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歲這年,我這雙看了大半輩子的眼,愣是成了擺設。看人糊成一團,看報滿紙螞蟻,連親孫子站跟前都認不出模樣。出門買菜怕給錯錢,在家燒水差點燙著手。誰曾想,讓一個退休老工友教了個不花錢的土法子,每天揉搓幾分鐘,如今穿針引線不費勁,看書寫字全拋開老花鏡。這法子到底靈不靈?且聽我細細念叨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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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饒人,老胳膊老腿還能湊合,眼睛一旦花了,那日子真叫水深火熱。起初看報紙越拿越遠,胳膊伸得直抽筋,自嘲是身子骨縮水胳膊短了。后來局面徹底失控。那天寶貝孫子大老遠跑來看我,一進門脆生生喊爺爺,我扭頭一瞅,臉上五官跟水里泡過的墨汁似的,毛茸茸分不清鼻子眼。嘴上答應著,心里直打鼓。打這起,我怕上街了。菜市場攤子上的菜爛沒爛得湊鼻尖聞,電子秤上紅彤彤的數字全靠瞎蒙。掏出手機掃碼,屏幕上的二維碼成了馬賽克,手指頭戳半天對不準框。后頭排隊的大媽急得直跺腳買菜筐哐哐響,我手忙腳亂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讓攤主自己抓。嫌丟人啊!干脆貓在家里不出門。
不出門照樣受憋屈。電視字幕跑馬燈似的看不清,只能豎耳朵聽聲。想炒個菜,油鹽醬醋瓶全長一個樣,拿起來對著窗戶光瞅半天,有回硬是把陳醋當醬油倒進鍋里,一盤肉絲全毀了。最心疼那本翻爛邊的《三國演義》,滿紙黑乎乎一團,硬生生憋回書架吃灰。老伴嘴不饒人,指個物件考我,猜不對就唉聲嘆氣。那一聲嘆氣,比拿針扎心還疼。隔壁老李天天架著老花鏡,鼻梁上壓出兩道深坑,吃碗熱面條鏡片上全是霧氣,洗臉摘、睡覺怕壓,出門忘帶等同瞎子。我倔脾氣上來了,死活不配眼鏡。水壺燒干了水,不銹鋼壺嘴跟白墻混一塊,蒸汽白花花往外噴我都看不見,伸胳膊去提差點燙脫皮,老伴沖進廚房關火,眼圈通紅直呼遲早出大事。
這爛攤子咋收拾?轉機全在開春碰見老工友。人家穿了三年的舊衣裳,我愣說顏色精神,鬧了大笑話。老姐姐拉著我在花壇邊坐下,掏出個祖傳似的養眼法子。不吃藥不花錢,全憑自己一雙手。
法子簡單得很。早起睡前坐床邊,兩只手死命對搓,搓得掌心發燙,直接捂住雙眼。眼皮眼珠子暖洋洋的,跟大冬天捧著熱茶碗似的舒坦。接著閉著眼,眼珠子不緊不慢上下左右畫圈,跟看烏龜爬一樣慢。然后手指頭順著眉骨從頭揉到太陽穴,再沿下眼眶繞回來,遇上酸痛點就多按兩下,來回幾遍。最后捏捏耳垂,老姐姐說耳朵上連著眼的經絡,捏捏通竅。統共不到十分鐘,坐被窩里就能辦妥。
俗話說心誠則靈。我這倔骨頭認死理,一天兩遍雷打不動。頭一個禮拜沒動靜,權當活絡筋骨。半個多月后,奇了!有天做完睜眼一瞅,屋里掛了七八年的窗簾,竟清清楚楚印著細碎的小花瓣。湊近一瞅,一片連一片,連花紋里的金絲線都閃閃發亮。老伴去廚房偷抹眼淚,我全聽在耳里。嘗到甜頭更不含糊,看手機字號一點點往回調,跟打勝仗似的痛快。以前接電話看不清來電人,連按錯好幾次掛斷鍵,現在瞇眼一掃就認準名字。
孫子再上門那回,我坐沙發上剝橘子。橘皮上的細密油胞看得一清二楚,汁水崩出來都瞧得見。他一喊爺爺,我抬頭一看,下巴上火冒的青春痘、左眉尾小時候磕的淺疤、脖子上掛紅繩的平安扣,全映在眼里。伸手摸他下巴逗他上火,小家伙瞪大眼問爺爺咋不戴鏡子也看得見。那天晚上他出門回頭沖我笑,我心里酸熱酸熱的。老伴問他走沒走,我一開口,她背過身去抹眼睛。
前陣子社區醫院進小區搞免費體檢。大夫拿著小棍指視力表,我一路指到倒數幾行都沒卡殼。大夫查完直咂嘴,七十二歲能有這視力鳳毛麟角,叮囑多看遠處少熬夜。我偷著樂,那套土法子心里門兒清。如今那本《三國演義》重見天日,“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讀下來毫不費力,摸著卷邊書頁,心里那叫一個踏實。去公園瞅得見水鳥劃波紋,傍晚遛彎望得見晚霞疊層,廚房切菜看清蒜瓣細紋,連案板上的刀痕都數得出來。老伴喊拿醬油瓶,我手到擒來,再沒鬧過醋醬油的笑話。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老了老了,求個啥?看鍋里飯熟了,看窗外花開了,看清兒孫臉龐,望見老伴笑臉。這幾樣湊一塊,就是天大的福氣。莫嫌法子土,每天花幾分鐘搓熱手掌捂捂眼,轉轉眼珠按按眶,這蒙塵的日子就能重新透亮。眼亮了,心就寬了,這晚年的光景啊,全藏在這些看得清的角角落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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