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六點十七分,我盯著林秀蘭手機屏幕上那三條轉賬記錄,后頸的汗毛一根接一根豎了起來。
她還在我身邊躺著,呼吸均勻,發梢蹭著我的肩膀,和昨夜主動湊過來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十分鐘前,她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三下。我以為是鬧鐘,伸手去摸,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收款人姓名后面跟著的數字,像三根細針,精準扎進我眼睛里。
三萬、十二萬、十七萬,三個數字加起來,正好三十二萬。轉賬時間分別是上周二、上周四、昨天下午三點半。
昨天下午三點半,我正在民政局門口排隊,等著領號辦離婚手續。她給我發微信說在家收拾東西,晚上再談細節。
我側過臉看她。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眼角的細紋比三年前分床時深了些。昨夜她湊過來抱我時,我還摸過這道細紋,心里突然軟了一下,甚至想過要不就別離了。
現在那細紋在晨光里像一道裂痕,橫在我和她之間,隔著十七年的日子,隔著明天就要簽字的離婚協議,隔著剛才那三十二萬我根本不知道去向的錢。
我輕輕把她的手機塞回枕頭底下,動作慢得像在拆一顆定時炸彈。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說夢話。
我沒敢動,就那么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腦子里開始倒帶。
倒到昨天晚上八點,我剛從兒子小宇的學校回來,推開門就看見她站在客廳里,穿了件米白色的睡裙。
那件睡裙是我們結婚十周年時我給她買的,七百多塊,當時她嫌貴,說不如買兩袋米一桶油實在。后來我只見過她穿兩次,一次是同學聚會,一次是去年她母親的生日宴。
昨天她就穿著那件睡裙,站在玄關的燈光下,頭發剛洗過,披在肩膀上,發梢還滴著水。
“回來了?”她接過我手里的公文包,語氣軟得像剛結婚那幾年。
我愣了一下。這三年我們分房睡,平時說話最多不超過三句,大多是關于兒子的學費、家里的水電煤。她突然這么溫柔,我反而有點不適應。
“嗯,去給小宇送了趟換季的衣服。”我換了鞋,看見餐桌上擺了四個菜,都是我愛吃的,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清炒西蘭花,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她從廚房端出兩碗米飯,放在我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明天就要去簽字了,一頓飯,好好吃。”
我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甜酸味在嘴里散開,卻嘗不出當年的味道。
“你都收拾好了?”我問她。離婚協議我們已經談了半個月,房子歸我,她要了四十萬存款,兒子的撫養權歸我,她每個月給一千塊撫養費。
她點點頭,夾了只蝦放在我碗里:“差不多了,剩下的零碎等簽完字再搬。”
吃飯的時候她沒怎么說話,一直給我夾菜,眼神飄過來飄過去,像是有什么話要說。我心里有點亂,扒拉著米飯,想著明天簽完字,這個家就散了,十七年的日子,就這么翻篇了。
吃完飯我去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水流嘩嘩地響,我聽見她在身后說:“老陳,今晚別回你那屋睡了。”
我手里的碗差點掉進池子里。
三年前我們分床,是她提的,說我打鼾太響,她神經衰弱,睡不好。后來我就搬去了書房,那間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間,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書架,成了我在家的唯一領地。
這三年,她從來沒主動讓我回主臥睡過。
“怎么了?”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她。
她靠在門框上,手指絞著睡裙的衣角,眼神落在我身后的瓷磚上:“沒怎么,就是想好好過一晚。算是……對得起這十七年了。”
“對得起這十七年”,這句話我當時沒聽明白,只覺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我點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她身上有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還有淡淡的洗發水香味,和十七年前我們第一次躺在一起時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她先湊過來的,胳膊搭在我的腰上,臉貼在我的后背。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溫熱的,噴在我的衣服上。
我翻了個身,面對著她。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輕聲說:“老陳,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租的那間小平房嗎?冬天沒有暖氣,我們倆裹著一床被子,你把我的腳揣在你懷里暖。”
