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讓希望變得可行,而不是讓絕望變得可信,只有如此,我們才能走向通往和平的道路。
——雷蒙德·威廉斯
突襲委內瑞拉事件后不久,2026年2月28日,美軍襲擊了伊朗的一所小學,死亡人數至少有175人,其中大部分是兒童。7月13日,戰爭136天之后,特朗普在美國國會正式宣布,開啟第二輪對伊朗的軍事打擊。
導彈“誤傷”孩童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但這種悲劇在美國軍事行動中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更重要的是:這場戰爭還要持續多久,下一次戰爭又會發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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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8日,伊朗霍爾木茲甘省米納布市,一所女子學校在美國和以色列軍事行動中遭襲。圖源:IC Photo
人們總喜歡把戰爭當談資,討論“地緣政治”和“國際關系”,或油價、期貨如何隨戰爭而起伏。但這些“戰略家”,卻甚少直視戰爭與依賴石油的現代生活之間的關系。因為一旦正視這種聯系,戰爭對于人們就不再是短暫的暴力,而是要求人們反思看似和平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掠奪性的消費習慣,并要求人們做出長期的、實際的改變。
我將首先引入美國科學史學家克利福德·D.康納《美國科學的悲劇:從冷戰到永世之戰》,再通過更多學者的觀點和論述,來介紹美國一步步被困在石油中的歷史。
或許有人會認為現代社會的運轉天然就依賴石油,想要改變石油消費難于登天。但是,這份歷史讓我反而意識到人類其實本來可以以不同的技術系統來使用石油。這場已滲入現代社會衣食住行種種細節里的科學悲劇并非不可逆轉。而和平生活中的我們,卻是一次次通過戰爭,來更加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
1
美國科學的兩種悲劇
3月11日,消息人士披露了美軍針對2月28日伊朗米納卜小學遭空襲事件的階段性調查結果:美國中央司令部在為戰斧巡航導彈創建襲擊坐標時,使用了過時數據,錯誤地將小學劃分為軍事基地。一種觀點認為美軍過于依賴AI自動識別目標并進行打擊決策,犧牲了人工復核的嚴謹性。
這并非美國導彈第一次命中伊朗的孩童。康納在《美國科學的悲劇》關于美國軍事武器研發和生產的章節里,尤其對美軍的導彈和無人機等高科技現代武器造成平民傷亡的情況,進行了記載和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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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科學的悲劇:從冷戰到永世之戰》書籍封面
盡管出現多次失誤,但二戰以來武器自動化的狂熱卻愈演愈烈。早在越南戰爭中,無人機還只是投放宣傳單的工具,但現如今已經進化為“電子游戲戰爭”的利器——只要操作員瞄準電腦屏幕上的人形標識,無人機就可以擊殺一個生命。也就是說,不管一種武器有多么背離人性,似乎總能有源源不斷的資金、人才、知識去實現它——康納提到,從越南戰爭結束到2017年,美國政府用于科學研究的總支出接近3萬億美元,而與國防相關的研發支出則占美國政府總研發費用的一半以上。
借用康納這個概念,我認為美國科學還存在另一種悲劇,不是發生在戰爭領域,而是發生在和平的日常生活領域,那就是過度依賴石油的現代生活方式。
2
美國的能源帝國主義
從2001年入侵阿富汗、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到2014年空襲敘利亞,再到2026年入侵委內瑞拉和美伊戰爭,這些地區要么有著豐富的石油資源,例如委內瑞拉、伊朗和伊拉克的原油儲量均在全球前五之列,要么是控制石油資源的戰略要地。
資源危機最終會演化為戰爭與和平的問題,對于生活在21世紀的人們來說,這個感受是很明顯的。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是1998年,這一年美國原油消費量首次主要依靠進口,同一年又開始出現對石油峰值的擔憂。如法國學者菲利普·賽比耶-洛佩茲在《石油地緣政治》一書中所揭示的,2001年小布什上臺之后的首要任務不是反恐,而是確保美國石油消費。雖然在911事件之后,美國的軍事活動表面上總是出于反恐和反對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但大部分都有使用軍事手段直接或間接控制全球石油供給的“能源帝國主義”動機。
盡管美國近些年通過“頁巖革命”提升了本土原油產量,但開采的主要是輕質、低含硫量的“輕油”,美國早期建成的煉油廠和設備,是為了處理來自拉丁美洲的重油而配套設計的,吃不進輕油,因此現在仍要從其它國家進口原油。
如果要把戰爭與能源帝國主義之間的關系完全講清楚,那恐怕要重新寫一本書了。而我之所以還是有一種《美國科學的悲劇》這本書忽略了石油問題的感受,是因為作者在書中為了強調戰爭對美國科學的悲劇性影響,采取了一種夸大戰爭自主性的解釋,這種解釋框架被稱為“永久戰爭經濟”,即美國的經濟系統離不開戰爭,只有持續不斷的大規模戰爭開支和軍備投資才能拉動經濟增長。
但批評者也早已指出:軍工企業對資金和資源的虹吸,以及在利潤率上享有的特權,也在同時擠壓著民用制造業的發展空間,致使經濟萎縮。也就是說,戰爭與經濟繁榮之間不存在一種純粹的正相關關系。
