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養老院上班那年,三十二歲,頭發還黑得發亮,走路帶風。現在五十二,鬢角白了一半,腰也微微有些塌,被老人們戲稱“老陳頭”。這二十年里,我見過太多老人拎著包進來,兜里有存折,臉上掛著笑,半年一年過去,笑容沒了,話也少了。也有那種一窮二白進來的,反倒活得滋潤,天天在院子里跟人下棋、曬太陽。
這些年,總有人問我:“老陳,你說我們老了,手里攥著一百多萬存款,是不是就穩當了?”我每次都搖頭。錢當然重要,但真到了躺在床上的那天,錢能買來護工,卻買不來真心;能換來床位,卻換不來安穩覺。我干了二十年養老護理,見過的人情冷暖,比菜市場的秤砣還多。今天,我就勸大伙一句:手攥一百萬,不如守好這3樣東西。
第一樣,是老伴。
院里住著一對老夫妻,姓劉。劉大爺今年八十二,劉奶奶七十九。剛來那年,劉大爺還能拄著拐杖慢慢走,劉奶奶腿腳利索,每天推著他去院子里轉圈。那時候,劉大爺手里攥著一百二十萬的存款,逢人就顯擺:“我有錢,我兒子給我請最好的護工。”可他忘了,護工是按小時計費的,到點就走,不會陪你嘮嗑,不會在你半夜咳嗽時,第一時間摸你的額頭。
劉奶奶不一樣,她不顯擺錢,只顯擺一件事——她和劉大爺過了五十五年。五十五年里,他們吵過架,摔過碗,也一起熬過三年自然災害,一起把兩個兒子拉扯大。進了養老院,劉奶奶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給劉大爺擦臉、喂水,然后自己去食堂打飯。她吃飯快,幾口扒完,就回房間守著劉大爺。護工來換尿布,她站在一旁盯著,嘴里念叨:“輕點,他皮膚嫩。”護工換班,她也要交代:“晚上他起夜多,你們別嫌煩。”
后來劉大爺腦梗復發,半邊身子徹底癱了,連話都說不清。護工嫌臟嫌累,換了一個又一個。最后,還是劉奶奶自己上手。她學著給老伴翻身、拍背、喂流食,手上磨出了繭子,腰也直不起來。有次我值夜班,凌晨兩點巡房,看見劉奶奶坐在床邊,握著劉大爺的手,輕聲哼著年輕時唱過的歌。劉大爺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球動了動,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洇進枕頭里。
去年冬天,劉大爺走了。走之前,他緊緊攥著劉奶奶的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話要說。劉奶奶俯下身,耳朵貼在他嘴邊,聽了半天,最后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放心,我好好的。”辦完喪事,劉奶奶沒哭天搶地,只是每天依舊早早起床,打好兩份飯,端回房間,擺在桌上,對著空蕩蕩的床鋪,自言自語:“老頭子,吃飯了。”
上個月,劉奶奶的兒子來接她回家住幾天。她收拾行李時,從抽屜底層翻出那張一百二十萬的存折,隨手塞進衣柜角落,只帶了件劉大爺生前穿的舊棉襖。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說:“老陳啊,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老了,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守著,比啥都強。”
第二樣,是身體底子。
院里有個趙大爺,退休前是中學老師,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近兩百萬。剛來時,他精神矍鑠,每天在活動室寫毛筆字,引得一幫老人圍觀。他總說:“我這身子骨,再活二十年沒問題。錢留著,以后請頂級護工,用進口藥。”可人算不如天算,去年春天,趙大爺查出了阿爾茨海默癥。起初只是忘事,出門找不到回房間的路,后來連兒女的名字都叫不出,最后連吞咽功能都退化了。
