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臘月廿八，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好不熱鬧，過年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
丈夫焦急地給我打電話，“咱娘暈倒住院了！你和閨女別等我過年了！”
我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當時，婆婆78歲，大過年的，老人得了啥重病了？
我一連串追問，“婆婆咋了呀？怎么暈倒了？現在怎么樣？”
丈夫著急地說，“都怪咱娘太要強，她有腰椎間盤突出，蒸四個花糕，太費勁了，暈倒在灶臺邊了！”
我必須關心老太太呀，她可是丈夫的親老娘！也是我家閨女的親奶奶！
我關切地問，“婆婆醒過來沒有？醫生說要緊不要緊？”
丈夫安慰我，“醒過來了，醫生說，咱娘就是累的。不過，要輸兩天液，住院觀察觀察。”
我松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嚇死我了，沒事就好。
每逢他老家打來電話，我總擔心年邁的公公婆婆有個三長兩短。
老太太弄得兵荒馬亂，一大家子，年都沒有過好，婆婆到大年初一，才出醫院。
今年，過完春節，我農村婆婆就80歲了。
她瘦成了一把骨頭，有眩暈癥、腰椎間盤突出，隱隱還有老年癡呆的傾向。
我總勸，“娘，您過年別那么累，誰也不缺吃，不缺喝，您能自己顧住自己，就是對全家最大的貢獻。”
（天知道，我喊這個“娘”多不容易。主要是不習慣，我都是喊“媽”，喊娘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婆婆笑笑，置之不理。人越老，越執拗，每年過年，她總要忙忙叨叨，把自己忙成小陀螺。
年近八旬的老人，一通操作猛如虎，燉豬肉，蒸花糕，蒸年糕，蒸豆包，炸丸子，蒸包子，包餃子……
看看，把自己累進醫院了吧？
說來話長，我最怕跟老公回他家過年了，從臘月廿五，一直住到正月初六。
簡直是度日如年呀！
我們一家三口，要住進他家那個四面透風的東廂房，一共兩間，又低又矮，又潮又濕。
兩扇破舊的木門，門縫有三指寬，根本擋不住凜冽的寒風。
屋里滴水成冰，北風蕭瑟，土炕像是冰窖，取暖用小蜂窩煤爐，連根煙囪也沒有。
實在是太冷了，人被凍成了冰棍，每次都要下好大決心，深吸一口氣，才咬牙鉆進冰涼的被窩。
好不容易把被窩捂熱了，第二天，又要做很長時間心理建設，才咬牙穿上冰涼的衣服。
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半夜三更，上小號，要用一只臟兮兮的小尿桶。
第2天，我捏著鼻子，趁著沒人，趕緊倒進廁所。如果碰見我公公，只能嘿嘿傻笑。
對了，丈夫家臭烘烘的廁所，就在院子里，廁所沒有房頂，只有半人高的磚墻。
男人正上著廁所，探出半截身子，看見你路過，還熱情地給你打招呼……
每年過年，我們就住在漏風飄雪的小東屋里。
有一年，我中了煤氣，頭暈目眩，跟頭咕嚕，一出屋門，就栽倒在院里，差點去找閻王爺喝茶。
后來，他家東廂房漏了一個大洞，躺在土炕上，可以觀星星，觀月亮，不太適合住人了。
再往后，婆婆三個兒子，三國混戰，我這個大兒媳，沒啥發言權。
對了，我是一位大學女老師。
我的兩個農村妯娌，展開宅基地爭霸戰，兩家瓜分了四處院子，老院的破東屋也不屬于我們了。
他家再也沒有我們的立錐之地！這樣也好，我和閨女，只在正月初一，回家磕頭，當天去，當天回。
眾所周知，我老公大郎是個大孝子。年前回家，幫老人置辦年貨。
臘月三十，再返回市里，接我們娘倆，大年初一，回去拜年。
我婆婆出事，就在前年的臘月廿八。
