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王鵬凱
界面新聞編輯 | 李欣媛
禁區內,雙方球員正在緊張地等待任意球從不遠處發出。鏡頭一轉,人群中兩名球員卻面帶笑容地相互拉扯。這是本屆世界杯四分之一決賽,挪威對陣英格蘭的一幕,兩人正是雙方的核心球員哈蘭德和貝林厄姆。這段視頻很快火遍全網——世界杯淘汰賽生死相搏,兩人卻在玩著友情游戲。賽后,兩人久久擁抱在一起,輸贏仿佛被暫時拋開,“場上拼盡全力,場下第一個沖向的還是你”“不管誰贏,輸的人得到擁抱”……類似的言論在社交媒體傳得火熱。
世界杯的熱度在開賽一個月后達到了新的高峰。過去一周,不論男女,也不論是不是球迷,人們都在樂此不疲地談論著這樣的故事:兩位相識多年的年輕球員,憑借天賦和勤奮一路攀升至頂峰,在世界最大的舞臺相見。哈蘭德和貝林厄姆很快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被親切地稱為“哈貝CP”。
隨著梅西和C羅等人逐漸退場,我們正在見證新一代球星走向舞臺中心。與過往帶有悲情色彩、家國情懷的個人英雄不同,以哈蘭德為代表的年輕球星們充滿“活人感”,似乎天生就適應社交媒體時代的新型敘事,并在無形中改變著我們對競技體育的觀看方式。
同時,這樣的兄弟情(bromance)也被人們進一步的解讀,尤其是女性觀眾。在本屆世界杯的轉播平臺小紅書上,“哈貝CP”在賽場內外的互動細節被不斷發掘、剪輯、傳播,人們想象著兩人的友誼乃至浪漫關系。在同人網站AO3,世界杯開幕以來,“男子足球真人同人”(Men’s Football RPF)的標簽下更是發布了超過2000篇同人文,覆蓋各種語言。
以哈蘭德與貝林厄姆為例,這樣的競爭與依戀關系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過去一年火爆全球的劇集《巔峰對決》——一位用戶在Instagram上寫道:“巔峰對決正在實時發生”,并配上兩人在比賽中的畫面,這條帖文收到了將近1.5萬點贊。從球員性格的展現,到觀眾對此的投射和迷戀,都在向我們透露一個信號:長期以來人們熟悉的競技體育文化規范已經被動搖,我們身處在一個“后巔峰對決”的世界,它正在重新定義著我們對于男性關系和男性氣質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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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截圖 01 運動場上從不缺少“巔峰對決”
實際上,球星之間的CP文化由來已久。只要有足球比賽,就會有人從球星的互動里尋找到可以“磕”的細節之處。世紀初,當時的足球強國意大利就出現了多對球星CP,火遍足球同人圈。隨后,阿根廷的梅西與阿圭羅組成的“玫瑰CP”成為新的熱門,兩人從青年時期就是好友,親密無間的關系延續至今。此外,C羅和卡卡從俱樂部開始的“卡配羅CP”,更是多年來為人們津津樂道。每逢世界杯,磕球星CP便會成為比賽之外的另一大關注點,甚至有時會蓋過后者,早有人指出:“一邊看球一邊腦補,這也是腐女的狂歡節。”
今年輪到了“哈貝CP”。挪威與英格蘭的比賽結束后,網友們挖掘出兩人從這場比賽到更早之前的無數互動細節與片段。兩人相識于六年前,當時他們在德國足球俱樂部多特蒙德做隊友。貝林厄姆會闖入賽后采訪,親吻哈蘭德的臉頰,也會撲向哈蘭德的懷里慶祝,兩人一起躺在草地上,額頭緊貼對方胸口。在各種采訪中,兩人總是為對方送上贊美之詞。世界杯開賽前的球員通道里,貝林厄姆從身后輕輕踢了哈蘭德一下,賽后他告訴媒體,這是他們多年來的小習慣,“是專屬于我們的打招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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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多特蒙德期間的互動(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但即使這樣的好朋友,到了賽場上仍要分出勝負。在過去,人們往往更強調這種關系中的殘酷之處——個人的情感需要讓位于更宏大的國族敘事。比如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男籃賽場,美國對陣西班牙,開場后的第一回合,科比徑直撞倒了他在俱樂部的好友加索爾。透過日后的紀錄片《救贖之隊》人們才得知,這是科比賽前就曾承諾的行動,要為比賽定下激烈的基調,并向隊友傳遞信號:“雖然這是我的兄弟,我們一起打球,很親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勝利。”
這正是競技體育在過去多年所強調的男性氣質:好勝,放下個人情感,充滿攻擊性。在過去,世界杯更多是陣營之間的對決,根據國籍或是彼此支持的球隊,展開激烈對抗,你死我活。這也影響著相應的觀賽文化,足球的粉絲群體通常同樣展現出暴力、沖突的有毒男性氣質,最具代表性的有英國的足球流氓形象。
