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失敗不是因為蠢

袁術不是因為蠢才失敗。

01

時鐘撥回漢順帝（125-144年在位）那會兒。

注意這個時間！

你會發現這幫讀書人已經很不安分了。

比如李固、杜喬，仗著清流名聲，沖著外戚梁冀伙人開噴，最后被整死了，但士人結黨的苗頭已經出現；

到桓帝時期，沒功名的書生郭泰、符融，憑著一張嘴和一支筆，搞出“月旦評”這種地下排行榜。

誰能上榜，誰就能一夜走紅。

這是輿論獨立，標志著士族已經不稀罕朝廷的察舉制了。

緊接著，第一次黨錮之禍來了。

為啥會爆發黨錮？

因為皇權一看這幫人抱團太緊，想敲打他們，結果捶下去竟然沒效果。

最后不了了之，這說明啥？

說明士族的勢力已經硬到連皇帝都啃不動了。

等到竇武、陳蕃搞聯合政變，士族終于從只會嘴炮升級到了試圖直接接管朝政。

只是，書生還是玩不過太監，輸得底褲都不剩。

但這場失敗激化了矛盾，導致了更慘烈的第二次黨錮之禍。

這一次，宦官集團直接把士族往死里整，不管是朝廷里的，還是江湖上的。

大半名士，抓的抓、殺的殺。

有個把幸存者，也是朝不保夕。

這幾十年血雨腥風的奮斗成果，最后全給袁家做了嫁衣。

因為袁家靠著兩頭下注，朝堂上不管輸贏，全部通吃。

等到靈帝一蹬腿，袁紹、袁術兄弟倆，振臂一呼，藏在夾縫間的名士們蜂擁而出。

袁家不僅把前幾代人攢下的道德聲望、人脈網絡和政治遺產全盤兌換完畢，還把太監殺了個精光，一躍成為天底下唯一的“燈塔”。

02

董卓突然闖進洛陽，看似是摘了士族剿滅宦官的勝利果實，實則也是給袁家騰了最好的舞臺。

二袁立刻進行名聲變現，組織討董聯軍，分別就任一、二把手，實現了士族軍閥化。

這一步，要是放在和平時期，門兒都沒有啊~

袁紹先下手為強，逼死韓馥，占住冀州之后，立馬搞起分封：派發小曹操去兗州趟路，同時讓堂弟袁遺去奪揚州。

大有席卷中原之勢。

但卻就此拉開了二袁相爭的內訌大戲。

袁紹和袁術的矛盾根源，很好理解：就是爭家產的狗血戲碼。

只不過這份家產有點大，以整個天下做為角力場。

有意思的是，本來家業他倆誰都挨不上，因為他倆的上面還有個大哥袁基，而且早就規劃好了。

董卓霸京師的時候，袁基已是太仆，九卿之一。

可兄弟倆一通討董，把袁基直接給浪死了（被董卓給片了）。

很難說，這事兒是不是二袁聯手干的。

反正從人性的角度來看，他倆很有嫌疑。

袁基死了之后，袁紹和袁術的斗爭就公開，白熱化。

站在袁紹的立場上：我現在是士族圈的帶頭大哥，大家伙都認我，關東聯軍都聽我指揮。雖說我是庶出，但我過繼給了大伯袁成，就是大宗的嫡長子了。我才是袁家門面，我不說話誰說話？

站在袁術的立場上：論家產和爵位，咱爹的安國亭侯本來是大哥的，現在大哥沒了，他又沒兒子，那不就該我這個正牌嫡次子接班嗎？再說聯軍討董，最大的戰果是我手下孫堅干的，你袁紹也就是個光桿兒盟主，你連洛陽城的邊兒都沒摸著，還好意思跟我爭家主的？