那兩百萬,確實派上了用場。護工請了三個,輪班照顧;進口營養液一瓶幾百塊,天天吊著;按摩儀、防褥瘡床墊,全是頂配。可趙大爺的狀態一天不如一天。他認不出人,護工換了又換,誰對他好,誰對他不耐煩,他一概不知。有次我看見一個新來的護工,趁趙大爺睡著,偷偷刷手機,把他翻身的間隔拉長了一倍。趙大爺背上長了褥瘡,潰爛流膿,疼得整夜呻吟。護工嫌味大,戴口罩都躲得遠遠的,只有換藥時才靠近。
反觀隔壁床的錢大爺,退休金不高,存款也就十幾萬。但他年輕時就愛鍛煉,六十歲開始打太極拳,七十歲每天繞公園走五公里。進了養老院,他依然堅持晨練,三餐清淡,煙酒不沾。現在八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自己穿衣洗漱,還能幫護工整理床鋪。上個月,院里組織老人去附近公園賞菊,錢大爺背著個小布包,走在最前面,腳步穩健。趙大爺呢?躺在床上,靠鼻飼管維持生命,連菊花是什么顏色都看不見了。
錢大爺常說:“老陳啊,人老了,什么都是虛的,只有自己的身體是實的。年輕時不糟蹋,老了才經用。”這話糙理不糙。我見過太多老人,年輕時拿命換錢,老了拿錢換命,最后錢花了,命也沒保住。身體底子就像房子的地基,地基穩,房子才能住得久。地基垮了,裝修再豪華,也是危房。
第三樣,是心態。
院里有個吳阿姨,六十八歲,是個“樂天派”。她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國外,一個人住進來。剛來時,她也不適應,夜里偷偷抹眼淚。但她有個本事——能把苦日子嚼出甜味來。食堂的菜咸了,她說:“咸點好,下飯。”房間小了,她說:“小點暖和,省得打掃。”護工動作粗了,她笑著說:“年輕人手腳重,有力氣是好事。”
吳阿姨愛熱鬧,每天下午都在活動室教大家唱老歌。她嗓子不算好,調子也經常跑偏,但大家愛聽。她會講笑話,把院里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編成段子,逗得老人們哈哈大笑。有次,一個剛住進來的老爺子鬧脾氣,絕食抗議。吳阿姨端著碗粥坐到他床邊,一邊喂一邊說:“老張啊,你這可不對。你看我,孤寡一人,不也活得挺好?活著就得找樂子,你絕食,餓的是自己,護工還得挨罵,劃不來啊。”老爺子被她說笑了,張嘴喝了粥。
去年,吳阿姨查出了肺癌晚期。醫生說是早期,但年紀大了,手術風險高,建議保守治療。兒子從國外飛回來,紅著眼眶問她:“媽,你想去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藥嗎?我有錢。”吳阿姨搖搖頭,摸著兒子的手說:“傻孩子,人總有一死。我現在能吃能睡,每天還能唱兩句,夠本了。錢留著你用,別在我身上瞎折騰。”她拒絕化療,每天照樣唱歌、聊天,疼得厲害了就吃點止痛藥。直到最后一周,她才躺倒在床上,但神志清醒,還笑著跟來看她的老人揮手告別。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她拉著我的手,聲音微弱但清晰:“老陳,幫我跟大伙說聲謝謝,這輩子,我沒什么遺憾。”院里的老人自發排成長隊,送她最后一程。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抽泣和輕輕的歌聲——那是她教大家的《茉莉花》。
吳阿姨走后,我經常想起她的話。人老了,心態真的太重要了。同樣的境遇,心態不同,活法完全不同。有的老人,身體沒病,心里先垮了,整天疑神疑鬼,覺得這兒疼那兒癢,把自己嚇得半死。有的老人,身患重病,卻豁達開朗,把每一天都過得有滋有味。心態就像一把傘,晴天時收著,雨天時撐開。沒有傘,淋濕的是自己;傘壞了,擋不住風雨。只有心態穩了,才能在人生的風雨里,走得從容。
