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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 99% + 的任務可靠性和成功率,具身智能公司就沒有泡沫。
文丨江思遠
韓錚第一次創業時,曾經在蘇昊斯坦福宿舍的地板上陸續睡過一年多。
那是 2011 年前后,韓錚去美國灣區拜訪客戶,當時他在做智能硬件創業,蘇昊則在斯坦福讀博士,研究方向從 ImageNet 轉向 3D 深度學習。兩人是北航實驗班前后級同學,也都曾在微軟亞洲研究院讀博。
他們經常聊到 3D 重建,以及未來和 3D 相關的最宏大的敘事會是什么,一個隱約的答案是機器人。但那個時候的技術想象離真實產業還很遙遠。
十多年后,具身智能成為一門顯學。
人形機器人的主要任務變成科研、跳舞;工業機器人展示的則是抓取、疊衣服、打乒乓球等。機器人不缺表演機會,難的是換了物體、換了光照、換了工位,物品的重量、摩擦、形變和擺放方式也變化后,機器人還能否多次穩定完成任務。
沒有一致性,機器人進入真實世界的置信度就會存疑。韓錚和蘇昊于 2025 年聯合創立的蘇度科技,想嘗試回答、解決這個問題。
公司成立一年,估值很快達到 200 億元,同時也被推到聚光燈下。外界率先關注到的是創始人的背景:蘇昊回國后,成為復旦大學浩清特聘教授、通用物理智能研究院首任院長,此前曾在 UC San Diego 任計算機科學系終身副教授;韓錚作為他多年好友,則是一名兩次成功退出的創業者。
更引起外界關注的,是蘇度選擇的技術路線和階段成果。
今年上半年,在 CVPR 學術會議線下展示中,蘇度的機器人在開放環境下隨機抓取物品引起業內人士關注,原因在于抓取的物品都是從現場研究者和觀眾手上拿到的。學術會議布展時間一般很短,團隊很難有機會提前針對現場物體采集真機數據、做后訓練。
韓錚說,CVPR 后外界開始質疑 “是不是提前訓練過”,等到線下測試打消一部分疑問后,新的質疑變成:sim-to-real (從仿真訓練遷移到真實機器人)是否只能做抓取,能不能做更復雜的柔性操作、長程任務和移動操作。
近日,上海 WAIC (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期間,蘇度最新展示了機器人移動操作、雙手協作、柔性操作、精密組裝等 10 余個技能。尤其移動操作,成為蘇度展臺一大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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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度科技聯合創始人兼 CEO 韓錚告訴我們,很多機器人演示中,機器人往往先移動到一個固定位置,然后停下、再用上肢完成抓取或操作,但真實場景很難給機器人這樣的條件。
蘇度科技的一位投資人告訴我們,蘇度從 1 個技能到 10 個只花了 3 個月,這背后是基礎技能被復用、組合和遷移,能力擴展速度正在發生變化。
蘇度沒有把自己定義成一家單純的機器人公司,而是一家以物理智能為底座、用虛實融合和軟硬一體做通用操作能力的具身智能公司。
每家具身公司都在定義自己的軟件、硬件閉環,韓錚也向我們系統解釋了蘇度對具身智能的理解,以及機器人要進入真實世界,通用泛化能力從哪里來?
