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四年(1779),禮部侍郎錢載奉旨赴江西擔任鄉試正考官。按清代科場規制,他抵達南昌后,即與地方大員共同主持鄉試事務:巡撫郝碩坐鎮全局,布政使秦雄飛調度后勤,按察使瑺齡監察場務。其中,南康知府陳洛書(治所在今廬山市)被特簡為內簾監試,專司監督主考官所在的核心閱卷區域。
錢載此前已兩度典試江西,對闈務駕輕就熟。在他的統籌與同僚協作下,歷時月余的己亥科鄉試圓滿收官。事畢,陳洛書邀請這位京城要員同游廬山,錢載欣然前往。
歸宗寺前的“三品”之饋
此次南來的錢載(1708—1793),字坤一,號萚石,乃吳越錢氏后裔。他不僅是清代中期著名的畫家、詩人,更是秀水詩派的領袖,詩、文、詞、畫兼善。頗為傳奇的是,他四十五歲方才考中進士,雖仕途起步較晚,卻憑借才學一路升至禮部侍郎,位至二品。錢載存世的《萚石齋詩文集》收錄詩作近三千首,其中吟詠茶事者達七十余篇,堪稱乾嘉詩壇詩畫兼擅、深諳茶事的名家。而在這七十余篇茶事吟詠中,最為清雅的一頁,正是此次廬山之行留下的云霧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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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載繪畫作品
這是錢載一生中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典試江西。此次南來,科場公務甫一告竣,陳太守的廬山邀約便接續而至。東林寺的鐘聲、潯陽江的煙雨、九江城的風濤,紛至沓來,盡入詩囊。行至廬山南麓歸宗寺,這位“廬山主人”——南康知府陳洛書,以當地特產相贈。錢載欣喜之余,作長詩《陳太守餉廬山茶筍石耳》致謝。詩中所記,正是廬山最為清貴的三種物產——云霧茶、甜筍與石耳:
云霧茶性寒,摘焙始端陽。又有闃林茶,汎若豆花香。修靜植苦竹,出筍味乃甜。比于歸宗齏,咸齏淡不咸。石耳生絕壁,五老峰則多。采之大如盤,頗奈縋崖何……
錢載是個懂茶的行家。他開篇即點出“云霧茶”采摘始于端午,這一高山茶的晚熟特性,迥異于山下清明前后的采茶時序。繼而記述廬山獨有的“闃(qù)林茶”,茶湯泛白,帶有淡淡豆花香。其言與今人常將闃林茶視同云霧茶的觀點有所不同,足見其觀察之精微、辨物之專精。
想來陳太守一路陪同,娓娓道來:歸宗寺陸修靜井畔所植苦竹,其筍味甘,流傳已久;更為奇絕者,莫過于生長在五老峰絕壁之上的石耳,采集者須懸索縋崖,極險極難。“聞斯三者品,至清至難得。”錢載以此定評,將茶、筍、石耳視為廬山“三品”。
這份珍貴的饋贈,讓錢載不禁遙想將其帶回京城的情景:
紙裹驛騎馱,雪晴鳳城南。燒筍配石耳,啜茗休麈談。
他仿佛已經看見那一幅愜意的京城冬景:雪后初晴,甜筍的暖香混著石耳的鮮味,再佐以云霧茶的清冽,足以讓人在麈談之際忘卻塵俗。倘若窗前再斜倚一枝寒梅,暗香浮動,這廬山“三品”便更添幾分清雅。
錢載借這三物之“清”,禮贊東道主。在他看來,至清之茶、至甘之筍、至稀之石耳,無一不是陳洛書清慎自持品格的映照,恰如廬山終年不散的寒嵐。他在詩中直言:
以思太守廉,如對廬山嵐。
穿越兩百多年時空,石耳并未只停留在古詩里。今天廬山人常說“廬山三石”——石雞、石魚、石耳,其中的“石耳”,正承自錢載筆下那味“采之大如盤”的五老峰絕壁石耳。它早已從古人案頭的清供,變成廬山宴席上極具代表性的山珍佳肴,煨湯清燉,清鮮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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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石耳的當代菜品:泉水石耳羹 廬山市三石飯店供圖
天下第一泉的水品人品
“品茗須好水,精品厭凡泉。”此番游廬山,陳太守將錢載引至康王谷谷簾泉——這處被古人品定為“天下第一泉”的名泉。錢載掬水品題,賦詩寄意,也將對陳太守清廉守正的贊許推向了極致:
此去聞于老桑苧,谷簾泉不上廉泉。
“老桑苧”即茶圣陸羽。陸羽《茶經》論煮茶用水,以山水為上;唐人張又新的《煎茶水記》則托稱陸羽口授,載錄:“廬山康王谷水簾水,第一。”錢載詩中的“廉泉”又是一語雙關:既指傳統意象中象征官清的古泉,也喻指陳洛書胸中的凜然正氣。
在錢載看來,縱使陸羽親至,也應承認,天下第一泉尚不足以匹配太守胸中這一泓清廉之泉。水之清,終不若人之清。這是錢載茶事論水中極為精彩的判語:好水烹好茶,好茶映清官;泉可評第一,廉卻不可度量。