這二十年,我見過太多老人,把錢看得比命重,結果命沒了,錢還在銀行里躺著;也見過太多老人,守著老伴、守著身體、守著心態,日子過得平淡卻踏實。錢當然重要,它是晚年的保障,是應對意外的底氣。但它不是全部,更不是最重要的。
記得剛工作時,我總覺得,養老院就是個等死的地方。現在明白了,養老院也是一個觀察人生的窗口。在這里,你能看清什么是浮華,什么是本質;什么是短暫,什么是長久。手攥一百萬,或許能讓你在物質上無憂,但守好老伴、身體和心態這三樣東西,才能讓你在精神上富足。
前兩天,院里新來了位大爺,七十出頭,西裝革履,手里提著個密碼箱,據說里面裝著存折和現金。他一進門就問:“你們這兒最好的房間多少錢?我要請兩個專職護工。”我笑著帶他參觀,指著劉奶奶空了的房間說:“大爺,最好的房間,不是最貴的,而是有人愿意陪你說話的;最好的護工,不是最貴的,而是有人愿意為你掉眼淚的。”
他愣住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老陳啊,我聽懂了。”我點點頭,沒再多說。有些道理,說一萬遍不如親眼見一遍;有些感悟,聽一千次不如親身經歷一次。
夕陽西下,我站在院子里,看著老人們三三兩兩坐著曬太陽。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哼歌。他們的臉上刻著皺紋,手上布滿老年斑,但眼神里透著平和。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晚年幸福,不過如此——有個人在身邊,有個好身子骨,有個好心情,足矣。
手攥一百萬,不如守好這3樣東西。這不是雞湯,是我干了二十年養老護理,用無數雙眼睛看過、無數顆心感受過之后,最想告訴大伙的真心話。愿你我老了,都能守住這三樣,把平凡的日子,過出滋味來。
新來的大爺叫周伯堯,七十一,退休前是做建材生意的,一輩子跟水泥沙子打交道,賺的是實打實的辛苦錢,也養成了凡事都要算賬的習慣。他那個密碼箱,頭三天就沒離過手,睡覺壓在枕頭底下,洗澡掛在門后鉤子上,搞得護工都有意見,說他不信任人。
周伯堯剛來那陣子,確實把養老院攪得有點不平靜。他非要住單人套間,說怕吵。護工要給他擦身,他先問清楚對方工齡幾年,有沒有資格證,甚至還要演示一遍怎么翻身才不傷骨頭。吃飯更講究,不吃食堂大鍋菜,每天讓兒子點高檔外賣送進來,燕窩、魚翅換著花樣來,吃完還點評:“這湯燉得火候不夠,下次換一家。”
同屋的老人不愛搭理他,覺得他“燒包”“顯擺”。周伯堯也不在乎,他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那幫老頭老太曬太陽、流口水,心里暗自得意:這幫窮酸樣,懂什么享受?我有錢,我活得精致。
轉折發生在他來的第二個月。那天夜里,周伯堯突發心絞痛。護工敲門發現沒動靜,刷卡進去一看,他人已經蜷縮在地上,臉色煞白。送到醫院搶救,放了倆支架,總算撿回一條命。
這一病,把他震住了。躺在病床上,他第一次意識到,錢雖然能叫來最好的專家,能用上最貴的藥,但胸口那股悶痛,只有自己扛著;手術臺上冰冷的器械伸進血管,那種恐懼,沒人能替你分擔。最讓他難受的是,手術簽字的是兒子,兒子在國外忙,簽完字又飛回去了。兒媳婦倒是來過一趟,坐在床邊刷手機,問他疼不疼,他說疼,兒媳婦點點頭,就沒了下文。
出院回養老院,周伯堯像是變了個人。密碼箱依舊鎖著,但他不再時刻盯著了。護工來給他擦身,他不再指手畫腳,偶爾還會說聲“辛苦了”。只是,他變得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望著窗外出神。
有天下午,我巡房時看見他坐在樓下長廊的角落里,面前擺著一杯水,卻一口沒喝。旁邊,吳阿姨生前常坐的那個位置,現在坐著劉奶奶。劉奶奶正跟幾個老姐妹納鞋底,一邊納一邊聊家常:“昨兒夜里老頭子托夢給我,說他那邊冷,讓我給他捎件棉襖……”
周伯堯聽著聽著,眼眶紅了。他扭過頭,假裝看天,但我看見了那滴沒忍住掉下來的淚。他突然問我:“老陳,那劉奶奶,天天這么念叨,不累嗎?”
