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環球圓桌對話：站穩“南方立場”是印度戰略自主的關鍵

環時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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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世達 藍建學 林民旺

編輯|宋可馨

審核| 江怡

編者按

在對美關系裂痕凸顯、“多向結盟”外交處境微妙的背景下，印度國內掀起一波有關如何真正實現戰略自主的反思與辯論。這些辯論涉及哪些問題？印度外交究竟該向何處去？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南亞研究通訊特轉載此文，供各位讀者參考。

圖源：網絡

一、王世達：

在反思與辯論中尋求“再校準”

不到一周時間內連訪印尼、澳大利亞和新西蘭3國，加上更早一些時候接待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到訪，印度總理莫迪近期完成了一波密集外交動作，主要目的之一顯然是提振印度受損的外交士氣。不過，當他11日搭乘專機從惠靈頓返回新德里時，印度國內圍繞本國外交戰略得失以及是否亟需作出調整的爭論，并未顯露就此平息的跡象。在“多向結盟”左支右絀、尤其是對美關系急轉直下的背景下，印度各界在焦慮中展開了反思與辯論。

其中一派觀點是對現任印度人民黨政府持支持態度，認為印度外交戰略總體并不存在問題，“多向結盟”有助于印度堅持獨立自主并拓展外交空間。當前困擾新德里的印美關系遇冷問題，根源主要在華盛頓。

就在莫迪開展密集外交活動的大概同一時段，印度外長蘇杰生也在進行與聯合國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競選相關的一系列活動，先后訪問加勒比地區和海灣地區，隨后還前往紐約聯合國總部。支持當前外交政策的一些聲音認為，新德里在對外拓展和維持雙多邊關系方面取得諸多成果，不論在全球南方還是北約、七國集團（G7）等西方主導的方向上都保持著較強存在感。

至于當前對美關系的尷尬，則被歸咎于華盛頓的全球戰略調整。2017年，“特朗普1.0”時期的美國政府接過日本之前提出的“印太”概念，正式提出美版“印太戰略”。彼時，作為將戰略資源轉向亞太的重要一環，美國主動加大對新德里的拉攏，并對印度購買俄羅斯武器和其他“左右逢源”做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進入“特朗普2.0”時期以來，美國政府加速全球戰略調整，表現出“有限收縮、定向擴張”趨勢。在美國印太司令部改名、美日印澳“四邊機制”遭到冷落以及中美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新定位等一系列新變化下，印度在對美關系降溫中愈發生出一種被輕視甚至被遺棄的不滿和焦慮。

在經貿、安全和外交等多領域遭華盛頓擠壓，對美示好又難以奏效的情況下，新德里轉而越來越多展示“戰略自主”，一方面在對美經貿談判中拒絕輕易讓步，另一方面加大對“美國之外”國家的外交力度。比如，莫迪在最近的亞太三國之行中就強調深化“東向行動”政策和“共同全面促進地區同安共榮”（又名“馬哈薩迦”，MAHASAGAR）愿景，鞏固印度在亞太地區的合作布局。這多少有些做給華盛頓看的意味，同時也對印度國內情緒起到一定安撫作用。

另外一派觀點則對當前印度政府的外交戰略和具體政策持強烈批評態度。持這種看法的人認為，雖然印度政府最近兩年加大外交互動的范圍和力度，但就當前現實來看，這些動作效果有限，尤其是沒能改變印度在一些核心外交議題上的處境。

比如，印度近年來在中東方向上投入不少資源，除了積極參與“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建設，還同時與以色列、伊朗和沙特等地區國家保持密切關系和戰略合作。但在2026年美以伊戰事升級和延宕期間，印度沒能在沖突調停和斡旋方面發揮國內輿論預期中的作用。再如，雖然新德里將對美外交作為“多向結盟”的一個重要方向加以經營，但當華盛頓認可巴基斯坦作為美以伊沖突主要調停者，并加強與南亞其他國家的外交關系時，印度國內輿論難免對政府的對美外交成效表示懷疑，批評聲音隨之增多。

