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吃人,說的是幾百年前英國的圈地運動。
用牧場圈占自耕農的耕地,看上去是羊群搶了農民的田,背后是生產力革命的必然。珍妮紡紗機一普及,手織工半輩子練的手藝一夜貶值;失地的農民背井離鄉進廠做工,從靠天吃飯的農戶變成朝九晚五的產業工人,連作息節奏、鄰里關系、生活方式全翻了個底朝天。
這里頭有短期的流民潮和摩擦性失業,有長期的產業升級紅利,也有整整一代人的適應成本。
“現在20多歲的年輕人,20年后可能想工作也沒有了,屆時許多工作將由機器人完成。” 本月初,推出百萬級伴侶機器人的優必選CEO周劍,這句話傳得很廣。
AI + 具身智能,會把歷史再演一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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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上海高掛高溫橙色預警,太陽直曬,烤得皮膚生疼。但在人工智能大會所在的世博園,要進場的人排成長隊。
我跟著隊伍往前挪,握著這張據說市價逾萬元的入場券,沒有抱怨,只有期待;入場挺方便,無需換證,刷臉即可;在分流人群的柵欄旁,一人高的大冰柱,靠蒸發降溫,旁邊還有機器人巡回提供咨詢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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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場,錢場,都齊了
一入場,我就直奔了機器人專館H3.
兩年前,還是這兒,做人形機器人的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當時來采訪,業內人會一本正經糾正我:“不能叫機器人,得叫具身智能,這里頭門道有四種…”
今年倒好,具身智能單獨辟了一整個館,來了兩百多家。機器人有打鼓的,彈琴的,跟著圓舞曲轉圈的,八角籠里摔跤對打的,還有穿女仆裝疊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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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展臺聲光電拉滿,循環宣傳片混著講解聲,嗡嗡的,讓我覺得迅哥當年心心念念的“社戲”也不過如此。
我腦子里想起來,《還珠格格》里的柳青柳紅:“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活像早年大柵欄擺場子賣藝的,各家亮各家的絕活。
一場展,一場秀,圖的不就是個人氣,要的就是輿論關注,所謂圖個人場。
就在我用手機敲文字的時候,還不斷有新聞APP跳手機推送:具身智能拐點已現,機器人軍團集體上崗。熱鬧得讓人眼花。
這次來談生意的、來找合作的、來做投資的也特別多,這就是所謂的錢場。
具身智能是真的吸財體質,上半年融了九百三十五億,同比翻了五倍。
在現場撞見幾個投資圈的熟人,去年聊大模型算法、如今都盯著“人工智能哪家強”?
誰知道會不會具身智能是下一個智能手機,新能源汽車?!”他們走過A家,路過B家,生怕錯過。
輿論也熱,資金也熱,那么具身智能到底怎么樣呢?
機器人,還頂不上真人
開展首日,附近封路,特別堵。快到展館門口,我在車里遠遠見兩個交警,站姿筆挺,踩著平衡車似的慢慢挪。
我還想,這是真敬業。直到車走近了走才發覺,這是倆機器人。臉和身子都往真人靠近,但缺乏血色的臉和僵硬的關節,那股子像又不像的勁兒,看著有點發怔。但這不耽誤旁邊圍了一圈人舉著手機拍。
媒體人最大的快樂就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湊熱鬧,我站邊上看了十來分鐘。
兩位機器人同志平峰還行,抬胳膊,打手勢,播著安全提示。一到高峰就不行了,車多人雜,偶爾有特種車要過,全要臨場決斷。三四位真人交警上前補位,打手勢,喊話,跟司機對個眼神就明白,幾下就把路口理順了。機器人現在邊上,主要靠喇叭輸出。
駕校考試科目一要求:過路口有紅綠燈聽紅綠燈的,沒紅綠燈聽交警的。如今看來還得再加一句:有機器人交警聽機器人交警的,有真人交警聽真人交警的……
那天的路口,有機器人交警和調試他的工程師警官,有日常執勤的警察,還有輔警若干,未來誰會替代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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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進館,看得細了些。
跳舞的機器人最聚人氣,卡點準,姿勢齊。站側面瞅,后頭站個工作人員,手里攥著老大個操控手柄,藏在身后遠程遙控。機器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專管攔著湊太近的觀眾。
這些畫面,宣傳視頻里是沒有的。動作全是編好的,要即興來段freestyle?那就太難為人了。
人工遙控,機器人跳舞,有人說這叫“吹牛”。我覺得這么說刻薄了一些,本身就是一場秀,想展示光鮮一面的心態能理解;這最多是有點小心思罷了。
當然,也有不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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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普勒展臺,機械臂疊T恤,左手抓著了,右手總抓空,試一次不成,再試還不成。旁邊站個年輕工程師,抱著胳膊看,也不上手幫。我站在旁邊看了三分鐘,它兩條機械臂好歹抓起衣服疊上了。
工程師沖我笑了笑:“正常,真實場景會更復雜,讓它慢慢練,就是慢點,總會成的。”這話聽著舒服,不裝完美,反倒踏實。
進廠不是打工,是來“實習”的
都說機器人要進廠打螺絲,那么進工廠的機器人又如何呢?