年輕力壯的人，過年這么折騰，也會累個半死，何況體弱多病的婆婆？
準備其他東西，還比較簡單，最復雜的就是蒸花糕，費時費力，很累人。
先要發面，然后，把發好的面粉搓成細圓條，再卷成花，一層層摞上去，每一朵花里放一顆紅棗。
婆婆蒸花糕，彎著腰干活，腰疼腿疼，疼得額頭冒汗，全身直打顫，眼前直發黑。
這種情況下，就不要蒸花糕了嘛？買點其他瓜果點心，上供不一樣嗎？
人要與時俱進，現在各種現成的點心五花八門，比花糕好吃多了，相信神仙和祖宗不會怪罪的。
別看我婆婆文文弱弱，但是，她的脾氣比花崗巖還硬。
每逢過年，我婆婆都要蒸四個大花糕，足足有12寸生日蛋糕那么大，用柴火大灶蒸的。
自家留一個，三個兒子，一家送一個。
婆婆為什么蒸花糕？
大年初一，獻給神仙和祖宗啊！好保佑大家無病無災，保佑兒子們興旺發達。
據說，吃了上供的花糕，全家人吉祥如意，健康長壽，能活到99！
婆婆家的神仙很全乎，有玉皇大帝、門神、財神、灶王爺，觀音菩薩，還有關公……
真夠亂的！佛道兩家，供在一個天地桌上，我婆婆家，總是神仙打架。
關公才有意思呢！好像佛家道家，都在搶他。關公在佛家被尊為伽藍菩薩，在道家被尊為關圣帝君。
也不知道，這些神仙愛不愛吃花糕？搶不搶著吃？
反正我不愛吃！雖然是發面的，但是冷卻以后，晾上幾天，邦硬邦硬，能硌掉大牙。
棗子也不是蜜棗，就是婆婆家名不經傳的兩棵老棗樹上打下來的棗，半點都不甜。
我和閨女都不愛吃，我老公很不滿，斜著小白眼說，“你們不吃我吃！”
每年過年，我老公都要吭哧吭哧，啃花糕，每次啃一小塊，他啃的不是花糕，他啃的是母愛呀！
他一直啃到正月十六，才啃完，那時候，花糕已經像石頭一樣硬了。
他熱淚盈眶，“媽呀，終于吃完了。”
我和閨女捧腹大笑。
這是前年的事了。
我老公弟兄三人，他是光榮偉大的老大哥，大過年的，他一直在醫院伺候老娘。
要是擱在平時，我的兩個小叔子在外打工，一個在北京當包工頭，一個在省城當建筑工。
公公婆婆有個風吹草動，都是我老公一個人出錢出力，承擔所有的醫藥費、住院費。
公爹很牛氣，疼愛另外兩個兒子，“老大呀，別讓老二老三回來了，耽誤一日，少掙一日工錢。”
婆婆那次住院，偏偏暈倒的不是時候，正好是臘月廿八，兩個小叔子已經返回老家了。
老娘病了，老公兩個弟弟不好裝聾作啞，怎么也得去醫院噓寒問暖，給婆婆陪護兩天。
別看婆婆只住了4天，除了新農合報銷，大概花了1000塊錢，老公拿了800，那兄弟倆一人拿了100。
我對老公的付出，早已經習以為常。再說了，婆婆都累暈了，我這個大兒媳能說什么？
可是，兩個妯娌不干了！
大過年的，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年都過不成了！
二妯娌直截了當，她對公公婆婆一直有意見，說他們偏向小兒子，人家直接把花糕扔進了茅坑。
三妯娌陰陽怪氣，“您老人家能不能少找點事？蒸什么花糕啊？誰稀罕吃呀？”
我婆婆差點再次暈倒，哭著說，“我老了，沒用了，死了算了。”
我老公趕緊哄，“娘，我最喜歡吃您做的花糕了。但是，蒸那么大，的確太費勁，您可以蒸小一點。”
我婆婆才破涕為笑。
老人老了，總怕自己沒用。所以才總想干點活，證明自己的價值。但是，一定要量力而行。
否則，一旦把自己累病了，就不是給兒女幫忙，就是添亂了。
兒女也要理解老人，讓老人干一點力所能及的活，老人有自己的尊嚴，生怕被兒女嫌棄。
我老公才是真正的孝順，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
大家說，過年，父母累病了，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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