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安全換石油：巴基斯坦的海灣擴張與國內困局

【洋流速遞】

海灣安全網加速成型，巴基斯坦的“核籌碼”正在變現

過去一年間，巴基斯坦在海灣地區的安全角色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擴張。這場擴張的起點可以追溯到2025年9月17日。當天，沙特阿拉伯與巴基斯坦在利雅得正式簽署了《戰略共同防御協議》，約定任何針對其中一國的攻擊將被視為對另一國的攻擊。這份協議并非空泛的政治宣誓，而是涵蓋了深化軍事合作、情報共享、聯合演習和國防工業合作的全面框架。

當時就有分析指出，這份協議醞釀已久，近期地區事態加速了它的簽署。而外界關注的焦點則在于一個特殊的事實：巴基斯坦是伊斯蘭世界唯一擁有核武器的國家。這份協議被廣泛解讀為巴基斯坦首次明確向沙特提供“核保護傘”。

僅僅過了不到一年，2026年7月17日，路透社的一則獨家報道再次震動國際輿論場。據五位了解談判情況的消息人士透露，巴基斯坦正在與科威特就一項擴大的防務協議進行談判，以換取能源合作與投資。科威特自2023年以來與巴基斯坦保持著一項較為有限的防務協議，主要涉及軍事訓練和聯合演習。但現在，科威特想要的遠不止于此。

一名巴基斯坦政府官員向路透社表示，科威特正在尋求一種“展示武力”的承諾，希望獲得與巴基斯坦和沙特協議相類似的安全保障，其中包括“數千名巴基斯坦地面部隊、戰斗機、無人機、防空系統以及其他防務相關設施”。一位巴基斯坦安全官員直言不諱地形容：“科威特的愿望清單包羅萬象。”但他同時也劃出了一條清晰的紅線：“我們目前不會，也不能考慮部署作戰部隊。”盡管科威特的訴求極為廣泛，巴基斯坦官方對派兵一事保持了克制。

談判仍處于早期階段。一位中東消息人士證實，科威特與巴基斯坦確實在進行防務合作的討論，但“尚不清楚這是否會最終形成一份正式的共同防御協議”。

這場談判的時機頗為微妙。就在路透社報道的前一天，即7月16日，支持伊朗的胡塞運動對沙特阿拉伯發動了攻擊。擁有核武器的巴基斯坦隨即通知伊朗，將把對沙特王國的任何攻擊視為對自身的攻擊。這一表態讓外界看到，巴基斯坦與沙特的共同防御協議已經從紙面走向了現實考驗。而如果與科威特再簽下類似協議，巴基斯坦將面臨更為復雜的局面。科威特在今年以來的美伊沖突中已經遭受了伊朗的猛烈攻擊。任何與科威特的防務協議，都將不可避免地引發外界對巴基斯坦在未來美國與伊朗調解中角色的質疑。

科威特并非唯一向巴基斯坦伸出橄欖枝的海灣國家。據消息人士透露，巴林也對類似的防務安排表現出興趣。約旦則表達了在武器裝備采購和訓練合作方面的意愿。此外，土耳其、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正在籌備一份三方共同防御協議的草案，獨立于伊斯蘭堡與利雅得現有的雙邊協議。一個以巴基斯坦為核心的、橫跨海灣地區的安全網絡正在悄然成型。

巴基斯坦為何如此積極地擁抱這些安全合作？答案或許可以從其國內正在上演的一場石油供應鏈危機中找到線索。

幾乎就在與科威特談判消息傳出的同一時間，巴基斯坦的石油行業拉響了警報。7月16日，行業數據顯示，巴基斯坦的汽油庫存已降至約37.9萬噸，僅能滿足當前消費水平下14天的需求。柴油庫存相對充裕，可維持約21天。石油公司咨詢委員會向政府發出了“最緊急”的預警信，警告存在“迫在眉睫”的局部短缺風險。加油站開始出現囤積行為，石油公司對燃料供應實施配額限制。

這場危機的根源錯綜復雜。在供應端，一艘原計劃進口的3.7萬噸汽油船貨未能獲得批準，另一項涉及四家石油公司的進口計劃被取消。海關WeBOC系統的清關延遲，導致已抵達的進口燃料無法及時投放市場。在需求端，汽油消費量同比猛增了18%至20%，柴油需求甚至高出過去五年7月平均水平的40%。消費者和經銷商因預期價格上漲而提前大量購買，進一步加劇了供應壓力。更嚴重的是，政府未向石油公司支付約667億盧比的未結價格差額索賠，嚴重削弱了石油公司進口燃料的財務能力。與此同時，美伊緊張局勢導致國際油價飆升，巴基斯坦國家石油公司最新汽油船貨的溢價在10天內從每桶12美元飆升至25美元。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也中斷了來自卡塔爾的液化天然氣供應。

面對危機，巴基斯坦政府緊急召集軍民協調機構國家協調與管理委員會開會，以保障供應并打擊囤積行為。同時，政府已獲得沙特的承諾，通過延布港建立替代石油供應路線，以繞開風險較高的霍爾木茲海峽。但長期來看，建立戰略石油儲備才是根本出路。巴基斯坦計劃首次建立戰略石油儲備，初期目標是滿足45天的需求，并已就此與中國、沙特、科威特等國展開談判。