我當然記得。那時候我們窮,每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三千塊,房租就占了一半。冬天晚上睡覺,她的腳永遠是冰的,我就把她的腳夾在我的小腿中間,暖到天亮。
“記得。”我的聲音有點啞。
“那時候我就想,跟你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胸口畫圈,動作很輕,像在試探什么。
我抱住她,心里那點殘存的理智,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下子就暗了。我甚至想,要不就跟她說,咱們別離婚了,好好過,以后我少出差,多在家陪你和孩子。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三年的冷淡不是假的。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們吃飯時的沉默,像冰冷的石頭壓在餐桌上;兒子放學回家,看見我們倆各在各的房間,眼神里的失落,也不是假的。
那一晚我沒睡好,半睡半醒之間,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她太溫柔了,溫柔得像換了一個人,像在演一場精心準備的戲。
凌晨三點多,我醒過來一次,看見她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我問她怎么還不睡,她說是在看兒子的班級群消息,然后把手機關了,轉過身抱住我,說“快睡吧”。
現在我才知道,她不是在看班級群消息,她是在等那一筆十七萬的轉賬到賬通知。
我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涼得刺骨。
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摸出煙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晃了晃,照亮我面前的茶幾。
茶幾上放著我們明天要簽字的離婚協議,打印得整整齊齊,一式三份。財產分割那一頁,她的名字已經簽好了,筆跡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我抽了一口煙,煙霧在客廳里散開,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三十二萬。她名下的存款我之前問過,她說有四十七萬,是這些年攢下來的,包括我的工資、她的兼職收入,還有平時省下來的錢。
可這三十二萬,是從哪里來的?如果她名下真的只有四十七萬,轉走三十二萬,那剩下的十五萬,加上離婚協議里她要的四十萬,根本對不上。
除非,她瞞了我存款的真實數額。
又或者,這三十二萬,根本就不是從她平時說的那張銀行卡里轉出去的。
我站起來,走到主臥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她還在睡,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半個頭。
我轉身走進書房,打開我那個舊書桌的抽屜。里面放著我們家的戶口本、房產證、還有這些年的一些重要票據。
我翻了半天,沒找到她的銀行卡,也沒找到什么有用的線索。
就在我準備關上抽屜的時候,我看見抽屜最里面,壓著一個黑色的塑料皮本子。
我把本子抽出來,封面上沒有寫字,摸上去有點舊,邊角都磨破了。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是林秀蘭的筆跡:“2006年5月18日,結婚,彩禮三萬,嫁妝兩萬,合計五萬,存定期。”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這是她的記賬本。
我知道她有記賬的習慣,從七年前就開始了。那時候我出差多,每個月把工資交給她,她就會把每一筆開銷都記下來,月底給我看一眼。我當時還覺得她細心,會過日子,從來沒仔細看過那些數字。
現在我一頁一頁翻下去,手指有點發抖。
2007年4月2日,小宇出生,住院費三千二百四十七塊五毛,收禮一萬兩千八百塊,存八千。
2008年9月15日,買第一臺冰箱,兩千一百九十九塊,砍價砍了兩百塊,省了兩百,存起來。
2010年7月3日,老陳出差回來,給我買了條裙子,七百塊,心疼,但是沒說,他高興就好。這筆從我的私房錢里出,不動家里的存款。
私房錢。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她從十年前,就開始有私房錢了。
我繼續往后翻,翻到三年前,也就是我們分床的那一年。
2020年11月23日,分房睡,終于不用聽他打鼾了,也不用再假裝關心他什么時候回來。從今天起,家里的開銷,我要一筆一筆算清楚,不能再吃虧。
“不能再吃虧”。
我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這三年,她到底吃了什么虧?
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二,留下三千塊當零花錢,剩下的九千都交給她。我不抽煙不喝酒,平時除了出差,很少有額外開銷。家里的房貸每個月四千,從我的公積金里扣,剩下的錢,夠她和孩子花了。
她到底在算計什么?