事實上,錢載對谷簾泉并不陌生。早在乾隆五年(1740),三十二歲、尚未考中進士的他,便題《宋無名氏斗茶圖》:
斗香斗味功論水,谷簾南零斯可矣。
他對古人推崇的煎茶之道——講究水質清、甘、活——深以為然。然而,歷經三十余載宦海沉浮,此刻立于谷簾泉邊的錢載,比起泉水的清澈,無疑更看重人心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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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谷簾泉 作者2018年6月10日攝
而錢載筆下的這位陳太守,其生平行跡,恰與“廉泉”之品性相映照。陳洛書,字錫九,山西清源人,乾隆庚辰科進士。任山東臨邑知縣時,正值臨清事變,雖已卸任、繼任者已經到任,他仍協助防守、安定民心,一方百姓賴以保全。后來,他由臨邑知縣越級擢升為南康知府,任內重修白鹿洞書院,每逢朔望親自考課諸生,振興地方文教。其人以實心任事、進退以義見稱,故錢載不惜借天下第一泉之水,喻其胸中之廉。
翻檢錢載七十余篇茶詩,其一生品題水源不下二十處,而以谷簾泉水烹廬山云霧茶,筆墨之間尤見至情至性。
高壟鄉野文風
此行除與陳洛書同游歸宗寺、受贈茶筍石耳外,陳太守還特意安排錢載前往南康府星子縣高壟(今九江市濂溪區高壟鄉),拜謁陳翰爵(字文干,號玉峰)故宅。
陳太守此番引薦頗有深意——陳翰爵與他同為乾隆庚辰科進士,是真正的“同年”。清同治《星子縣志》載,陳翰爵少孤力學,賦性英敏,為文能“抉奧摧堅”,深得桐城派方苞、劉大櫆神髓,與名士查畬莊齊名一時。他仕途坎坷,任山東海陽知縣時,因忤上官落職,后改任九江府教授,卻始終文氣不墜,深得大學士曹振鏞賞識,二人“以文藝訂交”,堪稱南康文士中的清流代表。
想來,陳太守正是希望借此次陪同,讓這位朝堂重臣一睹南康文士的風骨。果然,陳翰爵這種不阿權貴、耿介自守的“廉泉”氣節,深得錢載敬佩。于這番“意外出尋訪”之后,他留下詩篇:
高壟陳生翰爵家,進士罷東令,新墳栽白楊。漫云三徑就,全是一莊荒。意外出尋訪,江邊生感傷。看君遺子侄,科舉學方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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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峰 作者2021年9月25日攝于九江市濂溪區
彼時陳翰爵已歿,新墳旁白楊蕭疏,莊院一片荒敗。“意外出尋訪”——錢載本無此既定行程,卻在舊宅之前生出真切的物是人非之感。結句落在陳翰爵遺下的子侄正研習舉業,“科舉學方將”,于蒼涼中暗含慰藉:前輩雖逝,書香仍將延續。
今日九江市濂溪區高壟鄉,仍有義門陳宗祠屹立其間。五老峰下,依舊山青水碧,書香氤氳在尋常巷陌與鄉野之間。
結語
二百多年前,陳太守贈廬山“三品”,錢侍郎頌廬山清風。
錢載作詩,于鄉野風物尤多著墨。采茶種桑、繅絲績麻、捕魚插秧……這些尋常生計,在他筆下皆有細膩白描。正因如此,當他得享廬山云霧、甜筍、石耳時,才會油然生出攜歸細品之想,此乃一個深諳人間煙火之人對鄉土風物的珍愛。
故其在九江的詩情,未止于名山名剎,也落筆于鄉野人間。除高壟村外,他在《德安北山行》中記下“早禾渴雨雨而雨,修樹藏山山復山”的稼穡之景,又曾涉足烏石村、隘口諸處。從山巔的云霧到田間的稻禾,錢載眼中的廬山,終究是一幅山水與人間交織的畫卷。
二百多年后,廬山的鄉野,依然由“雨而雨、山復山”的風物滋養。廬山云霧茶依舊清香遠播,列入非遺名錄的“廬山三石”之中,石耳依然以其清鮮滋味為人所珍視。
聞斯三者品,至清至難得。
參考文獻
(清)錢載撰:《萚石齋詩集》,清嘉慶元年(1796)刻本。
(清)藍煦纂修:《星子縣志》,清同治十年(1871)刻本。
(清)曾國荃、張煦修,王軒纂:《光緒山西通志》,清光緒十八年(1892)刻本。
《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中華書局,1985年影印本。
【作者簡介】
辛會珍,女,山西臨汾人,生于1969年,中國船舶集團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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