛面包車。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到了城郊一個工業區。
那是個黑工廠。
進去之后身份證就被扣了,每天加班到凌晨兩三點,一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吃的就是白菜煮面條,住的是地下室,十二個人擠一間,又潮又悶。
一個月發一千六,扣掉亂七八糟的費用,到手不到一千。
我在那兒干了半年。
身體越來越差,膝蓋開始疼,手指頭腫得拿不了針線。
工廠里的機器轟隆隆響,耳朵整夜嗡嗡叫。
有天晚上加班的時候,我在縫紉機前面暈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一個破舊的醫務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拿熱毛巾給我敷額頭。
她姓何,叫何麗香,是隔壁服裝廠退休的師傅。
工廠老板是她老鄉,經常過來串門。
她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心疼得不行,說姑娘你得走,這里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我說身份證被扣了,走不了。何姨說:“證件的事交給我,你只管想法子走。我借你點錢,你先租個地方住下來?!?/p>
那晚我翻墻跑了出去。
在何姨家住了三天,她把她的退休金借給我八千塊,在菜市場給我租了個小攤位。
何姨說:“你手巧,會做衣服,先擺攤給人改衣服、補衣服,慢慢來,餓不死的。”
我擺攤的第一天,只來了兩個客人。
一個改褲腳,收三塊;一個縫扣子,收兩塊。
那天我掙了五塊錢,買了一個饅頭,就著免費的熱水吃了。
晚上蹲在攤子后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我爸,想家,想那個從來沒有給過我好臉色的媽。
但我沒想過回去?;厝ジ墒裁茨??那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何姨隔三差五來看我,給我帶飯,教我算賬。
她總說:“閨女,人這一輩子,吃的苦多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你記住,不要因為別人虧待你,你就虧待自己?!?/p>
我記住了。
![]()
05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慢慢在菜市場站穩了腳。
改衣服縫褲腳看著是小生意,但這一帶住的都是打工的,便宜實惠最重要。
我手藝好,價錢公道,慢慢有了回頭客。
兩個月后,我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
何姨看我干得踏實,又借了我三萬塊,讓我租了個小小的鋪面。
她說:“你不能再擺地攤了,廣州這地方,有門面才有人信你。你進貨做點成衣,便宜好賣的,肯定行。”
我聽了何姨的話,去沙河那邊進了第一批貨。
都是些性價比高的基礎款T恤、褲子、襯衫,一件進價十五二十塊,我賣三十五。
頭一個月,貨賣了一半。
第二個月,我把剩下的貨打折清了,重新進了一批款式新一點的。
這回找準了點,三個月就回了本。
我從來不敢亂花一分錢。
賺的錢全存起來,第二年還清了何姨的債,第三年存了十五萬,租了一個大一點的檔口,開始自己做批發。
我學著去工廠談價錢,自己設計簡單的款式,找代工廠加工。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瘦得只剩九十斤,眼睛熬出了黑眼圈。
何姨心疼我,逼著我每天必須吃一頓正經飯。
她帶我去她家里吃飯,給我燉湯。
她老伴走得早,女兒嫁到了國外,一年回不了一次。
她就把我當閨女待,逢人就說:“這是我干閨女,能干得很。”
可我心里那根刺始終沒拔出來。
我不敢開老家的電話,不敢看朋友圈,怕看到我媽在弟弟家含飴弄孫的照片。
每年過年,我一個人坐在檔口里,守著一堆衣服,吃一碗泡面。
何姨叫我去她家,我不去,我怕別人對我好,我怕我忍不住想哭。
我跟我媽斷絕關系的事,何姨是知道的。
她從來不問,但有次喝多了酒,她拉著我的手說:“嘉雯,你心里有你媽,但你不敢承認對不對?你不恨她,你只恨你自己當年為什么那么傻。”我抱著何姨哭了很久,哭得像個孩子。
2018年秋天,我終于熬出了頭。
我在廣州最好的批發市場租下了第二間檔口,員工請了六個,月流水做到三十多萬。
存折上第一次有了一百多萬。
我蹲在銀行門口,把存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淚啪嗒啪嗒地打在紙頁上。
十年的屈辱、委屈、不甘、咬牙死撐,全在這一刻涌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給自己買了一瓶啤酒,回到出租屋,一個人坐在窗臺上慢慢喝。
我看著樓下萬家燈火,想起我爸。
我想告訴他,你閨女沒有給你丟人,你閨女真的站起來了。
電話就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一個陌生號碼,顯示來自老家。我猶豫了好久,最后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姐,是我。”
我弟弟,周俊爽。
06
我拿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十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弟弟的聲音。他的聲音跟我記憶里不太一樣了,有點沙啞,聽著挺疲憊的。
我沒說話。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開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姐,你……還在廣州嗎?”
我說嗯。
又是一陣沉默。電話里傳來他吸鼻子的聲音,像在哭。我心里覺得奇怪,他這人從小就不會哭的,怎么現在跟變了個人似的。
“姐,”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咱媽的房子……就是當年用你那個錢買的別墅,要拆遷了。補償款下來了,分三次到賬,一共3.8個億。”
我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吃驚,是好笑。真的,就是覺得特別好笑。一千六百萬買來的房子,十年后翻到了3.8億。這算什么?
“姐,”他又喊了一聲,“媽說了,她要分你一半。你回來一趟吧,我……我求你了?!?/p>
我感覺血液一下子涌上了頭頂。分我一半?憑什么?當年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把我打發走了,現在看到錢才知道有我這個人?
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周俊爽,你告訴媽,我不要她一分錢。你們兩母子過好日子去吧?!?/p>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蹲在墻角大口喘著氣。分手費?她哪來的臉說分我一半?我十年的青春,十年的苦,十年的眼淚,就值她一句話?
過了不到五分鐘,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我沒接。響了四遍之后,第五遍我接了,張嘴就想罵。
可我沒罵出口。
弟弟在電話那頭哭了,哭得特別慘:“姐,我求你了,你回來吧,媽快不行了。她住院一個多月了,醫生說她心臟不好,隨時都可能過去。她天天念叨你,說想見你一面。姐,就當……就當看在她是你媽的份上。”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廣州夜景。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整座城都亮堂堂的,可我心里空了。
那一晚我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回老家的機票。
何姨送我到機場,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回去看看也好。不看錢,看你媽一眼。不管她當年多不是東西,她到底是你媽?!?/p>
我點點頭。何姨又說:“但你記住,錢這個東西,你要了,那是你該得的。你不要,也沒人逼你。你長這么大,該自己做決定了?!?/p>
我上了飛機。座位靠窗,我看著云層發呆,心里亂成一團麻。
飛機落地的時候,我關了飛行模式,收到弟弟發來的一條短信:“姐,我到出口了,舉著牌子。”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去,遠遠看到一個人舉著寫著我名字的紙板。那是我弟弟嗎?
他瘦得跟變了個人似的。頭發白了快一半,西裝皺皺巴巴,眼睛里全是血絲。他站在那兒,看到我,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下來了。
“姐,”他喊了一聲,聲音跟十年前那個給我打電話說對不起的男孩一模一樣。
我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比十年前老了二十歲的樣子,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嘴角永遠耷拉著。
“走吧?!蔽艺f。
他點點頭,接過我手里的箱子,低著頭走在前面。
我跟著他出了機場,上了他那輛破破爛爛的面包車。
車里一股子煙味,座位上的漆都磨掉了。
他啟動車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有些發抖。
“姐,”他沒看我,“那個……媽住的地方,不是別墅。我們把她接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那個房子……我早些年就抵押出去了。生意賠了,現在……也沒錢贖?!?/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