我說:“累啊,但她心里不空。你聽她念叨,其實是在跟老伴說話呢。”
周伯堯沒吭聲,手指摩挲著茶杯沿,半晌才說:“我那老伴,走得快,腦溢血,十分鐘人就沒了。走的時候,我正在酒桌上談一筆生意。趕到醫院,她就剩一口氣,想跟我說句話,我沒聽清……后來我就拼命賺錢,想著賺夠了,給她修座最大的墓,燒最多的紙。現在想想,真蠢。”
這是周伯堯第一次跟我掏心窩子。我沒勸慰,只是陪他坐著。風吹過來,帶著院子里的桂花香。他深深吸了口氣,說:“老陳,這花香,我以前從來沒聞見過。”
從那天起,周伯堯開始試著走出房間。起初只是站在廊檐下看,后來慢慢挪到院子里。他看見錢大爺打太極,動作緩慢卻有力,便站在后面跟著比劃;看見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擇菜,聊哪家超市雞蛋便宜,他也湊過去聽,雖然插不上話,但臉上有了笑模樣。
有次,食堂燉排骨,味道重了點。擱以前,周伯堯早就嚷嚷著要退錢。那天他卻端著碗,慢吞吞吃著,旁邊一個老爺子抱怨:“咸死我了。”周伯堯居然接了句:“咸點好,出汗。”
周圍人都愣了,以為他燒糊涂了。只有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吳阿姨的話。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一個雨天。那天走廊漏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護工忙著拖地,老人們躲在房間里不出來。周伯堯卻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漏雨的廊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冰涼的雨水打在他掌心,他瞇著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劉奶奶路過,看見他,停下腳步,遞給他一塊手帕:“周大哥,接雨水干嘛?涼著呢。”
周伯堯接過手帕,沒擦手,反而攥在手里,看著劉奶奶說:“劉嫂子,你每天跟老劉哥說話,他聽得見嗎?”
劉奶奶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聽得見。風一吹,樹葉嘩嘩響,就是他答應我呢。雨一下,地冒泡,就是他跟我開玩笑呢。”
周伯堯沉默了許久,突然說:“我那老伴,走得太急。我總想著給她修大墓、燒大錢,可從來沒像你這樣,跟她說說話。”
劉奶奶拍拍他的手背:“不晚。人走了,魂還在。你心里念著她,她就知道。你可以跟她說說話,說說你現在吃的飯,喝的茶,看看的天。她聽著呢。”
那天之后,周伯堯養成了個習慣。每天傍晚,他會端著茶杯,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那里安靜,能看到半個院子。他就站在那兒,對著空氣,低聲說著什么。有時候是說今天的菜價漲了,有時候是說護工小張今天給他剪指甲很細心,有時候就是說一句:“今天的月亮挺圓,你看見沒?”
起初,別的老人看見他自言自語,都躲著走,以為他魔怔了。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甚至有次,一個剛來的老爺子好奇地問他在干嘛,周伯堯淡淡地說:“跟我老伴聊天呢。她愛聽。”
守住了老伴這個念想,周伯堯的身體反倒硬朗起來。以前他稍微有點頭疼腦熱就緊張,現在感冒發燒,喝碗姜湯,蒙頭睡一覺,第二天照常出來溜達。他不再執著于外賣,開始吃食堂的飯菜,還跟廚房師傅建議:“少放鹽,多放點青菜。”師傅笑著答應了。
最讓我意外的是他的心態。以前他容不得別人占他半點便宜,現在同屋的老爺子不小心把水潑到他鞋上,他擺擺手說:“沒事,晾晾就干。”以前他聽見別人議論他有錢就警惕,現在有人開玩笑說他“財大氣粗”,他也跟著嘿嘿笑。
上個月,周伯堯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吃驚的事。他把那個隨身帶了半年的密碼箱打開,取出那張存折,遞給了院長,說要設立一個“互助基金”,專門用來補貼院里經濟困難的老人,或者購買一些大家共用的康復器材。
院長愣住了,問他:“周老,這可是您一輩子的積蓄啊,不留給兒子?”
