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6日,諾曼底。
盟軍史上最大規模的登陸行動正在展開。在海灘東側的卡朗唐地區,美軍第101空降師奉命奪取一個叫圣科姆迪蒙的小鎮,切斷德軍向猶他海灘增援的必經之路。
情報顯示,這一帶的德軍大多是東線撤下來的部隊,士氣低落,一觸即潰。樂觀的參謀們甚至把圣科姆迪蒙標記為“D日當天即可占領”。
但他們算漏了一支部隊。
當天夜里,101空降師的先頭部隊摸進圣科姆迪蒙以南的樹籬地帶,突然遭到密集的機槍射擊。子彈從四面八方打來,根本看不清敵人在哪。一個傘兵后來回憶:“我們以為撞上了一整個團,后來才知道,擋住我們的只是一個連。”
這個連,隸屬于德軍第6傘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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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戴標志性的M38傘兵盔的德軍傘兵
“綠魔”的底牌
德軍空降獵兵(Fallschirmj?ger)隸屬空軍,作戰時除了穿迷彩罩衫外,也經常穿著特有的灰綠色或橄欖綠色連體作戰服。這種綠色在田野、森林和廢墟中偽裝性極強,而且在一眾穿鐵灰色陸軍制服的德軍地面部隊中格外顯眼。在戰場上這些從樹籬、廢墟里冒出來的綠色身影單兵素質極強,又常常死戰不退,盟軍士兵心生畏懼之余,就給他們起了個“綠魔”(Green Devils)的綽號。
而第6傘兵團是德軍傘兵部隊中的一支精銳。1944年春天,他們在法國布列塔尼完成休整,補齊了編制:三個傘兵營,每個營約800人,加上團屬工兵連、反坦克連和通訊單位,全員大概3500人。
團長叫馮·德海特,男爵出身,空軍少校軍銜。他是德軍傘兵部隊的老資格——1940年荷蘭戰役時跳傘負傷,1941年克里特島戰役里帶著先頭營死守機場,是拿過騎士鐵十字勛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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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傘兵團團長馮·德海特少校,領口佩戴騎士鐵十字勛章
但讓他在諾曼底打出名堂的,不是資歷,而是他對傘兵作戰的獨特理解。
盟軍的傘兵教義強調“落地即集結,迅速完成戰術目標”,所以訓練大量散兵快速聚合,然后以營團規模發起攻擊。德海特不這么想。他認為傘兵的天然優勢是彈性和散兵滲透——落地后迅速組成小分隊,利用地形隱蔽,遲滯和蠶食敵軍兵力。他的部隊訓練重點不是大規模攻擊,而是以班排為單位的小規模纏斗。
這套戰術哲學——強調彈性防御與散兵滲透——恰好是諾曼底樹籬地形的完美解法。
樹籬地形是諾曼底內陸的天然壁壘——高聳的土堤上密布灌木和矮樹,田地被切割成無數小塊,重型裝備寸步難行,視線不超過50米。每一道樹籬就是一堵天然城墻。這種環境對進攻方是噩夢,對擅長散兵作戰的德海特來說,是天堂。
一個連對一個團
6月6日夜,戰斗打響。
第101空降師第506傘兵團奉命南下,掃清卡朗唐以北的德軍防線。打頭陣的E連,也就是就是后來被美劇《兄弟連》拍成傳奇的那個部隊——“溫特斯連”,剛拿下布里克區的一座德軍炮兵陣地,士氣正旺。
但他們很快撞上了硬茬。
在圣科姆迪蒙南側的一片樹籬陣地上,德軍第6傘兵團第1營的一個連構筑了牢固的防御。他們沒有裝甲車,沒有重炮,只有MG42機槍、“鐵拳”反坦克火箭和手榴彈。但他們把每一道樹籬都變成了射擊陣地,美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這場纏斗持續了整整三天。第506傘兵團打光了彈藥補給,傷亡不斷攀升,始終無法突破這個小小的缺口。戰后有人統計:第6傘兵團第1營的一個連級戰斗群,依托樹籬工事,硬是讓美軍一個齊裝滿員的傘兵團在此徘徊了72小時。
E連的士兵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那些德國傘兵不知道什么叫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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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諾曼底樹籬地形頑強抵抗的德軍傘兵
坦克?鐵拳伺候
到6月10日,美軍已逼近卡朗唐鎮。第2裝甲師的謝爾曼坦克沿著鄉間小路緩慢開進,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小心翼翼地清理每一道樹籬。
他們犯了一個錯誤:以為樹籬只能擋住步兵,擋不住坦克。
第6傘兵團的反坦克連早就準備好了。
“鐵拳”是二戰后期德軍的單兵反坦克武器,射程只有30到60米,但在樹籬地形里,這個射程綽綽有余。傘兵們藏在樹籬后面,等謝爾曼坦克從跟前碾過,側翼裝甲在不到20米的距離上暴露出來,一發鐵拳直接命中發動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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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帶“鐵拳”和“坦克殺手”的德軍傘兵經過一輛被擊毀的謝爾曼
被擊毀的謝爾曼堵住了狹窄的鄉間小路,后續坦克進退不得。傘兵趁機用機槍掃射車組乘員,然后迅速轉移,根本不戀戰。
這種戰術極其高效。美軍第2裝甲師一部及配屬的坦克單位在這一區域損失慘重,卻幾乎抓不到俘虜——傘兵打完就跑,不留痕跡。一個美軍坦克指揮官戰后抱怨說:“我們不是在跟軍隊打仗,是在跟幽靈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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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為了加強謝爾曼坦克的防護,在其車體正、側面堆放大量沙袋
為什么這塊骨頭如此難啃?