機器人沒有自己的 “互聯網數據”
大語言模型的進展,讓很多人習慣用 Scaling Law 來理解 AI。模型變大,數據變多,算力增加,能力隨之涌現。但這個邏輯落到機器人上會遇到一個基礎問題:機器人沒有自己的 “互聯網數據”。
大語言模型訓練時,互聯網上已經有海量文本、圖像、代碼和視頻,很多信息在人類過去幾十年的生產和交流中已經沉淀下來。
機器人面對的是另一種世界。抓取一個杯子時,除了識別物體本身,還要學會如何接近、抓住杯子、感知重量、處理摩擦、避開碰撞,在不同環境中調整動作策略。
韓錚在采訪中告訴我們,機器人數據最難的部分,是預測世界上典型物體組合出來的環境、光照,以及人對這些物體操作之后會發生什么。
這不只是理解圖像和語言之間的關系,還是形變、材料、空間、時間延遲和狀態變化。關鍵是,這些數據沒有現成的 “物理世界互聯網”。
自動駕駛早年也遇到這個問題,但特斯拉這類車企可以先賣出大量車輛,再不斷回收數據,迭代模型。但機器人很難照搬這條路徑:產品形態還沒完全收斂,也沒有足夠爆點的功能,硬件還無法大規模進入真實世界,物理交互數據也無從回傳。
行業里常見的路徑是遙控操作、動作捕捉和真機采集。韓錚認為,這些路徑各自都有合理性,但學術界和工業界最大區別是可靠性。
“機器人模型從學術界走向工業界,最終要在關鍵任務上逼近 99% + 的成功率。如果做不到,實驗室里再多 fancy demo,偶爾成功,在某個場景下成功率很低,然后不斷補數據,還是很難進入商業化。” 韓錚說。
在蘇度看來,機器人的能力泛化前提,是高可靠的任務執行成功率。依賴遙操、動捕和真機采集數據,成本會很高,規模也很難支撐通用操作能力的形成。
蘇度選擇了以仿真為主的機器人世界重建。韓錚進一步向我們解釋,蘇度并非完全不使用真機數據,事實上也在持續研發和迭代自身的數據采集技術。
不同的是,它希望依托自研的大規模仿真數據系統,形成以大規模仿真數據為主、少量真機數據為輔,并將虛擬數據與真實數據有效融合的訓練方式,從而降低對大規模真機數據采集的依賴。
韓錚說,蘇度首個機器人大模型在預訓練時,幾乎沒有用真機數據。模型部署后,機器會直接嘗試抓取物體,如果失敗就再試一次,后期有少量的真機強化學習。韓錚認為,仿真不是繞開真實世界,而是試圖用更低成本制造足夠多的物理經驗。
這條路線之所以在蘇度這里成立,和蘇昊的長期積累有關。
蘇昊過去十多年一直在 3D 視覺、空間智能、結構化數據集、仿真器和機器人學習等方向上工作;加之生成式模型的出現,則讓更大規模、更豐富的虛擬環境構建變得更可想象。
蘇度希望,機器人先在虛擬世界里大規模訓練,形成可泛化的通用操作能力,再把這種能力帶回真實世界。
蘇度押注的,不是更逼真的世界,而是能訓練機器人的世界
大模型之后,很多研究者開始把注意力從語言、圖像轉向空間、物理和行動,也就是物理 AI,其中重要的技術路徑是世界模型。但什么是世界模型,行業里沒有形成統一定義。
最近,李飛飛與 World Labs 團隊近期關于世界模型的文章里,提供了一種更清晰的拆法:世界模型可以按照功能分成三類,渲染器、模擬器和規劃器。
渲染器輸出的是觀察信息,關心畫面是否足夠真實,能不能生成一個可以觀看、可以漫游的世界;模擬器輸出的是世界狀態,關心幾何、物理和動力學是否忠實于現實;規劃器輸出的是行動,關心智能體在給定觀察和目標后,下一步應該怎么做。
韓錚在采訪中告訴我們,很多 3D 生成或視頻生成路線其實本質上還是渲染器,可以生成視覺上合理的世界。它主要采用的是 3D 高斯的表征方法,能對物體的表征進行渲染,但物體和背景 “糊成一坨”。它對于導航類任務比如掃地機器人、自動駕駛都有用。
但韓錚判斷,如果是讓機器人去對物體進行接觸、交互,僅靠 3D 高斯一類表征很難支撐。一個杯子在畫面里像杯子,和機器人能否穩定抓起它、移動它、把它放到另一個位置,是兩件事。
機器人需要的是另一層信息:物體能不能被分割,表面摩擦如何,碰撞之后狀態如何變化,內部結構、部件關系、動力學約束是否存在。
而蘇昊過去多年研究的核心是,可交互的 3D 表征。除了讓機器 “看見” 三維世界,還要讓機器理解物體可以被碰撞、接觸、推動、抓取和裝配。
蘇度對 “通用智能” 有自己的理解,認為通用物理智可以被拆成上下兩層。
上層更接近大模型公司熟悉的能力,包括大語言模型 LLM、視覺語言模型 VLM、agent 和任務規劃。它負責理解指令、拆解步驟、調用外部知識。比如在家庭場景里,一個機器人要做飯,可能需要理解菜譜、商品庫存、外賣平臺、用戶偏好;在工業場景里,它可能需要理解工藝流程和客戶系統。
但機器人真正進入真實世界,還需要另一層能力:它要把一個任務拆解后的動作,穩定地執行出來。這是蘇度目前更關注的是底層能力。
韓錚說,通用智能的底層要解決的是機器人基礎操作能力,比如抓取、放置、精準組裝、插孔、開門、按按鈕、擰螺絲等。上層模型的反應可以慢一點,可以調用外部知識,也可以放在云端或邊側;但底層操作模型必須在端側高速閉環。機器人每一次觀察、移動、接觸之后,策略都會被快速重新調整。