周伯堯搖搖頭,眼神平靜:“兒子有兒子的日子。這錢,我活著時用不上,死了帶不走。不如拿出來,讓大家伙兒都能舒服點。再說,我天天在這兒坐著,看著大家用著我買的東西,樂呵呵的,我心里也舒坦。這比存在銀行里,數字變來變去,實在多了。”
那天,院子里格外熱鬧。老人們圍在周伯堯身邊,這個塞給他一個橘子,那個給他遞一杯熱茶。周伯堯坐在中間,笑得像個孩子。他終于明白,真正的富足,不是賬戶上的數字,而是此刻圍在身邊的這份熱氣騰騰的人情味。
晚上,我下班前最后一次巡房,看見周伯堯沒開燈,坐在窗邊。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手里拿著那塊劉奶奶給他的手帕,對著窗外輕輕說:“老婆子,你看見沒?我今天,好像活明白了。”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里輕輕搖晃,葉子沙沙作響,像是一聲溫柔的回應。
我悄悄關上門,沒去打擾。走廊盡頭,劉奶奶房間的燈還亮著,隱約傳來她哼唱的小調。這養老院里,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只有這些漸漸老去的靈魂,在互相取暖,彼此照亮。而周伯堯,終于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了其中的一員。
手攥一百萬,不如守好那三樣東西。周伯堯用半生執迷,換來了后半生的通透。愿我們都能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別等到風雨來襲,才想起傘在何處;別等到曲終人散,才懷念那碗熱茶的溫度。
番外:老陳的燈
我住的這間值班室,不到十平米,窗戶正對著院子里的老槐樹。晚上睡不著,我就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樹影晃一下,我就知道是哪屋的老人起夜了;樹影不動,那就是一夜安生。這二十年,我就是靠著數樹影,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周伯堯變了以后,我的值班順心了不少。以前他半夜按鈴,多半是嫌枕頭硬、被子潮,或者是懷疑護工偷了他東西。現在,他按鈴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響一聲,也是輕聲說:“老陳,我起來喝口水,沒別的事,你睡吧。”
有天夜里一點多,我被一陣壓抑的呻吟聲驚醒。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302房傳出來的。那屋里住著孫姨,七十六歲,腸癌晚期,子女都在外地,請了個住家保姆,但保姆晚上睡得死。我披衣起身,拿了手電筒過去。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尿騷味撲面而來。孫姨蜷縮在床上,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她不想驚動別人,一直咬著被角忍著。看見我進來,她眼里滾出淚來,想說話,卻疼得倒抽冷氣。
我趕緊喊醒保姆,給她換了尿濕的墊子,又按醫囑給她服了止痛藥。等她稍稍平復,我坐在床邊陪她。她拉著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掐進我肉里。她斷斷續續地說:“老陳……我不怕死……我就怕這疼……還有,怕黑……”
我握緊她的手,說:“孫姨,我不走,我就在這守著你。燈我也給你開著,亮堂堂的。”
那一夜,我沒合眼。我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看著孫姨在止痛藥的藥效下沉沉入睡,又因陣痛驚醒。每一次驚醒,只要看見我還在,燈還亮著,她就安下心來,重新閉上眼。天快亮時,她精神稍好,跟我說起了她的閨女。她說閨女小時候怕黑,她每晚都要開著燈哄她睡。現在輪到她怕黑了,可惜閨女不在身邊。
我說:“孫姨,閨女不在,我這不就在嘛。咱院里的老人,都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容虛弱卻溫暖:“老陳,你就是咱院的燈。”
