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用他的一生，給我們詮釋了中國封建王朝的底層統治邏輯

1860年，咸豐皇帝曾經干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堪稱人類外交史上最為荒唐的交易方案。咸豐提出，大清可以把全部進口關稅免掉，只需要英國人答應一件事，別派公使進駐北京。

兩江總督何桂清看到這個方案差點背過氣去。他給朝廷上了一道折子，大意是：皇上，打太平天國的軍費一大半來自關稅，您把關稅全免了，仗還打不打？我大清朝還要不要了？

何桂清這話可不是隨口說的，當時的大清已經因為太平天國運動岌岌可危了，太平軍占領南京，截斷了江南財賦，關稅是朝廷為數不多還能收上來的"救命錢"。這筆錢直接關系到湘軍能不能拿到軍餉去打太平天國。

然而咸豐隨口一句說不要就不要了，換取的條件居然只是一個不讓外國人在北京居住。這就好像你拿了100萬給一個陌生人，只為以后不要讓他出現在你眼前。

如此荒謬的交換，以至于把英國人都給深深的震撼和“感動”了，英國全權代表額爾金感慨道：“中國人對公使駐京的恐懼是真誠的。”

咸豐是瘋了么？也是，也不是，要想弄清楚這件事的內在邏輯，還得從第二次鴉片戰爭說起。

1857年12月，英法聯軍為了進一步從大清獲取利益，攻陷了廣州城，還把兩廣總督葉名琛抓起來，關到籠子里，任人參觀。

這是奇恥大辱啊，但是似乎也沒見遠在北京城的咸豐有何反應，在他看來，洋人這些蠻夷，無非就是想多要點賠償，多開放點通商口岸，允了就是。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英法聯軍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要求，人家要派公使進京，說白了就是，要面圣。

咸豐一聽這臉都白了，為何反應會這么大呢？因為雙方就這個問題爭論早已經不止一次了，英國人堅持見到中國皇帝時行外國禮節，比如鞠躬，握手等，但決不能下跪。而咸豐堅決不允許，明確指出，不行下跪禮，那就不見外國使節。

事就是這么個事，很簡單，說白了就是禮儀之爭，見皇帝要不要跪，正因為這個禮節談不攏，咸豐也就說什么不見外國人。

所以這一次英法聯軍提出要公使進京，一下子就觸到了咸豐的逆鱗，當即翻臉，英法聯軍也離開了廣東，一路北上直逼天津，雙方再次大打出手。

1958年5月20日，英法聯軍來到了天津大沽口外，大約兩個小時，大沽炮臺就陷落，英軍戰死5人，法軍戰死6人。至于清軍，戰前八九千，戰后只回來了2500，至于沒回來的那些，大抵是跑了，不可能是戰死的。

讓人清醒的永遠不是說教，而是巴掌。天津這一巴掌，立刻就把清政府打醒了，5月28日，咸豐乖乖的派了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沙納為欽差大臣前往天津議和。

1858年6月26日，中英天津條約簽訂。第二天，中法天津條約簽訂。大致內容跟中英天津條約差不多。

具體條款我就不說了，但有一條被白底黑字的寫在了條約上，大英公使及其眷屬可以在京師長期居住。好么，鬧了這么久，最終還是不情不愿的被按著腦袋答應了公使進京。

就在英法志得意滿，籌劃進京好好看看咸豐長啥樣時，咸豐反悔了，于是有了文章開頭那一幕。咸豐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誠意”，關稅我都不要了，只要你別來。針對自己的這個天才創意，咸豐本人很是得意，在給談判代表桂良的密旨里說得很明白："此為一勞永逸之計。"

好在是，咸豐雖然不正常，負責和英國人溝通的桂良、花沙納都還是正常人。這兩老頭這一次拼著抗旨不遵也沒聽咸豐的，大概他倆也知道，這要是敢按照咸豐的意思簽了，大清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是都要壓不住了。

吵吵鬧鬧中，咸豐最不愿面對的這一天終于要到來了，按照天津條約的約定，簽約一年后，英法公使會到北京，面見咸豐正式交換條約，當然，順便也就打算蓋個使館啥的，住著先不走了。