這種永久戰爭經濟的解釋,傾向于把戰爭及其背后的軍工聯合體,塑造成與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無關、甚至與一般的政治問題無關的一股完全獨立運作的力量。但從石油的角度看,戰爭與和平社會中過度依賴石油的生活方式是那么明顯。而在這個方面,人類明明還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
在戰爭與和平緊密耦合在一起的今天,為了拒絕戰爭,人們要拒絕的就遠不止戰爭。
3
美國石油成癮的歷史
盡管很多國家都在利用新能源技術進行能源轉型,但2014-2024年間,全球石油消費量從0.9億桶/天增加到達1億桶/天。其中,2024年美國石油的日均消費量達到了1900萬桶,占全世界的18.7%,而美國的人口僅占世界總人口的4.2%,這樣算出來石油人均年消費量達到了20.4桶。 而在1930年,美國每個人的石油年均消費量僅有8.4桶*。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編注:人均石油消費量的數據是由作者基于美國能源信息署過往250年的能源消費數據統計、美國人口數據、熱能單位換算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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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各國石油消費量,數據來源:英國能源協會(Energy Institute) 2025年《世界能源統計年鑒》
人類并非直接消耗石油,這種黑色液體并不天然具備使用價值。是對物理、化學等科學知識的掌握,使得人類能夠通過煉油廠分餾、裂解以及后續專業加工步驟,得到汽油、柴油、化肥(尤其是氮肥)、塑料等石油細分產品。而這些產品又直接或間接地用于其他產品的生產和加工中,產生熱能驅動汽車、郵輪、農用拖拉機,為冷鏈系統和耗能超高的超加工食品產業提供能源,促進工業化農業增產、制作各種日用塑料制品……由此組成了一個由石油構建的現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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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美國加州的太陽煉油廠(Sun Oil Fefinery)。作者認為煉油廠是占地廣闊的工業空間,不僅消耗大量土地、能源和水資源,還伴隨著石油泄漏、火災和爆炸等風險。圖源:《生命線:石油、自由和資本的動力》
在這條復雜的石油商品鏈背后,又涉及到整體生活方式的變遷。美國學者馬修·胡伯(Matthew T. Huber)在《生命線:石油、自由和資本的動力》一書中,詳細描述了石油嵌入美國經濟和文化的歷史過程:從20世紀30年代起,美國逐步確立了一種緩解資本主義危機的方案,那就是在衣食住行等主要的社會再生產領域,為民眾構建一種流動、便利、自由、私密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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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線:石油、自由和資本的動力》封面
胡伯認為,美式生活方式看起來是高度個人化的,但個人化背后有著龐大的技術系統作為支撐,石油則是構建這種技術系統最重要的物質材料。因此,比起簡單指責美國人如何石油成癮,更重要的是理解他們是如何被困在石油系統中的。
以占據美國石油消費總量43.21%的汽油為例,一個美國人可以輕易擺脫石油嗎?在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期間,他提到一位住在美國長島郊區的家庭主婦這樣抱怨汽油短缺:“我們沒法走路去食品店、銀行和醫生那里,忘掉什么愉快的騎行吧!如果往返周圍的一家超市需要9公里……那我現在怎么喂養我的家庭?”顯然,包括工作場所、獨立住宅、高速公路、超市、私人汽車等一系列郊區化空間的安排,已經預先決定了他們對汽油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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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Willys Overland公司的汽車廣告“This is the Life…This is not”。 胡伯對此評論說,在汽車時代,營銷者始終在對擁擠和不可靠的公共交通系統和私人化的小轎車做對比,體現后者的優越性。圖源:https://www.atticpaper.com/
也是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美國民眾也越來越依賴由柴油拖拉機、化肥、農藥構成的石油農業,來獲取廉價食物。1900年,美國人的食物支出僅占整體消費的支出的44%,到了1960年,已經下降到27%。因此有人稱石油農業是“利用土地將石油轉化成食物”,從1930年到1970年,美國農業化肥和農藥的投入整整增加了1338%。
事實上,不只是在農業生產環節,還有加工、包裝、運輸、儲存、烹飪,工業化食物系統的所有環節都高度依賴化石燃料。根據國際機構“可持續糧食體系國際專家組”(IPSE-FOOD)發布的,如今全球高達40%的石化產品,最終流向了食農系統。
而各種塑料產品的泛濫也與戰后美國流動的生活方式和緊密相關,許多研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4
自行車之后是什么?