巴基斯坦與科威特的防務換能源談判，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伊斯蘭堡方面明確表示，作為任何更廣泛協議的一部分，將尋求加強能源合作。一位巴基斯坦消息人士透露，科威特正在探討在巴基斯坦建立保稅燃料儲存設施的可能性，這是在兩國現有政府間柴油供應協議基礎上的延伸。這種“石油換靴子”（barrels for boots）的交易模式，對巴基斯坦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棋局復盤】

核武國家的“走鋼絲”游戲，能走多遠？

巴基斯坦近期在海灣地區的活躍，絕非偶然。巴基斯坦國內能源危機倒逼其向外尋求石油供給與投資，而它手中最硬的籌碼，就是作為伊斯蘭世界唯一核武國家的身份和強大的常規軍事力量。

然而，這條“以安全換能源”的道路，正將巴基斯坦推向一個極為兇險的境地。它正在進行的，是一場高風險的地緣政治“走鋼絲”游戲。巴基斯坦已經與沙特簽署了共同防御協議，如今又在與科威特談判類似的安排，同時巴林、約旦乃至土耳其都在尋求與它深化防務合作。如果所有這些協議最終都落地，巴基斯坦將在海灣地區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安全承諾網絡。但承諾越多，負擔越重。一旦美伊沖突進一步升級，或者伊朗與任何一個海灣國家發生直接軍事對抗，巴基斯坦將面臨一個極為艱難的抉擇：是履行對海灣盟友的安全承諾，還是避免與伊朗直接沖突？

巴基斯坦與伊朗有著長達900公里的共同邊界，兩國關系歷來復雜。既有著密切的經濟和能源往來，也存在著教派矛盾和邊境安全摩擦。如果巴基斯坦因為對沙特的承諾而卷入與伊朗的對抗，其西部邊境將面臨巨大的安全壓力，國內本就脆弱的局勢也將雪上加霜。報道已經指出，伊斯蘭堡方面越來越擔心，去年與沙特簽署的聯合防御協議可能會讓巴基斯坦卷入美伊戰爭之中。

巴基斯坦官方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風險。在與科威特的談判中，巴方官員明確排除了現階段部署作戰部隊的可能性。這既是一種務實的態度，也是一種風險管控的策略。但問題在于，如果科威特真的遭受了伊朗的大規模攻擊，巴基斯坦能否僅靠提供武器裝備和訓練支持就履行其安全承諾？屆時“不派兵”的立場還能否維持？這些都是未知數。

再看巴基斯坦的動機。從表面上看，巴基斯坦是在用安全承諾換取急需的能源投資和石油供給。國內汽油庫存僅夠14天消耗、石油公司面臨667億盧比的流動性危機，這些現實壓力迫使巴基斯坦必須找到穩定的能源來源。與科威特的合作如果能夠落地，不僅能解決眼前的燃油短缺問題，還能通過建立保稅燃料儲存設施來增強長期的能源安全。從經濟角度來說，這似乎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但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巴基斯坦正在借機重塑自己在伊斯蘭世界和整個中東地區的地緣政治角色。作為伊斯蘭世界唯一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巴基斯坦擁有其他穆斯林國家無法比擬的戰略威懾能力。過去，這種能力更多是一種潛在的、未明確宣示的資產。但通過與沙特簽署共同防御協議，巴基斯坦實際上已經將這種核威懾能力延伸到了海灣地區。如今，它正在將這種模式復制到科威特、巴林等國。這標志著巴基斯坦從過去的“被動威懾”轉向了“主動投射”，它正在將自己打造成為海灣阿拉伯國家在美國之外的另一根安全支柱。

一位熟悉科威特安全規劃的中東消息人士的話頗具代表性：“他們（巴基斯坦）已經與沙特人在一起了，他們有長期的防務發展歷史，他們是穆斯林遜尼派，他們與美國關系良好，所以這不像其他選擇那么敏感。”這段話揭示了巴基斯坦的獨特優勢：它既是穆斯林國家，又與美國保持著良好關系，這使得它成為海灣國家在尋求多元化安全伙伴時的一個“安全選項”。

但這種優勢也可能變成劣勢。巴基斯坦同時與沙特、科威特等美國盟友深化防務合作，又與伊朗保持著復雜的關系，還要維持與美國的良好關系。這種多方下注的策略，在和平時期或許能夠游刃有余，但一旦地區局勢急劇惡化，各方的壓力將同時涌向伊斯蘭堡。巴基斯坦可能會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承諾過多、能力有限、進退兩難”的困境。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巴基斯坦是否有足夠的資源和能力來支撐這些日益擴大的安全承諾。巴基斯坦自身的國內安全形勢并不樂觀，恐怖主義威脅依然存在，經濟面臨嚴峻挑戰。在這種情況下，將大量軍事資源和外交資本投入到海灣地區的安全網絡中，是否會導致“顧外不顧內”的局面？如果巴基斯坦因為過度卷入海灣事務而忽視了國內的安全和發展問題，那么這些海外安全承諾最終可能變成沉重的負擔。

總而言之，巴基斯坦正在利用其作為伊斯蘭世界唯一核武國家的獨特地位，以安全承諾為籌碼，換取海灣國家的能源和投資。這是一場高風險的博弈，短期內或許能緩解國內的經濟和能源壓力，但長期來看，它正在將自己更深地卷入中東地區復雜而危險的地緣政治漩渦之中。這條“走鋼絲”的道路，巴基斯坦能走多遠，不僅取決于它的外交智慧和軍事能力，更取決于美伊沖突的走向、海灣國家的戰略選擇，以及它自身能否在國內穩定與海外承諾之間找到平衡。對于這個南亞核大國來說，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