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釧閉眼走的第十八天,剛把龍袍穿熱乎沒幾天的薛平貴,不僅沒哭天搶地,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這動靜鬧得挺有意思。
按常理推斷,原配媳婦在寒窯里熬了十八個寒暑,好不容易盼到頭卻兩腿一蹬走了,這當漢子的怎么著也得哭得死去活來才像話。
可偏偏薛平貴這表現,別說悲傷了,甚至臉上還掛著那種“終于解脫了”的輕松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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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這么一瞅,這男人心腸簡直是用鐵打的,薄情寡義到了極點。
話雖這么說,要是把日歷往前翻,把這十八年的老底兒抖摟出來細算,你會驚覺,這所謂的“沒心沒肺”底下,藏著的其實是一套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的利益交換法則,精準又殘酷。
王寶釧這半輩子的苦果子,打從她把手里那個彩球扔出手的剎那,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回想當年在丞相府大門口,王寶釧面前擺著兩條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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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一:乖乖聽親爹王允的安排,嫁給戶部尚書家的老二。
這條道兒最穩當,門第相當,吃香喝辣,接著當她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豪門貴婦。
路子二:把彩球砸給那個一身補丁的窮酸薛平貴。
這條道兒簡直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賭,得跟娘家鬧翻天,還得去吃糠咽菜,以后咋樣誰心里都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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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的王寶釧,正趕上十八歲那股子叛逆勁兒,腦瓜子里裝的全是戲文里那套“千金難買有情郎”的風花雪月。
她二話沒說,選了第二條道。
在王寶釧眼里,這就是一場押上全部身家的“抄底”。
她看上了薛平貴那種敢跟流氓動拳頭的硬氣,認定這只“潛力股”早晚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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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賭贏這一把,她甚至不惜跟當宰相的親爹擊掌盟誓,把父女情分一刀兩斷。
只是這筆買賣,她只盤算了一半。
她押中了薛平貴的本事,卻看走了眼人心這筆爛賬。
她天真地以為,自己搭進去的是青春年華和苦苦守候,換回來的鐵定是男人的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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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成想,在爭權奪利的棋局里,“感動”這兩個字,簡直比草紙還不值錢。
就在王寶釧蹲在破窯洞邊上跟野菜較勁的時候,遠在邊疆打仗的薛平貴,同樣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那陣子他因為軍功升了官,順手還救了敵國的代戰公主。
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也是兩條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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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當個柳下惠。
硬著頭皮拒絕公主的媚眼,哪怕把國王得罪死了,哪怕在別人的地盤上寸步難行,也要咬牙挺著,回去找那個破窯里的王寶釧。
再一個:借梯子上樓。
順水推舟接了代戰公主的情意,搖身一變成了西涼國的駙馬爺,把兵權抓在手里,一步步爬上權力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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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賬該咋算?
走第一條道,兵荒馬亂的,連個信兒都不通,能不能留條命回去都難說。
就算真爬回去了,也不過是拖著一身病痛,接著跟王寶釧喝西北風,還得天天看老丈人王允的白眼。
走第二條道,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金山銀山,是一步就能登天的快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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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貴這人腦子靈光,或者說,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投機分子。
沒怎么糾結,他就一頭扎進了第二條道。
至于那個還在老家苦等的王寶釧,在薛平貴心里,早就從“心上人”變成了一筆“爛賬”。
偶爾想起來可能會覺得虧心,但這點虧心跟潑天的富貴比起來,輕得連個屁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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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他在西涼老婆孩子熱炕頭,住進了金碧輝煌的大殿,最后連王位都坐上了。
這一晃蕩,就是整整十八年。
要是戲唱到這兒就收場,那充其量就是個陳世美二號。
可薛平貴比陳世美高明就高明在,這人懂得咋樣給自己“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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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坐穩了龍椅的薛平貴,總算想起王寶釧來了。
這可不是因為舊情復燃,純粹就是一場必須演給外人看的“仁義大戲”。
他讓人去探底,聽說王寶釧居然真的一根筋沒改嫁,在那破窯里死磕了十八年。
這消息對他來說,與其說是讓他感動,倒不如說是像座大山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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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這會兒不把人接回來,“陳世美”這頂帽子就得扣在他頭上摘不下來,這對于剛登基的老大來說,簡直是政治履歷上洗不掉的墨點子。
沒轍,人必須得接。
不光得接,還得敲鑼打鼓地封她當皇后。
誰知道,這所謂的“大團圓”,打一開始就是一場讓人腳趾扣地的尷尬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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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面那一瞬間,那層窗戶紙算是徹底捅破了。
站在薛平貴跟前的,哪還是當年那個水靈靈的相府小姐,分明就是個滿臉褶子、頭發花白、餓得皮包骨頭的老太太。
再看站在王寶釧對面的,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要她護著的小書生,而是一個穿著龍袍、一臉威嚴陌生、身邊還杵著個年輕漂亮的代戰公主的一國之君。
王寶釧以為自己熬出頭了,其實就是討了個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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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深宮大院里,真正的女當家是代戰公主。
人家娘家有人,老公疼愛,還有十八年的感情底子。
王寶釧算啥?
手里就攥著個“皇后”的干癟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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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貴對她客氣得很,那種客氣就像是對待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親。
他忙著批奏折,忙著陪代戰公主,能分給王寶釧的時間,那是少得可憐。
那十八年的空檔期,根本就是個填不滿的坑。
兩人往那一坐,除了翻翻陳年舊賬,竟然連半句哪怕能聊到一塊兒去的話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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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口,王寶釧心里的那座大廈算是徹底塌了。
她猛然醒悟,自己拿一輩子當籌碼換回來的,根本不是什么情深義重,而是人家的施舍、一點點愧疚,還有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做的面子工程。
這種天上地下的落差,再加上身子骨本來就虛,一下子就把她給擊垮了。
進宮才十八天,王寶釧就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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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說這是命苦,沒那個享福的命。
說白了,這更像是一種不得不做的“止損”。
對王寶釧來說,死,可能比在這冷冰冰的皇宮里當個被人供起來的泥菩薩要痛快百倍。
至于薛平貴,王寶釧這一死,反倒幫他把最后一步棋走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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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把發妻接回來封后”這套動作已經做全套了,仁至義盡的好名聲已經落袋為安。
再一個,這個讓他覺得虧心、別扭,又跟現在日子格格不入的“舊包袱”,自己就消失了。
他不用再對著那張老臉,也不用天天被提醒自己當年是怎么背信棄義的。
于是,當喪報傳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的不是扎心的疼,而是真的松了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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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氣里,既有跟過去徹底的一刀兩斷,也有對眼下這安穩日子終于保住了的慶幸。
王寶釧拿十八年的青春,印證了一個帶血的真理:
在那個男人說了算的世道里,女人的自我感動和一廂情愿的犧牲,壓根就感動不了那些既得利益的人。
她以為是愛情跨越了階級,其實只是她自個兒把所有本錢都輸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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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天,就是那個舊社會給一個癡心女子最后標出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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