我把記賬本合起來,放在書桌上,坐在椅子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我聽見主臥里有動靜,是林秀蘭起床的聲音。
她穿著睡衣走到客廳,看見我坐在書房門口,愣了一下:“怎么起這么早?不在床上多睡會兒?”
她的語氣還是那么溫柔,和昨夜一模一樣。
我抬頭看著她,把手機里存好的轉賬記錄截圖亮在她眼前,“這三十二萬,轉給誰了?”她的臉色瞬間白了,手指絞著睡衣衣角,眼神躲躲閃閃半天,才憋出一句“是給我弟周轉的,過陣子就還”。
“給你弟周轉?”
我把手機拍在茶幾上,屏幕朝上,那三條轉賬記錄還亮著。煙灰落在屏幕上,我用手抹掉,手指有點抖。
“你弟在老家開小賣部,一年掙不到五萬塊,你轉給他三十二萬周轉?他拿什么還?”
林秀蘭站在客廳中央,睡裙的裙擺蹭著小腿,腳上沒穿拖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說要做批發生意,缺點本錢,我當姐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她的聲音穩了些,但眼神還是不肯看我,落在茶幾上的離婚協議上。
“林秀蘭,你看著我說話。”我站起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咱們明天就要簽字離婚了,你這時候轉走三十二萬,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不會查?”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沒掉眼淚。那表情我見過,兒子小時候打碎花瓶,她也是這副模樣,委屈里帶著防備,像是在計算怎么把損失降到最低。
“我沒想瞞你,就是怕你多想。”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這筆錢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不是從家里存款里拿的。”
“你攢的?”我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你一個月工資四千五,兼職做會計代賬,一個月撐死多掙兩千,你告訴我,你怎么攢出三十二萬?”
她沒說話,手指在杯沿上轉圈。
我轉身走進書房,把那個記賬本拿出來,翻到中間一頁,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2017年3月,電費三百二十七塊,你記了四百五。2017年5月,電費兩百九十一,你記了四百二。每個月多報一百多,一年就是一千五,七年下來,光這一項,你就多報了一萬多塊。”
她的臉色變了,從白到青,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還有這個,”我翻到后面,“2019年9月,小宇的學費,學校收的一千八,你記了兩千五。2020年3月,你說換了個熱水器,花了三千二,我后來問過樓下五金店的老劉,他說你買的那個型號,進價才一千八。”
我把記賬本合上,扔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林秀蘭,你從七年前開始記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為了省錢,是為了算賬。算我每個月交多少錢,算你能從里面摳出多少,算離婚的時候,你能帶走多少。”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會解釋了。
客廳里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還有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油條下鍋的滋滋聲傳上來,混著豆漿的甜味,和十七年前我們租的那間小平房外面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每天早上都去樓下買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我們倆分著喝。她說豆漿太甜,喝多了長胖,其實我知道,她是想省那一碗的錢。
“老陳,你說得對,我是多報了賬。”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我盯著她。
“因為你從來不管家里的事。”她抬起頭,眼圈紅得厲害,但眼神突然變得很硬,“你每個月把錢一交,就什么都不管了。小宇發燒,我一個人半夜抱著他去醫院,你在外地出差,電話都打不通。家里的水管壞了,我自己找人來修,修完了人家多收我兩百塊,我也不敢爭,因為我不懂。你媽生病住院,我請了半個月假去照顧,端屎端尿,你回來連句辛苦都沒說。”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我記賬,不是為了算計你,是為了讓自己心里有數。我知道這個家靠不住你,我只能靠自己。多報的那些錢,我是存起來了,可我沒亂花過一分。小宇的補習班、你媽的營養品、家里的換季衣服,哪一樣不是從這些錢里出的?”