這話聽得我心里發酸。干了這行,見慣了生死,原以為心腸早已磨硬了,可每當這種時候,還是軟得一塌糊涂。我們這些護工,干的不僅是擦身喂飯的活,更是守夜人的活。守著老人的尊嚴,守著他們最后的時光,讓他們走得不太孤單,不太害怕。
過了幾天,周伯堯聽說這事,特意來我值班室坐了坐。他沒提錢,也沒提請客吃飯,就默默地把自己那盞從家里帶來的老式臺燈放在了我的桌上。那臺燈是銅制的,底座沉甸甸,燈罩是磨砂玻璃的,開了燈,光線柔和,不刺眼。
他說:“老陳,我那屋里亮堂,用不著這個。你這屋燈太暗,看書費眼。這燈,放你這兒,夜里巡房也方便。”
我推辭不要,他難得板起臉:“老陳,你收著。我以前覺得,錢能買來一切。現在我懂了,錢買不來你那夜坐的一宿,也買不來這盞燈帶來的踏實。這燈,算我給院里添置的公物,你幫我看著點。”
我最終留下了那盞燈。從此,我的值班室多了一抹溫暖的黃光。那光不亮,但在深夜的長廊里,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告訴那些睡不著的老人:別怕,老陳在,燈亮著。
也是從那以后,我發現院里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以前,老人們之間很少串門,各掃門前雪。現在,誰要是病了,鄰床的老太太會主動幫忙倒杯水;誰要是輪椅卡住了,路過的大爺會順手推一把。甚至有幾個老太太,自發組織起來,每天下午給臥床的老人梳頭、剪指甲。她們說:“咱們老了,動不了幾天了,能幫一把是一把。”
最讓我觸動的是劉奶奶。自從老伴走后,她晚上總是失眠。現在,她每晚睡前,都會端著一碗自己熬的小米粥,慢慢走到值班室門口,敲敲門,輕聲說:“老陳,喝口熱的,暖暖胃。”我開門接過來,粥還燙著,冒著熱氣。她站在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臉上是一種近乎母性的慈祥。
我喝著粥,看著她顫巍巍走回房間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這養老院,曾經在我眼里是個等死的地方,如今卻越來越像個家。這個家,沒有血緣關系,卻有著比血緣更深的羈絆。大家都是平凡眾生,都在走向衰老和死亡,但在這個過程里,我們互相攙扶,互相取暖。
周伯堯的那盞臺燈,現在成了院里的寶貝。不止我一個人用,有時候哪個老人夜里害怕,護工會把燈端到他床前,陪他一會兒。燈光所及之處,恐懼似乎就被驅散了幾分。
上周,孫姨還是走了。走的時候是后半夜,很安靜。我趕到時,她已經沒了呼吸,但臉上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保姆說,她走前一刻,還盯著門口那片光亮看。我想,那光亮或許是她閨女小時候床頭那盞燈,也或許是我值班室里這盞。
處理完后事,我把臺燈擦得锃亮,重新放回桌上。我看著那圈柔和的光暈,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二十年工作的意義。我們守的不是一棟樓,也不是一群等著被照顧的老人,而是一種名為“人”的尊嚴和溫情。
手攥一百萬,不如守好那三樣東西。而作為護工,我也在守——守著這些老人的最后時光,守著他們身上殘存的人間煙火氣。這活兒臟、累、有時還受氣,但當我在深夜里擰亮這盞臺燈,看見走廊盡頭有老人對我投來感激的目光時,我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今夜無云,月光很好。我趴在窗臺上,看著老槐樹的影子。周伯堯房里的燈滅了,劉奶奶房里的燈也滅了,整個院子靜謐安詳。我回頭看了看桌上的臺燈,那團溫暖的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明亮。
這盞燈,照亮的不只是我的桌面,還有這條通往衰老與死亡的漫長走廊。它告訴我,也告訴所有住在這里的老人:哪怕身處暮年,哪怕即將謝幕,我們也并非獨自面對黑暗。只要燈亮著,心就是暖的。
這大概就是平凡生活里,最樸素也最偉大的治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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