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歲父親從南京兒子家逃回四川老家，不到48小時兒子怒氣追回來

趙德厚從南京走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天還黑著，小區(qū)路燈照得地磚發(fā)白，他把自己的東西塞進一個蛇皮袋里——兩件換洗襯衣、一雙布鞋、兒子給買的那個保溫杯他沒拿，擱在床頭柜上了，關(guān)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沙發(fā)上扔著孫子的奧特曼，茶幾上還有半塊沒吃完的西瓜，保鮮膜裹著，他站了兩秒鐘，把門帶上了，聲音很輕。

手機揣在褲兜里，一直沒開過機，他知道兒子早上起來發(fā)現(xiàn)他不在，一定會打電話，可他不想接，接了說什么呢？說他受不了了想回家？說出來丟人。

火車上他沒買臥鋪，硬座坐了近三十個小時，旁邊是個年輕姑娘，抱著電腦趕PPT，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看不懂，姑娘讓了他一次去接熱水，他端著那杯水坐了三個小時沒敢喝，怕喝多了上廁所麻煩，腿腫了，下車的時候鞋帶都解不開，還是旁邊那姑娘幫他拿了一下包，說了句"叔叔你慢點"，他點著頭說了三遍謝謝。

回到四川老家是第三天傍晚，院門上的鎖還是他走的時候那把，鑰匙插進去轉(zhuǎn)了兩圈才開，院子里長草了，齊腳踝高，枇杷樹落了一地爛果子，踩上去黏糊糊的，堂屋里一股悶了半年的味兒，桌上那盆綠蘿早就干透了，葉子脆得一碰就碎，他把蛇皮袋扔在床邊，擰開水龍頭，水管先響了一陣空聲，然后吐出一股黃水，沖了好一會兒才變清，他燒了壺水，泡了杯茶，搬了把竹椅子坐在院子里喝，天邊上晚霞紅了一大片，遠處有人家在燒秸稈，煙飄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他聞著這個味兒反倒踏實了。

他在南京待了六個月，說是幫兒子帶孩子，實際上什么都干，早上六點起來煮粥蒸包子，七點送孫子上幼兒園，回來就開始拖地擦柜子洗衣服，兒媳婦是南京本地人，說話細聲細氣，但哪件事都有要求——拖把不能太濕，地板要順著紋路擦；衣服深淺分開洗，他的老頭衫不能和孫子的衣服混一鍋；炒菜少放油少放鹽，孩子不能吃太重口，趙德厚一句沒頂過，全都照著做，可做完了他心里不痛快，也說不上哪不痛快，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像身上穿了件小一號的衣裳，喘口氣都費勁。

最難熬的是禮拜天，兒子說帶他去玄武湖逛逛，他站在門口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水的膠鞋，說你們?nèi)グ晌也蝗チ耍鋵嵥褪遣幌肴ィチ艘彩窃谀莾鹤瑑合眿D給他買瓶水他都嫌貴，攥著那瓶水坐在長椅上，旁邊全是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沒一個人跟他說話，他想起老家院壩里那棵老核桃樹，這個季節(jié)該打核桃了，張老四該拎著竹竿來找他了，沒人應(yīng)門的話，張老四會蹲在門口抽根煙，罵一句"老趙跑哪去了"，然后自己打一竿子，撿倆核桃揣兜里走了。

兒子追回來那天是第四天中午，院子里太陽曬得地皮發(fā)燙，趙德厚正蹲在墻根底下刮青苔，那堵老墻年年返潮，年年要刮，刮完了墻根白白凈凈的，看著舒坦，剎車聲響的時候他手里的刮刀沒停，繼續(xù)一下一下刮著，直到院門被推開，他兒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T恤，胸口汗?jié)窳艘淮髩K，臉上黑紅黑紅的，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一看就是沒睡好。

"爸，"他兒子叫了一聲，沒下文了。

趙德厚站起來，手上還拿著刮刀，在褲子上蹭了兩下，"你咋跑回來了，"他說，不是問句，聲音很平。

他兒子走進院里，站在那棵核桃樹底下，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爛核桃，踩了一腳，殼碎了，"你手機一直關(guān)機，"他兒子說，"我打了幾十個，以為你出啥事了。"

趙德厚把刮刀擱在窗臺上，彎腰撿了幾個沒爛的核桃擱在手里搓著，"沒出事，"他說，"就是想回來了。"

"你在南京待得不舒服？"他兒子問。

趙德厚沒接話，搓著手里那兩個核桃，搓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媳婦人挺好的，對我也客氣，可我待在那兒，你上班走了，她上班走了，孩子送幼兒園了，我一個人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知道干啥，地拖了三遍，窗臺擦了四遍，連你陽臺那幾盆花我都澆了五遍水，澆得花都蔫了，"他把核桃擱在窗臺上，搓了搓手上的泥，"我不是嫌你媳婦不好，我是過不慣那種日子，你懂不懂？"

他兒子沒說話，蹲下去，把地上那幾個爛核桃撿起來扔到墻角垃圾堆里，蹲著的時候肩膀聳著，半天沒起來，也沒回頭。

院里安靜得只聽見核桃樹上有只蟬在叫，拖長了調(diào)子，叫一陣歇一陣，趙德厚走過去，站在他兒子身后，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他兒子的肩胛骨硬邦邦的，硌手，他蹲下來，跟他兒子并排蹲著，說："你小時候不愛吃核桃，嫌它澀，你媽非讓你吃，說補腦，你含著眼淚嚼，嚼完了趕緊灌水，你媽走了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面，爸幫不上你啥忙，去了還給你添亂。"

他兒子悶著聲音說："不是添亂，小宇天天問他爺爺去哪了，你走那天他放學(xué)回來沒見著你，哭了半宿。"

趙德厚喉嚨里發(fā)緊，那棵核桃樹上的蟬又開始叫了，一聲比一聲長，他拍了拍兒子肩膀，說："爸沒跑，爸就在這兒，你想回來了就回來看看，不想回來了爸替你看著這房子，看著這樹，等你哪天累了，回來還有地方落腳。"

后來他兒子沒走，留下來吃了頓晚飯，趙德厚去地里摘了把紅薯尖，又去張老四家借了倆雞蛋，炒了一大碗，燜了鍋米飯，就著他自己腌的酸蘿卜，父子倆坐在堂屋那張老八仙桌邊上吃得滿頭汗，吃完了他兒子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趙德厚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兒子的背影，那背影比他小時候?qū)捔艘蝗Γ绨蚝駥嵙恕?/p>

夜里他兒子睡了他以前那間屋，趙德厚給他鋪了干凈床單，他自己坐在院子里，核桃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碎碎的，風一吹就晃，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年，核桃剛掛果，她坐在樹下說等熟了給孫子寄點去，后來核桃熟了，她沒等到，他每年都寄一袋子到南京，年年寄，年年都是那個地址，他兒子總在電話里說收到了，說小宇愛吃。

其實人這一輩子，圖啥呢，圖兒女出息，圖他們過得好，可他們真過好了，你又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不是他們不孝順，是你自己融不進去了，南京的樓房住著是好，可你站在陽臺上望出去全是別人的窗子，一棵自家的樹都看不見，老家的房子破是破了點，可院子里有棵樹，樹上結(jié)的果子你能叫出名，落葉歸根這四個字，年輕的時候不懂，年紀大了就懂了，那個"根"不是指房子，是指那塊你能光著腳踩上去的土地，是指那棵你看著它長大的樹，是指你站在院子里喊一嗓子，鄰居就能聽見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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