但我們如今看到的圖景正在發生改變。在哈蘭德與貝林厄姆的較量中,人們期待的不再是兩人忘掉友情,為各自的隊伍相互殘殺,反而更關注具體的人和情感,開篇提及的場景就很有代表性,在輸贏和獎杯面前,與朋友相處打鬧的時光也很重要。
同人文化進一步放大了這種關系當中的張力。在劇集《巔峰對決》中,主角Shane和Ilya從進入聯盟開始便相互欣賞,并發展出一段隱秘的情感關系,但在競技體育的語境里,兩人卻一直被塑造為職業生涯的對手和宿敵——就像梅西和C羅在足球界那樣。這樣的敘事逐漸被同人創作者凝結為一種想象,從對手、敵人發展為秘密戀人的“巔峰對決式”關系:公開的敵意也是隱秘愛情的根基,當吸引力無法被公開表達,只能以相反的方式來呈現,比如競技和對抗。但愛仍然在互動的點滴細節中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來,于是人們樂此不疲地觀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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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對決》劇照(圖片來源:豆瓣)
在《編織故事的人》一書中,學者鄭熙青借用作家厄休拉·勒古恩提出的“手提袋小說理論”,打了一個比方:同人文化的源動力與其說是男人式的獵殺和搶奪,不如描述成女人式的編織和采集。因此,同人創作本質上是將英雄從單一目的的冒險敘事中剝離開來,關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變化,尤其是親密關系,并將充滿魅力的人物放進可以感知的普遍感情中,讓普通讀者感同身受。對體育明星的“CP”想象正是印證了這一點。
不過這里也存在某種前提或悖論。長期研究男性氣質的社會學家C.J.帕斯科(C.J. Pascoe)指出,競技體育中存在一種“運動員保險”,通過展現自己的極端男性氣質,運動員們才可以在公共場合表達自己的情感。“哈貝CP”能被接受并走紅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是當今世界最好的足球運動員,“卡配羅”等CP也是同理。
至少這樣的觀看方式正在被更多人接納。女性欣賞男運動員的長相和身體,想象其中的浪漫關系,這在過去很多時候是被排斥乃至歧視的,被認為是一種非理性、非正規的觀看方式。早在2010年,百度貼吧的“梅西吧”就曾因涌入大量梅西與阿圭羅的同人文而引發爭吵,男球迷認為自己的偶像遭到侮辱,指責作者“變態”。但如今,甚至不少男性也加入了磕“哈貝”的熱潮中。如鄭熙青所說,同人社群某種程度上成為了一個關于性別、性向、性表達和親密關系的大型混合言論場。這在無形中動搖著這個時代對于性別氣質和關系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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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織故事的人》
鄭熙青 著
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1 02 “中國哈寶”背后的男性氣質轉變
哈蘭德在今夏成為了現象級的全球明星。身高1米95的他在球場上幾乎無所不能,總能用強壯的身體撞開防守球員,兇猛的維京氣質讓人們戲稱他為“魔人布歐”。這一點正符合競技體育一直以來所主導的性別氣質:陽剛,具有侵略性。
但與此同時,哈蘭德又展現了極為不同的特質。從長相到滑稽搞怪的舉動,哈蘭德仿佛天生就具有可以被快速制作成表情包和短視頻的傳播要素。在中文互聯網,他被稱為“中國哈寶”。他用蹩腳中文向中國球迷打招呼,配樂則是《挪威的森林》。簽下哈蘭德作為代言人后,王老吉將風靡全球的《哈蘭德之歌》改編成了魔性的廣告背景音樂,“哈蘭德哈王老吉”迅速成為世界杯期間的“洗腦神曲”。
哈蘭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金色長發,它部分跳脫出了傳統意義上的陽剛氣質,并且很容易被加以性別逆轉的想象。在中文短視頻平臺上,以哈蘭德為原型的AI二創作品遍地開花,他一會兒是校園劇女主,一會兒又是女團甜妹,這些大多圍繞著他的金色長發造型出發。在網絡上,不少女性因為跟哈蘭德的金色長發造型相似,或是與哈蘭德撞臉而走紅。而哈蘭德本人并不排斥這一切,他甚至還在一些評論區回復笑哭表情和一句“Agree gu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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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平臺上以哈蘭德為原型的AI二創