6月12日,美軍正式攻占卡朗唐,隨后動用101空降師及裝甲部隊向圣洛方向發起推進,總兵力對比大約是7:1。接下來的20多天里,盟軍每天都有小規模推進,但始終無法將第6傘兵團徹底擊潰。
這其中有幾個原因:
第一,地形太適合防守。每一道樹籬都可以變成一個微型堡壘,攻擊方必須逐塊清理,進度極其緩慢。美軍后來研發了用坦克推土機鏟平樹籬的戰術,但那已經是7月底的事了。
第二,傘兵的士氣異常頑強。第6傘兵團的士兵大多是經歷過東線血戰的老兵,對陣地戰有極強的心理承受力。即使被炮火壓制,只要炮擊一停,他們立刻從掩體里鉆出來重新開火。
第三,德海特把分散防御發揮到了極致。他沒有試圖守住每一條防線,而是把部隊分解成無數個5-10人的小分隊,利用樹籬不斷變換陣地。美軍經常以為已經清除了某個區域的敵人,結果一推進就被從背后攻擊。
還有一個細節,很少被正史提及,但前線美軍深有體會:尸體的處理。
諾曼底的夏天悶熱潮濕,樹籬密不透風,陣亡士兵的遺體難以回收。很多被鐵拳擊毀的謝爾曼坦克上,掛著被燒焦的坦克手尸體。時間一長,這塊區域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美軍士兵私下里給它起了個名字——“亡者之角”(Dead Man's Corner)。
戰斗的結局
到了7月中旬,第6傘兵團終于撐不住了。
盟軍的炮火太猛,補給被切斷,彈藥幾乎耗盡。幸存的士兵趁著夜色摸出包圍圈,向圣洛方向撤離。
他們撤出“亡者之角”時,許多人已經連續戰斗了一個多月,軍服爛成了布條,靴子底磨穿。一個突圍出來的傘兵后來回憶:“我們那個營走進那片樹籬時有800人,走出來時,能在點名時答到的,不到兩成。”
但直到最后,美軍也沒能全殲這支部隊。
回到團指揮部,德海特清點了殘部。3500人的團,經過一個多月的連續戰斗,損失超過2000人。但建制還在,核心老兵還在。美軍后來在“圣洛突破”中,又一次遇到這支殘團的抵抗——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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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斗間隙休息的德軍傘兵
余波
在整個諾曼底戰役中,盟軍投入超過150萬兵力,傷亡約23萬人。而在卡朗唐及其以南的樹籬地帶,德軍第6傘兵團以約3500人的兵力,成功阻滯了美軍101空降師及配屬裝甲部隊的攻勢,在樹籬拉鋸戰中堅持戰斗至7月。該團的出色表現,成為二戰傘兵戰史上的一個特殊案例。他們證明了傘兵不僅可以用于進攻,更可以在防御戰中憑借極高的單兵素質和靈活的小分隊戰術,打出遠超自身規模的戰斗力。
但他們的戰斗,也為諾曼底戰役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血色。在被美軍稱為“亡者之角”的那片樹籬地帶,雙方的陣亡者尸體一度多到無人敢來收尸。而第6傘兵團的頑強抵抗,也成為美軍第101空降師戰史中最不愿多提的幾頁之一。
這就是諾曼底的另一面:不是灘頭的榮耀沖鋒,而是樹籬里日復一日的血戰,是每一個樹籬都要用人命去換的殘酷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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