我聽著她的話,胸口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我的聲音啞了。
“跟你說有用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每次回來,待不了兩天就走。我說家里的事,你聽不了三句就嫌煩。去年我跟你說小宇成績下滑,你說什么?你說‘你當媽的不管誰管’,然后轉頭就去書房打游戲了。”
我想反駁,可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說的那些事,我確實沒怎么管過。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只要把錢交夠了,就算盡到了當丈夫、當父親的責任。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老人的事,我都推給了她,自己躲在外面的工地上、出差的火車上、書房的電腦前。
“可你轉走的那三十二萬,不是小數目。”我深吸了一口氣,“你說是給你弟周轉,我不信。你弟那個人,好吃懶做,這么多年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你會把錢給他?”
林秀蘭的手指攥緊了睡裙的衣角,指節發白。
“你告訴我實話,那筆錢到底去了哪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我存了定期。”她終于說出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三十二萬,分了三張存單,存在我老家鎮上的信用社里。用的是我媽的名字。”
我愣住了。
“你媽的存單?”
“對。”她抬起頭,眼眶里的淚終于掉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我承認,這筆錢我沒打算讓你知道。離婚協議里我要的那四十萬,是家里的存款,該我的,我一分不會少拿。但這三十二萬,是我這些年從牙縫里摳出來的,從買菜、交電費、給孩子交學費里,一筆一筆攢下來的。我不能讓它算在夫妻共同財產里。”
“所以你就轉移出去?”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腳步有點踉蹌,“林秀蘭,你知不知道這叫什么?這叫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是違法的。”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淚,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可我要是不這么做,我拿什么養女兒?”
“女兒?”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們只有一個兒子,小宇,今年十五歲。
“什么女兒?”我轉過身,盯著她。
林秀蘭的臉色變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她低下頭,手指絞著睡裙的衣角,絞得指節都發白了。
“林秀蘭,你看著我。”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你剛才說女兒,什么女兒?”
她沒說話,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睡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你說話啊!”
“小宇不是你的。”她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我懷他的時候,你媽天天罵我,說我配不上你,說我是農村出來的,高攀了你們家。你那時候在工地上,一個月回來一次,我一個人在家,天天被你媽數落。后來我實在受不了,就……”
她沒說完,但我已經聽明白了。
我站起來,退了兩步,腿撞在茶幾上,茶杯晃了晃,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片。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像是從別人的喉嚨里發出來的,“小宇不是我兒子?”
“不是。”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年你不在家,我回娘家住了兩個月,認識了一個人,后來就有了小宇。我知道對不起你,可我不敢說,你媽那時候天天逼我生兒子,我要是說了,她會把我趕出去。”
我扶著沙發扶手,慢慢坐下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十七年。
我養了十七年的兒子,不是我親生的。
“那女兒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問題。
“女兒是我和你的。”她放下手,臉上的妝全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小宇出生后第三年,我懷了女兒,可那時候你媽說家里只能養一個,讓我打掉。我舍不得,偷偷生下來,寄養在我姐家,每個月給她寄生活費。”
“你姐家?”我努力回想她大姐家的孩子,可怎么也想不起來哪個是女兒,“你姐家那個叫小雅的孩子,是你生的?”
“對。”她點點頭,“小雅今年十四歲,比你兒子小一歲。這些年,我每個月給她寄兩千塊生活費,加上學費、衣服、看病,一年要花三四萬。那些多報的賬,攢下來的錢,大半都花在她身上了。”
我摸出煙盒,想點一根煙,可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四五次都沒打著。
林秀蘭伸手接過打火機,幫我點著了。這個動作她做了十七年,每次我抽煙找不到火,她都會接過去,輕輕一按,火苗就竄起來。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我直咳嗽。
“告訴你又能怎么樣?”她把打火機放在茶幾上,“你媽活著的時候,連小宇都容不下,還能容得下女兒?后來你媽走了,我想跟你說,可你那時候已經不怎么回家了。我一個人帶著這個秘密,過了十幾年。”
“那現在為什么說出來?”