可笑！

03

袁紹這人賊精，先下手為強，孫堅打下洛陽后，賴著不走，直接任命手下周喁當豫州刺史。

這就是明擺著搶袁術地盤。

因為全天下都知道袁術早就內定孫堅來坐這個位子。

（一開始袁術表薦孫堅當豫州刺史時，袁紹沒有反對）

袁術氣得跳腳，立馬帶兵揍跑周喁。

袁紹這時候要對付公孫瓚，騰不出手來援助周喁，但并不影響他又憋出個絕戶計——他把大兒子袁譚，過繼給了袁基。

這一手直接戳爆袁術命門：我兒子現在才是袁家正統繼承人，您？一邊歇著去吧~

（這招看似好用，但是后來還是反噬了：袁紹死后，河北士族認為袁譚已經被過繼出去了，沒資格爭四州之地，所以全去捧袁紹的小兒子袁尚，親兄弟撕破臉，讓曹操撿了便宜。）

袁術吃了悶虧，心里憋火，這也成了他日后稱帝的助燃劑：我認你，叫你聲二哥，不認你，你就是小老婆生的*胚！

當即派孫堅去打袁紹的盟友劉表。

劉表慌得讓江夏太守黃祖頂上。

講真，孫堅這履歷太嚇人：平黃巾、揍西涼叛軍、收服荊南，還順手砍了華雄、錘過呂布、把董卓打得遷都。

黃祖跟他比，根本不是一個段位的好吧？

結果自然毫無懸念，孫堅掄圓了大刀，把黃祖揍得哭爹喊娘。

不過孫堅可能武力值點多了，智商有點不在平均線上。

初平二年（191年）冬，孫堅被黃祖引入峴山，身中流矢而亡。

04

在很多人的既有觀念里，孫堅一死，就該他兒子孫策上位。

可當時孫策年齡太小。

軍營是個論資排輩的地方，裙帶血緣不管用。

孫堅的余部后來分為兩部分，大部被侄子孫賁和大舅子吳景統領，孫策只分得一小部分。

袁術也沒多看重孫策，因為當時看來，孫賁是最能打、最應該拉攏的人。

孫堅不過是個高級項目經理，項目死了，無非換個經理接著干。

于是袁術按章辦事，把豫州刺史的名頭給了孫賁。

（這也是為啥后來孫策自動脫離袁術的原因之一）。

孫賁也投桃報李，替袁術解決了揚州刺史袁遺。

袁術的大本營原來在南陽郡，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也為了能夠增加戰略縱深，大手一揮，將戰略重心南移到了九江郡的壽春縣（今安徽壽春）。

到初平三年（192年），袁術已經占據南陽、豫州和江東大部地區。

只要再北上拿下徐州、兗州，就能和袁紹沿黃河分治天下，形成對峙之勢。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袁術后期把心思都花在了徐州方面。

05

這里插一句：袁家兄弟在用人方面有著極大的不同。

袁紹走的是純士族圈子，他的盟友，比如劉表、陳登，都是體制內的高知分子；而袁術則更傾向于和丘八打成一片（可能和他少年時好游俠有關），他的盟友陶謙、公孫瓚、呂布都屬于邊地武人。

（Ps：也有可能袁術覺得自己已經是士族圈子的領袖人物，就算不刻意結交，士族還是會源源不斷的來投奔他，所以他專程“折節下士”，擺出一副謙恭架勢給丘八看。）

這里面唯一的變故是劉備，劉備原先也屬于邊地武人集團，這個屬性被呂布驗證過，原話是：“我與卿同邊地人也”。

但是劉備自打入了徐州之后，就開始積極要求進步，拼命向士族圈子靠攏。

一句話，劉備由原先袁術可以爭取的對象，變成了他必須清除的絆腳石。

所以二袁對待劉備，是有極致反差的。

一個是“紹遣將道路奉迎，身去鄴二百里，與先主相見。備歸紹，紹父子傾心敬重。”

一個則是“術生年以來，不知天下有劉備。”

（我活了這么多年，從來沒聽過天下還有劉備這號人物）

06

從建安元年（196年）開始，袁術迎來了自己事業的巔峰期。

那段時間，他左手拉著呂布，右手扶著孫策，仨人堪稱“亂世最強合伙人”。

呂布幫他搶下邳，孫策幫他搶江東，他自己占了廣陵。

為了顯擺，他給自己整了個新頭銜：“徐州伯”，聽著就比那些“牧”、“守”霸氣多了。

（春秋戰國時期，只有霸主才配稱“方伯”）

雖然長安的李傕、郭汜搗亂，塞了個皇親國戚劉繇來當正牌揚州刺史，想惡心他。

可袁術壓根沒虛，他根本看不上江南那片“欠發達地區”。

當時的江東全是深山老林，開發程度太低，哪有袁術掌握的江淮富庶？

于是，他把臟活累活丟給孫家，指派孫賁、吳景去打劉繇，孫策去啃廬江陸康這塊硬骨頭。

尤其是孫策打陸康，一仗打了兩年，城破之日，陸家折損過半。

這也為后來孫權忌憚陸遜（陸康族人）埋下了雷。

但不管怎么說，劉繇被打跑了，吳郡、會稽、豫章三郡又都成了袁術的地盤。

至此，袁術坐擁十個郡，橫跨徐、豫、揚三州，是當時天下版圖最大的軍閥。

回想七年前，他和孫堅把董卓打得遷都，是關東聯軍事實上的老大；

七年后，他帶著孫策把劉繇按在地上摩擦，再次登頂“天下第一”。看這組合，袁家有錢，孫家能打，誰見了不得抖三抖？

這種爽文男主的劇本，換誰都得飄。

于是，袁術腦子一熱，干了件作死的大事——稱帝。

這就好比公司剛上市，老板立馬宣布改行當國王，還要全員三叩九拜。

結果呢？

正應了那句老話：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稱帝前，大家雖然知道他不靠譜，但為了利益還能湊合過。

稱帝后，性質變了，這是公然掀桌子啊。

就像曹操封魏公時荀彧會跳出來反對一樣，袁術稱帝，幾乎遭到了全宇宙的反對。

你可以說是大家忠心漢室，也可以說是這幫人想打著仁義的旗號，想合伙把他這塊肥肉給分了。

07

總之，袁術瞬間從“盟主”變成了“全民公敵”。

他那個龐大的“仲氏帝國”，泡沫破得比吹起來還快。

先是呂布反水，接著孫策獨立，然后還沒等他緩過神，自家后院也起火了，鐵桿兒小弟紛紛叛逃。

曾經那個呼風喚雨的徐州伯，轉眼間就成了喪家之犬。

走投無路之下，他只好厚著臉皮給死對頭袁紹寫信服軟：“哥，我不行了，皇帝我也不當了，讓給你吧，我就想去河北養老。”

袁紹念及血脈親情，勉強答應了。

可惜，袁術還沒走到河北，就在路上發病，吐血而死，草草地結束了這出鬧劇。

真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落差，比過山車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