1947年建國之初開始，印度就一直在外交層面強調“戰略自主”。無論開國總理尼赫魯領導的國大黨政府將“不結盟”作為外交政策基石，還是當前的印人黨政府執政后改稱“多向結盟”，實質上都是將維護國家利益、提升印度國際地位作為目標。在當前印度國內圍繞外交政策的反思和辯論中，一種相對“中和”的思路也在越來越多地出現：

當前國際格局尤其是大國關系正在經歷復雜調整，過度依靠外交周旋、多向平衡以及個別策略性調整，恐怕難以帶給印度外交太多騰挪空間。印度外交尋求“再校準”，主要任務應該是為聚焦經濟社會發展、夯實自身綜合實力創造有利條件和良好氛圍。而這顯然需要新德里在處理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大國關系時更加理性、務實。

二、藍建學：本源問題亟待厘清

美國“拋下”印度的信號是否已經足夠清晰？這是當前印度國內“外交戰略大辯論”中的主要焦點之一。美軍“印太司令部”恢復舊名“太平洋司令部”，雖然美方解釋說是為致敬太平洋司令部的“深厚歷史積淀”，且該司令部責任區域保持不變，依然覆蓋美國西海岸近海至印度以西的范圍。但“印度洋”一詞被拿掉，還是引發諸多猜測。一種自然而然的結論，就是印度在華盛頓戰略構想中的重要性正在下降，甚至正在退出美國的“亞洲聯系網絡”。與之相應，美日印澳“四邊機制”等與“印太”概念相關的機制將會走向何方，也變得更加不確定了。

類似分析確實對應了美印之間分歧增多、裂痕擴大的現實。最近兩年，美印關系因兩國馬拉松式貿易談判、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美國在印巴沖突中扮演的角色等問題一步步走低。美國國務卿魯比奧5月底訪問印度，其間還出席了“四邊機制”外長會議，當時被廣泛認為是安撫印度、重振兩國關系的嘗試。但緊接著，就接連發生美軍襲擊搭載印度籍海員的油輪并致人死亡事件。印度政府表達強烈抗議，但未能換來華盛頓的正式道歉，這讓印度國內很多人感覺受到“羞辱”。

這些事件連在一起，導致印度國內對美不滿情緒明顯上升，加之當前國際形勢尤其是大國關系經歷復雜變化，印度戰略界、輿論界乃至政界關于重新評估對美關系、調整對外戰略的聲音明顯多了起來。

在此過程中，有關“多向結盟”是否能夠真正幫助印度實現戰略自主的問題，再次受到印度國內以及國際輿論關注。20世紀40年代印度獨立前夕，開國總理尼赫魯在《印度的發現》一書中寫道：“印度以它現在所處的地位，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要么就做一個有聲有色的大國，要么就銷聲匿跡。”為此，尼赫魯時期給出的戰略對策是印度奉行“不結盟”外交。2014年印度人民黨政府執政后，印度外交政策以及相關表述發生重大調整，“不結盟”鮮少再被提及，“多向結盟”則成為一個被高頻使用的詞匯。不過，印度追求大國地位的目標一以貫之，強調以國家利益為最高依歸，不受意識形態束縛，試圖在“左右逢源”中實現經濟和戰略收益。

不過，這種“多向結盟”似乎正在遭遇挫折。除了前面提到的對美關系，“多向結盟”政策在這次中東沖突中的處境也被認為遭遇尷尬：既不想得罪美國和以色列，又不甘失去伊朗，結果只能保持“戰略沉默”。多年來，印度在中東的外交布局不可謂不深。2014年起，莫迪政府提出“西聯”（Link West）戰略，旨在深化與中東、非洲及西印度洋地區的全方位聯系與合作，以保障印度能源安全、拓展經濟合作并增強地緣影響力等。但當這一戰略方向上的關鍵節點伊朗，遭遇另一戰略方向上的美以聯合軍事打擊時，印度無奈之下只能選擇了“失語”。