“因為我不想再瞞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明天就要簽字離婚了,房子歸你,存款分我一半,兒子你帶走,女兒我帶走。這筆賬,我算了十七年,算到,也算不清誰欠誰更多。”
我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腦子里亂成一團。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進客廳,照在茶幾上的離婚協議上,照在林秀蘭哭花的臉上,照在我手里那根快要燃盡的煙上。
“小宇知道嗎?”我突然問。
“不知道。”她搖搖頭,“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以為你是他親爸,我也沒打算告訴他。”
“可你剛才說,他不是我的。”
“血緣上不是,可這十七年,你養他、教他、供他讀書,他叫你爸,你就是他爸。”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老陳,我承認我騙了你,可我沒虧待過這個家。你不在的時候,是我一個人撐著。你媽生病,是我端屎端尿。小宇發燒,是我半夜抱著他上醫院。這些事,你不能當沒發生過。”
我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還有樓下早點攤收攤的聲音。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
“你剛才說,女兒是你和我的,你拿什么證明?”
林秀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走進臥室,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那盒子我見過,是她放重要東西的,平時鎖著,鑰匙她隨身帶著。
她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一張出生證明,遞給我。
我接過來,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點破損。上面寫著:林小雅,女,2009年8月15日出生,父親陳建國,母親林秀蘭。
“你要是不信,可以做親子鑒定。”她站在我面前,聲音很平靜,“我瞞了你十七年,不差這一件事。小雅是你的女兒,這一點,我沒騙你。”
我盯著那張出生證明,盯著父親那一欄里我的名字,手開始發抖。
“那老宅拆遷款呢?”我抬起頭,“三年前你媽家的老宅拆遷,分了六十萬,你說全部存起來給小宇上大學用。現在你告訴我,那筆錢在哪里?”
林秀蘭的臉色又變了。
“你說啊。”
“那筆錢……”她咬了咬嘴唇,“我轉給小雅了。”
“什么?”
“老宅是當年我爸媽留給我的,拆遷款也是我的。我想給誰,是我的自由。”她的語氣突然硬起來,“小雅這些年寄養在我姐家,我姐對她不好,嫌她吃閑飯。我想給她存一筆錢,讓她以后上大學、結婚,不用看別人臉色。”
我站起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
“林秀蘭,你口口聲聲說沒虧待這個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防著我。多報賬、攢私房錢、轉移存款、瞞著女兒的事、把拆遷款轉走,你告訴我,哪一件事是把我當丈夫看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你剛才說,你算不清誰欠誰更多。”我看著她,“那我告訴你,你欠我一個真相,欠了十七年。”
說完這句話,我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她在身后喊我。
“去銀行。”我頭也沒回,“我要查清楚,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門在我身后關上,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踩在心上。
銀行九點開門,我八點四十就到了。
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沒熄火,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塑料燒焦的味道。我搖下車窗,三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手機屏幕還亮著,是林秀蘭發來的微信,三條,我一條都沒回。第一條是“你別沖動”,第二條是“我們好好談”,第三條是“小宇下午放學回家,你別讓他看出來”。
看到第三條,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副駕駛座上。
九點零三分,我推開銀行的玻璃門。大堂經理認識我,笑著打招呼,說陳哥今天怎么有空過來。我說查一下流水,把銀行卡和身份證遞過去,手已經不怎么抖了。
柜臺里的姑娘問我查多長時間的,我說近三個月。打印機滋滋響了一陣,她把一疊紙遞出來,我接過來,站在柜臺旁邊一頁一頁翻。
工資卡流水很簡單,每個月十五號固定進賬一萬二,扣掉房貸三千四,剩下的我基本沒動過。林秀蘭每個月會從這張卡里轉走九千,說是家用,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幾年,我沒過問過。
翻到第二頁,我停住了。
上個月十五號,工資剛進賬,當天下午就轉走了九千,收款賬戶不是平時那個交水電費的卡,是一個我沒見過的賬號。我繼續往下翻,上上個月也是,上上上個月也是。從去年十一月份開始,每個月轉走的九千里,有三千轉進了那個陌生賬戶。
五個月,一共一萬五。
我拿著流水單走到大堂經理的辦公桌前,把那個賬號指給他看,問他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開戶行。他看了一眼,說這個賬號是本行的,開戶行在城東支行,戶主名字他沒有權限查,但可以幫我打個電話問問。
電話打了五分鐘,他放下話筒,表情有點猶豫。
“陳哥,這個賬戶的開戶人叫林小雅,是未成年人,監護人是林秀蘭。”
我握著流水單的手攥緊了,紙張邊緣割進掌心,有點疼。
“什么時候開的戶?”
