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吵翻賈淺淺，沒人看懂賈平凹：最大的悲劇，是用溺愛彌補缺席

前幾天，賈淺淺在西北大學的相關資格被全面清零：副教授職稱被撤銷、教師資格被撤銷、碩士學位被撤銷，校方同意其辭職申請并解除聘用關系。幾十年來積累起來的學術身份，在一份通知里全部歸零。

大家都在討論賈淺淺的事情，但是我一直都在想著另外一個名字，那就是賈平凹。

獲得過茅盾文學獎、擔任過中國作協副主席、作品被譯成幾十種語言銷往世界各地的作家，一生都在描寫中國人是如何被命運捉弄的。到最后最捉弄他的還是自己的大女兒。這樣的事情放在他的任何一部小說中都會覺得過于巧合，偏偏就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這就很有趣了，一個寫荒誕的人自己也變成了荒誕本身。

賈平凹出身貧寒，1952年出生于陜西省丹鳳縣的一個農民家庭，乳名叫做“平娃”，十四歲初中畢業之后便回到家鄉務農、養豬、修水庫，前后做了六年農活。1972年憑借基層寫作特長被推薦到西北大學中文系學習，才算是接觸到了文學的世界。

之后他的作品《滿月兒》《浮躁》《廢都》《秦腔》等一部接一部獲得成功，《廢都》在當時曾被禁止出版，全國各地盜版銷售量達數百萬冊，九十年代人們乘坐火車時都會隨身攜帶一本。

一個人從泥巴里爬起來之后，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再跌回泥巴里去。

因此1979年大女兒賈淺淺出生的時候，已經27歲的賈平凹仍然騎著自行車四處投稿，生活十分拮據，連奶粉都要向別人借。后來條件改善、名氣越來越大，他就做起了每一個窮苦出身的父親都會做的事情：不讓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轍。

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但是問題出在1992年。

當年賈平凹與第一任妻子韓俊芳離婚的時候，賈淺淺才十三歲，在讀初中，跟著母親生活，父親就此遠離了她的成長。后來賈平凹帶著自己的名氣和資源歸來，《廢都》橫空出世，成為當時最具爭議又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

于是賈平凹能給女兒提供的東西一下子多起來了。從1993年到2003年的十年間，賈淺淺長大成人，完成專升本本科學業，開始面臨就業。

2003年1月賈平凹受聘擔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同年8月，剛從西北大學本科畢業的賈淺淺入職該校中文系任教。

2018年賈淺淺調入西北大學文學院，后晉升副教授，同時擔任陜西省青年文學協會副主席，在《詩刊》《鐘山》等權威期刊上發表了很多詩歌作品。她的研究方向始終沒有變過，就是父親賈平凹的文學創作，一共發表了十六篇相關論文。

這就如同一個廚師的女兒到廚師學校學習烹飪一樣，只學習父親所教的幾種菜肴，最后寫了一篇題為《論我父親做的紅燒肉為什么好吃》的論文。

該選題的學術價值和倫理問題值得商榷：你在給自己的父親評分、寫評價，引用自己父親的作品來證明父親的成就，并不是學術研究而是家書。這種閉環式的親緣研究，本質上是對公共學術標準的消解。

賈平凹為大女兒鋪設的道路，每一步都鋪到了底，并非因為賈平凹認為自己的女兒很有才華，而是因為賈平凹覺得虧欠了女兒。父親在女兒13歲時離開家庭，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一直試圖填補這個情感缺口。

愧疚感沒法進行賬目結算，無論付出多少都無法彌補當初的缺席。到最后，賈平凹或許已經忘記了當初虧欠的是那個哭泣的女兒還是自己內心中的愧疚。

小女兒賈若若出生在1997年，當時賈平凹已經45歲了，《廢都》風波過去之后，《白夜》也出版了，此時的賈平凹已經是國內頂尖級別的作家之一了。這次他沒有缺席孩子的成長，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做了全程陪伴的父親。