人類本應該將石油視為一種稀缺資源,以更合理的方式的使用它。但以上例子清楚表明,如何使用石油并不完全是道德問題。是特定的生活方式和社會秩序,共同決定了什么樣與石油相關的產品,會被鼓勵生產出來,生產多少,又用來滿足什么樣的欲望和需求。
胡伯回述了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期間,一位作家給尼克松寫的信,或許能夠表明美國人為何無力逃離石油消費:
“我們中成千上萬的人沒有公共交通工具可以到達工作地點,只能依賴自己的汽車。我每天往返于工作地點之間需行駛70英里,但沒有任何公交車能載我到那里。我必須駕車出行,而很快我便將無力購買燃油或承擔相關費用。這實在不公平!”
最終,留給這位作家的只有一種為了生活而焦慮的情緒。而在同一時期,美國社會還存在著仇視阿拉伯國家的危險情緒,一位鄉村歌手寫道:“如果他們不降低油價,那我們就切斷他們的食物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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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伯說,1970年石油危機對于美國人的一種震撼,來源于“其他”國家對他們自己的石油實施權力的膽大包天(audacity),這種情緒的一種結果,就是大量仇視阿拉伯石油人士的卡通漫畫。這幅圖由Pat Oliphant繪制。圖源:https://athena.cut.ac.cy/
這兩種情緒在一個社會同時存在,是十分危險的,依賴石油的生活方式完全能夠與能源帝國主義形成危險的耦合關系。
在我看來,現代社會的人類通過科學掌握了改造世界的力量,但在具體技術產品研發和技術系統的設計上,卻主動或被動地嵌入了資本的考量和政治的算計,當這些技術系統反過來殖民人們的生活,改造了人們的欲望,并限制了人們的行動,最終,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甚至與戰爭形成了反動的聯動關系。而科學,又被用于強化戰爭的毀滅力量。這正是現代社會真正的悲劇之所在。
這種生活方式,至今仍作為榜樣和范例,擴散到后發國家。如果人類不想為了注定枯竭的資源打一場注定相互毀滅的戰爭,那么真正需要追問的問題可能就像那位作家的抱怨一樣具體:為什么不能有更多的公交車?或許還可以追問點別的,為什么食物的供應鏈不能縮短,以防止過度的能源消耗和塑料包裝呢?為什么不能鼓勵不依賴農藥、化肥的農業種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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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高生活水準”(”World’s Highest Standard of Living: There’s no Way like the American Way”)來自Margaret Bourke-White的攝影作品Louisville Flodd Victims。圖源:Rare Historical Photos
類似的問題并非沒有人追問過。早在20世紀70年代,北美的政治經濟學家達拉斯·斯麥茲在訪問中國后,就寫下了一篇題為“自行車之后是什么”的文章,他希望中國在自行車之后,能夠發展公共產品和集體消費,而不是以汽車為代表的資本主義個人主義消費。
然而,事實證明,想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它取決于我們對不同生活方式的價值判斷:先進或者落后、富裕或是貧窮、自由或者壓抑等等。但如今,在這些價值判斷中,我們可能還要加上一組:戰爭還是和平,或者生存還是毀滅。面對美伊戰爭以及未來的各種戰爭危機,我們需要重新校正對美好生活的價值判斷,賦予更可持續的生活以構建和平的積極意義。
最終,我們或許會找到一種更合理的方式去使用石油這種寶貴的不可再生資源。
參考資料
克利福德·D.康納,《美國科學的悲劇:從冷戰到永世之戰》
雷蒙德·威廉斯,《戰爭:我們最后的敵人》
菲利普·賽比耶-洛佩茲,《石油地緣政治》
約翰·貝拉米·福斯特,《生態革命》
詹森·摩爾,《生命之網:生態與資本積累》
美國能源信息署能源消費統計數據
達拉斯·斯邁思,《自行車之后是什么?——技術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屬性》
https://www.eia.gov/todayinenergy/detail.php?id=67824#
-這是食通社第824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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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玉陽
一個師從D·H·勞倫斯的intp
編輯:裴丹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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