“去年十月份。”
去年十月,正好是我提出離婚的前一個月。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準備了,開賬戶、轉錢、把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銀行大廳里,周圍全是排隊辦業務的人,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有小孩在哭,有保安在維持秩序,可我什么都聽不見,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響聲。
我把流水單疊好放進口袋,出了銀行,坐進車里,發動引擎,開往城東。
城東支行在一條老街上,門口種著兩棵梧桐樹,剛冒出新芽。我推門進去,直接走到柜臺前,把林小雅的賬號和我的身份證一起遞過去。
“我想查一下這個賬戶的流水。”
柜員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是監護人,按規定不能查。我把結婚證掏出來拍在柜臺上,說我是她父親,這個賬戶是用我的錢開的,我有權知道錢去了哪里。
柜員猶豫了一下,叫來了主管。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看了看結婚證,又看了看我,說按規定確實不能查,但可以幫我打印一份賬戶余額。
“余額也行。”
打印機響了一聲,她遞出來一張小紙條。我接過來,上面印著一行數字:當前余額,四十七萬三千六百五十二元三角七分。
四十七萬。
我站在柜臺前,把那串數字看了三遍。三十二萬轉賬,加上之前每個月轉進來的三千,加上老宅拆遷款六十萬的一部分,這個十四歲的女孩名下,至少有四十七萬存款。
而我和林秀蘭的離婚協議上,她要分走的存款,是四十萬。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跟主管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機響了,是林秀蘭打來的。我接起來,沒說話。
“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急,背景音里有公交車的報站聲,她應該也出門了。
“銀行。”
“你查到了什么?”
“林小雅名下有四十七萬。”我靠在車門上,抬頭看著梧桐樹的新芽,“林秀蘭,你告訴我,這四十七萬里,有多少是我的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是在抽煙。她以前不抽煙的,至少在我面前從來不抽。
“你回來,我全都告訴你。”她說完就掛了。
我開車回家,路上經過兒子學校門口,正趕上學生做課間操。廣播里放著第八套廣播體操的音樂,操場上站滿了穿校服的學生,我放慢車速,在人群里找小宇的身影。
他站在隊伍面,個子比同學高出一截,做操的動作懶洋洋的,胳膊伸不直,腿也踢不到位。陽光照在他臉上,五官輪廓和我一點都不像。以前我從來沒注意過,或者說,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現在知道了真相,再看這張臉,每一根線條都在提醒我,他不是我的兒子。
他看見了我的車,朝這邊揮了揮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七年前林秀蘭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一模一樣,干凈、明亮,讓人不忍心懷疑。
我按了一下喇叭,踩下油門,開走了。
回到家,林秀蘭已經換掉了那件米白色睡裙,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頭發扎起來,臉上的妝也重新化過了。她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那個鐵盒子,盒子旁邊放著一疊文件。
我換了鞋,走到她對面坐下。茶幾上除了鐵盒子和文件,還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膠水粘著。
“這是什么?”我指著信封。
“老宅的拆遷協議,還有給小雅的轉賬記錄。”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匯報工作,“六十萬,分兩次轉的,第一次轉了三十萬,第二次轉了三十萬。第一次是前年十一月,第二次是去年三月。錢存在她名下的定期賬戶里,五年期,利率三點八五。”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拆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頁一頁翻。拆遷協議是真的,蓋著鎮政府的紅章,補償金額六十萬,收款人是林秀蘭。轉賬記錄也是真的,銀行的電子回單,上面印著日期和金額,和她說的分毫不差。
“你媽的老宅,按理說拆遷款應該有我一份。”我把文件放回茶幾上。
“老宅是我爸媽的,我爸去世后,我媽把房子過戶給了我。從法律上講,這是我的個人財產,不是夫妻共同財產。”她看著我,眼神很穩,“你可以去問律師,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我沒接話。她說得對,繼承的財產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這一點我早就知道。她把這筆錢轉給女兒,從法律上挑不出毛病,但從情理上,她瞞了我三年。
“那小雅賬戶里的四十七萬呢?除了拆遷款,剩下的錢從哪里來的?”