賈若若和姐姐走的是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長大成人之后從事的工作與文學沒有任何關系。

在網上搜索“賈若若”這三個字的話，結果幾乎一片空白，既沒有簡歷也沒有職業介紹，更沒有社交賬號、采訪記錄或者參加過的任何活動的照片，甚至連一張可以確認身份的照片都沒有。仿佛她主動從公眾視野里隱去了身影。

和隱居有什么不同呢？有啊！隱居就是躲起來了，但是你知道他在哪里。賈若若的隱身是最高級別的：她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樣擠地鐵、開會、還房貸，但是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費心去探尋她的身份。褪去父輩光環的普通生活，反而是最穩妥也最扎實的人生選擇。

賈平凹的女兒能做到這樣隱姓埋名的程度，比高調進入文壇要難一萬倍。進入文壇只要打開一道門，父親隨便推一把就可以進去。而隱身則要關閉所有的門，包括父親曾經搭好的那些門路。

那么問題就出現了，賈平凹對小女兒不加干預，是不是因為他更清醒呢？

我認為最接近事實的答案是：不需要。賈若若出生的時候，賈平凹已經不再欠任何人了。作品持續暢銷，收入穩定豐厚，名聲也穩固下來。人在內心沒有空缺的時候，并不會去填補任何東西。

小女兒沒有經歷過父母離婚、沒有跟隨母親獨自生活、沒有等到一個未曾出現的父親。她像一張白紙交到父親手中。賈平凹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張空白紙上不必畫上任何東西，它會自己長成一棵樹。

這不是教育理念的問題，而是大女兒的經歷替他排除了所有試錯的風險。

2021年賈淺淺的第一道爭議就出現了，評論家唐小林的文章中批評她寫的詩是“回車鍵分行寫作”，她的幾首短詩在網上迅速傳播開來，并且被網友們稱為“屎尿體”。人們不明白的是：用回車鍵分行的文字有什么資格發表在正規期刊上呢？為什么作者會是一位大學副教授呢？

第二波爭議發生在2022年，中國作協擬發展會員名單中包括了她，引起一片嘩然。作協隨后回應稱公示僅為初選階段，最終確定的正式名單沒有她的名字。

兩次事件之后，她回到校園里低調地教書，人們認為此事已經結束。到了2026年3月的時候，有人匿名舉報她的論文存在抄襲行為，并且提供了大量的證據提交給西北大學。

經過三個多月的調查之后，7月15日最終的結果出來了：她以第一作者發表的16篇論文中，有15篇不同程度存在抄襲以及不規范引用的情況，其中9篇是直接復制粘貼別人的成果而沒有標明出處，1篇屬于重復發表，另有6篇為引用標注不規范。

因此被撤銷了學位、職稱和教師資格證書。也就是說她在學術界所做的一切積累都歸零了。

最讓人無話可說的就是她的碩士學位論文中所用的觀點、論據和結論都是從別人的研究成果中抄襲來的，而這些成果正是研究賈平凹的。

她研究了父親半輩子，都沒有寫出一篇站得住腳的原創論文來。她的學術生涯就是一條繩子系在父親身上，而這條繩子的一頭并沒有系到自己的研究上，而是系到了別人寫的有關父親的書中。

別人用這些成果獲得了學位，而她則把內容抄錄進自己的論文里。這其中的荒誕性，在賈平凹一生中所創作出的許多荒誕小說中都無法找到。

1979年生了大女兒的時候他已經27歲了，騎著自行車去投稿，囊中羞澀。1997年又生了一個小女兒，那時他已經45歲了，功成名就，什么都不缺。大女兒得到了他所有的愧疚以及所有的資源，小女兒則得到了他幾乎所有的不干涉。

賈平凹曾經寫過一本叫做《浮躁》的書，里面描述的就是人們被欲望驅使著前行，走得越快就越容易摔倒。而此時再回過頭來看的話，其實他寫的也是他自己。以愧疚為名的越界幫扶，終究會變成反噬自身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