也有人注意到,本屆世界杯的球衣上,哈蘭德在自己的姓名前加上了Braut——他母親的婚前姓氏。在這項以對抗性著稱的運動中,哈蘭德讓人們看到了溫柔和真誠。他具有一種無形的親近感,這讓他深受女性的喜愛,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寫:“感覺就像一個身高1米95的巨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自嘲型人格在頂級運動員里極其稀缺。例如過去的C羅和梅西,一直都是以實力派的人物形象和嚴密精良的商業形象面對世人。當然即使是C羅,過去幾年也至少是被動地接受了球迷對他的“嬤化”——形容他在球場上的強硬表現與場下的反差形象,如“娛樂硬糖”所寫:“C羅早期是青春土妞,嘴巴咬球服對裁判撒嬌讓人不忍出黃牌。巔峰期是爽文女主,明眸善睞氣勢壓人。后期和皇馬鬧掰出走又好似風流寡婦,真是每各隔幾年就有‘限定風味’。”
相比之下,貝林厄姆則有所不同。他以英俊的臉龐和健碩的身材為人熟知,被視為足球界最新的“釣系男”“黑皮體育生”——對象甚至不分男女。在社交媒體上,圍繞貝林厄姆身材的各種影像早已傳得火熱,但在這些圖文之間,我們也能看到這樣的畫面:貝林厄姆在失利后對著看臺悲傷地做出飛吻,以及在人群中祝賀對手,安慰隊友的情緒。在另一段流傳的采訪中,貝林厄姆這樣說道:“如果我們能展現脆弱的一面,就能為那些在黑暗中掙扎的人們開啟更廣泛的對話。像我這樣的人有責任成為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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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半決賽后的貝林厄姆(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在這里,我們似乎回到了男子運動的一大本質:對男性身體的展示與迷戀。但需要注意的是,這并不意味著傳統陽剛氣質的回歸,也不是近兩年熱議的面條男孩和文弱書生,而是一種更居間、更雜糅的狀態——是否存在一種更積極、更現代的男性氣質版本?
類似的狀況也發生在其它運動中。從《巔峰對決》到拳擊手安東尼·約書亞,都在近幾年收獲大量女性的關注。它們都被認為是與當下流行的以安德魯·泰特為代表的右翼男性對健身和有毒男性氣質的追求有所不同:男性氣質也可以平易近人、安全并有吸引力。換言之,它擁抱男性氣質,卻并不毒性,也不焦慮,不需要將女性的認可視作爭奪的資源,或是對此產生貶低和仇恨。《獨立報》更是在一篇評論中指出,本屆世界杯證明了“男性圈”正在消亡。
在這個意義上,從當下流行的影視作品到現實的體育賽場,從CP文化到性別展演,我們似乎正在見證一種新的男性氣質的流行,如《紐約客》作者亞歷山德拉·施瓦茨(Alexandra Schwartz)所指出:如果異性戀男性能夠不避羞恥地體驗通常只發生在女性友誼之中的情感和身體親密,那會是什么樣子?出乎意料的是,這屆男子足球世界杯為我們展現了思考和想象這一問題的可能性。
參考材料:
《世界杯,腐女的狂歡節》,Vista看天下,https://mp.weixin.qq.com/s/uWGOKH0qBa-1Xhzv1Ny5DQ
《哈蘭德如何成為中國哈寶》,潛水魚X,https://mp.weixin.qq.com/s/iSKInjunmgeuemA38WiXFw
《世界杯已經是老人杯了》,娛樂硬糖,https://mp.weixin.qq.com/s/V850zxArpeavZurneT7lDw
《嗑學看球指南,顯微鏡女孩又嗑到了》,從球說起|女球迷的人間觀察,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0033968fbbfda19fc7a600d
https://www.gq-magazine.co.uk/article/erling-haaland-and-jude-bellingham-are-the-world-cups-platonic-heated-rivalry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on-television/the-new-masculinity-of-dtf-st-louis
https://www.them.us/story/heated-rivalry-ira-madison-men-masculinity
https://www.independent.co.uk/life-style/world-cup-role-models-bellingham-haaland-b301387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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