“我每個月轉進去的三千,加上之前攢的私房錢,加上利息。”她掰著手指頭算,“我從七年前開始攢,每個月多報的賬目大概能省下八百到一千,加上我兼職代賬的收入,一個月能存兩千左右。七年下來,本金大概十六七萬,加上拆遷款六十萬,再加上利息,差不多就是四十七萬。”
她算得很清楚,每一筆都有來處,每一筆都有去處。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她在我身邊躺了十七年,給我做飯、洗衣服、帶孩子、照顧老人,可她心里裝著一本賬,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而我這個當丈夫的,從來沒翻過一頁。
“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她靠在沙發背上,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很放松,像是在談一筆生意。
“小宇的生父是誰?”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指攥緊了。
“你不認識,一個外地人,在鎮上做裝修的。那年我回娘家,他來我家換窗戶,后來就認識了。”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就那一次,后來再也沒聯系過。我連他全名叫什么都不記得了。”
“你連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他生了孩子?”
“我當時……”她抬起頭,眼圈又紅了,“我當時太難受了。你媽天天罵我,你不在家,我一個人扛著,扛不住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他來我家修窗戶,我……”
她沒說完,捂著臉哭起來。那哭聲很壓抑,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肩膀一抖一抖,灰色的毛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我沒說話,也沒過去安慰她。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哭,心里翻涌著憤怒、惡心、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十七年前,她一個人扛著這個家,扛著我媽的刁難,扛著懷孕的壓力,我確實不在她身邊。可這不是她背叛我的理由,更不是她瞞我十七年的理由。
她哭了一會兒,自己停下來,抽了張紙巾擦眼淚,把臉上的妝又擦花了。
“小雅的事,你打算怎么辦?”她擤了擤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
“我要見她。”
“現在?”
“現在。”
她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嗓門很大,隔著手機都能聽見。
“姐,是我。”林秀蘭說,“老陳想見小雅,我們今天過去一趟。”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林秀蘭嗯了幾聲,掛了。
“我姐說下午小雅有補習班,四點放學,讓我們四點半過去。”
我點點頭,站起來,走進書房,把門關上。
書房里還是老樣子,單人床、書桌、書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很暗。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燈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圈灰塵。這間屋子我住了三年,從沒覺得它小,現在突然覺得它小得像個棺材,把我困在里面,困了三年。
我拉開抽屜,翻出小宇小時候的照片。照片里他大概三四歲,騎在我脖子上,兩只手揪著我的耳朵,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那時候也年輕,頭發還濃密,肚子還沒凸出來,笑得比他還開心。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日期,2009年5月。那一年,小雅還沒出生,林秀蘭正懷著我的女兒,而我什么都不知道,還在外地出差,每個月回來一次,回來就抱著小宇舉高高,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父親。
我把照片放回抽屜里,關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刺得我瞇起眼睛,樓下的馬路上車來車往,人行道上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車里坐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手里舉著個風車,風車轉得飛快,紅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盯著那個小女孩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下午四點半,我開車帶著林秀蘭到了她姐家樓下。這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外墻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樓道里堆著自行車和紙箱子。林秀蘭的姐姐住在三樓,我們上樓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姐比我大兩歲,長得和林秀蘭很像,但更瘦,顴骨很高,嘴唇薄,看人的眼神帶著審視。她看見我,沒說話,只是側身讓開門口,讓我們進去。
客廳不大,擺著一套老式布藝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和一壺茶。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播著一檔相親節目,女嘉賓在臺上哭得稀里嘩啦。