真要算算賬,大部分常規工位,用人比用機器便宜。一個熟練工月薪六七千,什么突發狀況都能應付;一臺機器人幾十萬,還得配人調試、維護、盯著,算總賬真不一定劃算。
工廠真愿意掏錢的,就兩種地方:第一,衡量下來發現,用一次性買斷的機器人不會抱怨,不用休息,從工時來看比人便宜;第二,危險的場景發生工傷,停工檢修、糾紛訴訟避之不及。
但現實聊一聊就能發現,具身智能進工廠還遠遠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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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有的雙足機器人持續生產續航時間有限;機器人身上關鍵零部件又貴又嬌嫩。
這使得,目前大部分進廠的具身智能,更像搭伙實訓。工廠出場地出場景,廠商出設備,產線就是數據礦場,產能反倒是順帶的。
有點像是那種“包就業”職技校學生,學校是為了完成指標,企業是為了低價用工;兩者或許還能得到補貼。
既然不劃算,為什么還扎堆進廠?大家圖的是數據,圖的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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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模型能三年爆發,靠的是互聯網上 PB 級的免費圖文數據;但具身智能需要的真實物理交互數據,尤其是帶力覺、觸覺的高精度數據,根本沒有現成庫存,只能讓真機進產線,邊干邊采。
說白了,工廠不是買機器人來干活的,是給機器人當數據礦場的。機器人在產線上擰的每一顆螺絲、抓的每一個零件,都是在給模型喂燃料;至于產能貢獻?那是附贈的副產品。
高盛調研了14家國內頭部廠商后給出判斷:現在全行業都還在概念驗證到小批量測試的階段。
看不見的地方
如果說崗位替代還是十年后的遠慮,另一層“羊吃人”,已經近在眼前。
很多人對羊吃人的理解,停在“搶飯碗” 這一層,但真正深刻的變化是,一整套生產資源、生活規則的重新分配。
最直觀的,是看得見的公共資源。
機器人要變聰明,就得聯網、要算力、要接入大模型。智力背后是算力,算力背后是實打實的能源與資源。
就像擰開水龍頭就有水,沒人會天天想著,這水是從水庫抽、水廠凈、管網送,一路翻山越嶺過來的。
AI也是一樣。大模型要算力,算力要數據中心,數據中心要海量的電、海量的水。芯片跑起來燙得嚇人,冷卻系統一天耗的水,夠一個小鎮用。
這幾天大洋彼岸鬧得沸沸揚揚,美國好幾個州明確立法,限制新建數據中心。原因很簡單:水、電都不夠用了。據說過去三年,紐約州電價漲了六成還多,工業用水也越發緊張。
聽著耳熟嗎?
幾百年前英國圈地養羊,羊毛值錢,耕地就改成牧場,農民失了地。現在算力值錢,電和水就往數據中心流,老百姓跟著承擔更高的電價、更緊的供水。
羊不會真的吃人,算力也不會真的搶電。可代價總落在具體的人頭上,靜悄悄的,沒人特意說。
國內地盤大,騰挪的空間足。“東數西算” 搞了這些年,就是把東部的算力需求,挪到西部能源多、電價便宜的地方去算,跟早年西電東送是一個道理。能源企業也往里擠,做儲能,把風電光伏那些發出來用不掉的 “垃圾電” 存起來,穩穩當當喂給算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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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愛說算法革命、智能奇點,好像全是代碼的功勞。往下挖三層,全是發電廠、儲能站、光纜線,哪一樣都得真金白銀砸,一年一年磨。
能源和水,還是明面上的擠占。更值得琢磨的,是公共資源的流向。這些是看得見的資源,還有看不見的公共投入。
現在不管是政府財政補貼、地方產業基金,還是市場上的巨額風投,大把錢都砸進AI、大模型、機器人、算力機房里。
但這個行業有個很現實的問題:它特別“吃錢、不吃人”。蓋一座大型數據中心、研發一套具身智能機器人,要砸幾個億,可真正需要長期在崗干活的員工就幾百個,還全是高學歷算法、芯片工程師;不像工廠、服務業,一筆投資能養活上千普通打工人。
所以短期看,砸進去的海量公共資源,沒能對等帶來明顯的GDP提速、大量普通人的新增工作崗位。
長遠AI會提升生產力,但眼下屬于投入成本全社會分攤,收益卻集中在少數科技企業手里。
資源永遠是有限的。用在這里,就會擠占別處。這或許就是技術進步必然要付的代價。
當然,每一次的技術革命都是這樣子,它在打破舊的同時也會創造新的。新的需求、新的市場、新的崗位,甚至會讓人的生活和世界都變得不一樣。這也就是為什么大家都在發展 AI 的原因,把它視作繼互聯網之后的又一次技術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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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離場,天還沒涼透。
入口的冰柱還在冒白氣,融化的水順著桶沿滴下來,在地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熱風一吹,轉眼就干了,像沒存在過一樣。
很多變化也是這樣。發生的時候靜悄悄的,等你反應過來,世道已經不一樣了。
文 | 李皙寅·花生
編輯 | 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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