韓錚把這種能力類比為智能手機系統里的 SDK 或 API。“底層的技術能力,會像智能手機的 iOS 或安卓上的 SDK、API,會逐漸把一些核心能力放出來。”
不過他也知道,這套底層能力不可能一開始就像成熟軟件 API 一樣穩定。蘇度希望先把抓取、放置、組裝、檢測等高頻基礎操作做到足夠可靠,再逐步把更多能力釋放成可以被組合的底層接口。上層模型可以調用這些能力,工廠也可以按自己的流程手工定義任務。
蘇度不只想做一臺機器人,也不只是做一個單一場景交付。蘇度希望,未來做上層模型、工業垂類應用、研究和開發的人,都可以調用蘇度底層操作模型和工具鏈,把抓取、放置、組裝、檢測等能力組合成更復雜的任務。
為了支撐這個目標,蘇度大力投入基礎設施建設。韓錚說,公司目前已經接近萬卡級別算力,融資里很大一部分會投向 GPU 和人力成本。他判斷,具身智能模型對算力的需求,最終可能會接近多模態模型的水平。
另一項投入是人才密度。蘇度核心團隊里,很多人畢業于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和美國多所高校。有人在韓錚第一次創業時就已經加入,很多人已經連續搭檔工作 10 年。韓錚說,過去 10 年里,這些人做的事都圍繞今天要做的方向:以仿真為基座,做機器人底層技術模型訓練。
從輪式雙臂到真實工位
現階段,蘇度科技主要選擇輪式雙臂機器人來實踐他們的具身智能理念。
韓錚告訴我們,蘇度當前最核心的目標,是先把機器人在真實世界里的基礎操作能力做穩定,包括抓取、放置、移動操作、精密組裝和柔性操作等。
相比雙足人形,輪式底盤可以先把行走、平衡等變量降下來,讓團隊把更多算力、數據和工程精力放在 “手” 和 “操作” 上,更好驗證移動操作、抓放、組裝等基礎能力。
這個硬件形態也與蘇度早期進入的場景緊密相關。韓錚告訴我們,蘇度目前更關注傳統自動化難以處理、但具備復用價值的任務,比如柔性生產、精細化操作、多工位遷移,未來可以延展到商超、餐飲、家庭的基礎操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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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業是更接近落地的場景之一。在鋰電行業,蘇度已經與頭部電池企業寧德時代推進多工位合作,首個工位也已經完成 POC(概念驗證)。
韓錚告訴我們,蘇度和寧德時代合作時,最早關注的是線纜接插一類任務。這類任務難在,很多接觸狀態并不能完全被視覺看到,機器人需要依靠視觸覺傳感器,把線纜接頭拿起來,再完成組裝和接插。
后來,蘇度在電池場景里看到更多可拆解的工位。韓錚提到,電池產線里有上百個不同場景,他們更關注精細化操作,而不是搬運料箱、搬箱子這類傳統工業機器人也能做的任務。
技術復利,往往是具身智能公司在商業場景時的重要考量。在電池產線,一個型號的電池模組發生變化,電芯可能不同,工藝排列組合也會變化,但底層動作仍然是抓取、精準放置、插入和組裝。蘇度希望驗證的是,同一套基礎技能從一個電池型號遷移到另一個型號,并進一步遷移到汽車、3C 或其他組裝任務里。
此外,商超和餐飲等場景也接近未來家庭場景的中間形態。商超里有盤點、補貨、貨架巡檢、缺貨識別、錯放識別等任務;餐飲門店里有整理、取放、傳遞、清潔和補給。這些高頻、可組合、需要遷移的基礎操作,都是具身智能公司的機會。
對一家估值快速上升的創業公司來說,收入和訂單會成為外界很自然的期待。但韓錚說,蘇度 “不太選擇做短期營收”。如果沒有滿足最終端客戶對機器人可操作、可部署的要求,中間為了收入去做項目,他們 “接受不了”。
韓錚說,真正健康的訂單,應該來自終端客戶對機器人可操作、可部署能力的需求,而不是行業內部互相買單,也不是為了短期收入去做展示項目或低價值硬件銷售。
韓錚給蘇度設定了一些中短期目標:持續把幾個基礎技能的泛化性做扎實,讓開發者能在全球幾個地方上手測試和開發。中長期目標,則是在明后年做一定交付,讓更多人基于蘇度的機器人和底層能力,開發機器人應用、agent 和上層模型。
我們問韓錚,具身智能行業如果一定存在泡沫,蘇度怎么確保自己活下來?
他的回答很短:“我們對具身智能模型的定義,就是要求 99% + 的可靠性和成功率。能做到這一點,投入產出比算得過來,具身公司就沒有泡沫。”
題圖來源:《頭號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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