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膝蓋上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林秀蘭,叫了一聲“媽”,然后看見我,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爸”。
那聲“爸”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我的影子。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我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地找。她的眼睛很大,雙眼皮,像林秀蘭。鼻子很挺,嘴唇薄,臉型偏長,這些都不像我。我試圖回憶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想找出哪怕一處相似的地方,可腦子里一片空白。
“爸,你怎么了?”小雅放下筆,歪著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疑惑。
“沒事,爸就是想你了。”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很軟,和林秀蘭的一樣,帶著一股洗發水的香味。
林秀蘭站在門口沒動,她姐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我看見了,是防備,是警惕,像是在說“他知道了多少”。
“小雅,你先去里屋寫作業,我跟你爸說幾句話。”林秀蘭的姐姐走過去,把小雅從沙發上拉起來,推進了臥室,關上門。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林秀蘭兩個人。她在我對面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姐知道小雅的事?”我問。
“知道。”她把蘋果咽下去,“當年我回娘家生孩子,就是她幫我瞞的。小雅出生證明上的父親那一欄,填的是‘不詳’。”
“不詳。”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覺得嘴里發苦。
“那時候我想過告訴你,但我不敢。”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手,“你媽要是知道了,這個家就散了。后來小雅越來越大,我就更不敢說了,怕你受不了,怕孩子受影響。”
“所以你就瞞了我十七年,讓我替別人養女兒?”
“小雅叫你爸叫了十七年,你養她十七年,她就是你的女兒。”她的聲音突然硬起來,“血緣有那么重要嗎?你養小宇十七年,小宇是你親生的,可你陪過他幾天?小雅不是你親生的,可她每次你回家都給你拿拖鞋,給你倒水,你生日她給你畫賀卡,你生病她給你端藥。這些,難道都不算數嗎?”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她,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說得對,小雅是個好孩子,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成績好,懂事,貼心。可她說得又不對,因為這一切都建立在謊言上,十七年的謊言,從我第一次抱起那個嬰兒開始,我就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騙局里。
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小雅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看著我們。
我看著她那雙和林秀蘭一模一樣的眼睛,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這個孩子叫了我十四年爸,每一張生日賀卡我都收在書房的抽屜里,每一張上面都寫著“爸爸我愛你”。
“爸,你和媽是不是吵架了?”她的聲音很小,手指摳著門框。
我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她比我矮一個頭,馬尾辮有點散了,碎頭發貼在臉頰上。我伸手幫她把碎頭發別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臉,涼涼的。
“沒事,爸就是來看看你。”我擠出一個笑,那笑容僵在臉上,連我自己都覺得假,“作業寫完了嗎?”
“快寫完了,還有一道大題。”她歪著頭看我,眼神里還帶著疑惑,但比剛才放松了些。
“去寫吧,爸在外面等你。”
她點點頭,關上門。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在里面說了一句“爸你瘦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轉過身,林秀蘭還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張紙巾,指節發白。她姐站在廚房門口,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眼神在我和林秀蘭之間來回掃。
“走吧。”我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
“去哪兒?”林秀蘭抬起頭。
“回家。”我走到門口換鞋,彎腰的時候,后腰的骨頭咔嗒響了一聲,“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沒說離,也沒說不離。但我知道,那張離婚協議,明天我不會簽字。不是因為原諒了她,而是因為這十七年的賬,一天算不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