當前的對美關系緊張以及在中東動蕩中被迫“戰略沉默”，都使印度國內戰略界焦慮加劇，有關外交戰略是否以及應該作何調整日益熱烈起來。事實上，真正的大國地位和大國外交，源于對國際公平正義的堅守，源于對真正多邊主義的踐行。無論“不結盟”還是“多向結盟”，新德里首先需要思考和厘清的是一個本源問題：到底怎樣才是真正符合自身利益的“戰略自主”。

三、林民旺：如何找到戰略自主坐標

最近一段時間，印度政府外交層面的動作明顯密集起來。按照印度戰略界一些人的解讀，新德里是在勾勒一幅外交破局的地緣畫卷，尋求戰略上的“去美國化”，以擺脫來自華盛頓的擠壓和干擾，展示和增強自身戰略自主。不過，對此稍加深入探究就會發現，印度當前外交反思與調整的底色依然復雜：既想同美國拉開一定距離，以體現自身在國際上的重要性，又對真正的“去美國化”心存猶豫；既想凸顯全球南方大國身份，在實際行動中又有對“南南合作”不夠專注的傾向。

有關印度外交正在尋求“去美國化”的分析最近確實明顯增多。莫迪近期“東行”訪問亞太地區三國，就被一些印度學者認為是新德里為了應對大國關系最新調整而作出的戰略選擇：在中美將構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作為兩國關系新定位的背景下，印度開始加強與“中等強國”的接觸與互動，試圖通過這種途徑擴展自身影響力。表面上看，這是印度對過去“多向結盟”外交向美傾斜進行回調，在“去美國化”的戰略道路上邁出一步。畢竟，印度在對美關系中遭受一系列“背叛”。美國政府將“印太”概念打入冷宮，拉近與巴基斯坦關系，以及在經貿和其他一些領域對印度加以打壓，都讓新德里深感遭遇“背刺”。

但也有人認為，細究印度外交近期的實質內容可以發現，這種“去美國化”很可能是一種增加對美議價權的杠桿性操作，新德里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脫離”美國，還不確定。印度這種戰略猶疑被國內輿論批評為“依附性自主”。過去20多年來，印度戰略界一些人曾受困于“印美天然盟友”的想象，如今雖被美國刺痛，但是否真能變得清醒，因應華盛頓以及世界格局整體變化來調低對美關系擋位，跳出“依靠西方來談戰略自主”的舊邏輯，都還有待觀察。

在印度當前外交處境下，“全球南方重要成員”的身份應該引起印度上下更多深思。作為2026年金磚輪值主席國，印度已經并且還將舉辦一系列相關外交活動尤其是金磚峰會，這些都將成為印度外交的重要時刻。

在此背景下，新德里更應體察“南南合作”的重大意義。印度要想獲得真正的戰略自主，站穩“南方立場”可謂至關重要。這是建國之初印度作為“不結盟”運動重要倡導者贏得國際認可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當下和未來印度真正實現外交破局的關鍵所在。為此，印度需要在認知上加強自身外交定位調整，尤其是更清晰地明確自身“南方立場”；在行動上，應該少一點對“印太戰略”的眷戀，多一點對金磚機制、上合組織以及G20全球南方議程等的投入。

對中印關系來說，兩國不僅要以長遠眼光看待雙邊關系，還應從全球視野推進雙邊合作。當前包括中印在內的全球南方正在集體性崛起。作為全球南方第一方陣，金磚國家更應積極倡導推進多極化進程，維護發展中國家正當權益，推動國際秩序朝著公正合理方向發展。在此基礎上，印度可以將自身發展戰略更大程度地扎根于全球南方共同命運之中，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廣大南方國家攜手合作、共謀發展，在此過程中找到那個真正屬于印度的戰略自主坐標。

作者簡介：

王世達，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南亞所執行所長；

藍建學，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所長；

林民旺，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副院長。

本文轉載自“環球網 ”客戶端2026年7月17日文章，原標題為《環球圓桌對話：站穩“南方立場”是印度戰略自主的關鍵》。

本期編輯：宋可馨

本期審核：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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