但是，英法這些鐵憨憨們低估了咸豐不想見洋人的決心和勇氣，同時也過于高估了他的智商。面對英法的換約隊伍，咸豐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派正規軍隊對其進行了偷襲。

隨行的美國傳教士衛三畏在日記中這樣記載道：“這是有規則的屠殺，我們就像羊在羊圈里那樣任人宰割”。

就這樣，大清取得了面對西方侵略者前無古人的一次勝利，當然，如果這可以稱之為勝利的話。

作為一名中國人，考慮到英法侵略者的行徑，咸豐這種做法雖然不光彩，但也無可厚非。然而如果站在英法聯軍的角度考慮，這簡直就是下作了，6月26日，英法政府通告歐美各國，對中國正式宣戰。

咸豐派出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王牌部隊，蒙古騎兵。8月12日，英法聯軍八千人同兩千蒙古騎兵發生了第一次正面沖突，僧王馬隊傷亡近400人，而聯軍傷亡不超過40人。

眼看根本打不過，雙方在通州又一次坐了下來，開始了新一輪的談判，而人類近代史以來，最荒謬的一幕也即將出現。

咸豐居然下令，將英法談判代表巴夏禮等人連同在中國區域內購物、休閑的其他人等，一共39個，全都逮了。

這次捉人，讓在前期作戰中吃了大虧的僧王很興奮。他按著巴夏禮的頭，在地面上連續磕響頭：你們不是不磕頭嗎？那我叫你一次磕個夠。

不過相較于跟他一同被捉的同胞，巴夏禮已經是幸運的了。其他俘虜被關在了圓明園里，這些西方世界的“文明人”，第一次接觸到了什么叫野蠻。

俘虜們雙手被捆，整日下跪，水米不進，手腕處被皮繩勒得生出蛆蟲。據后來的幸存者回憶說：《泰晤士報》記者鮑爾比第四天死去，尸體在牢房里放置三天，后被扔到野地里，讓野狗吃了；安德森中尉，手腳被勒得生出了蛆蟲，他看著手上的蛆蟲滿身蔓延，精神錯亂，大叫三天，死去；一位法國犯人，蛆蟲進了他的嘴巴、耳朵、鼻子，也瘋了……一個幸存者居然還在獄中數蛆來著，說，一天可繁殖1000只蛆蟲……

偷襲大使船隊、捉拿談判人員、外加上虐俘，一重重的“意外之喜”徹底刺激到了英法聯軍脆弱的神經，他們發瘋一樣的發起進攻，并拒絕了任何和談的請求，最終他們擊潰了清軍，并闖入了圓明園。

清朝開始陸陸續續交還俘虜，39名俘虜，活著回來的只有19人，有些人的尸體干脆被大卸八塊，還有些人腐爛得沒法瞧了，剩下的則是尸骨無存，誰也不知道扔哪里了。

虐俘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英法聯軍看到俘虜的慘狀，當即決定一定要給清政府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英國人提議，俘虜是在圓明園遭受虐待的，那就把這里燒了，1860年10月18日，圓明園在英軍的大火中化為灰燼。

一同化為灰燼的，還有咸豐那可笑又可悲的尊嚴。嚇破了膽的他落荒而逃，然而直到此刻，他依然堅決不見洋人。為了做到這一點，即使在英法聯軍撤出北京后，咸豐也沒再回來過，直到數年后病死在外，他倒是用行動踐行了自己的原則，真正實現了同洋人的“老死不相往來”。

聊完了這段令人唏噓的往事，那么問題就來了，咸豐究竟是怎么了？為何寧愿國破家亡，寧愿自己皇帝不做，也堅決不見洋人呢？

這里面，就涉及到了我國封建王朝的底層運行邏輯。

封建王朝，政府對國家的管控力，遠遠低于現代社會。今天的我們，有計算機，有網絡，國家不管是對數據的分析獲取，對政令的上傳下達，都有極高的效率，對基層的控制也可以做到細致入微，簡潔高效。

在古代，南方發生個動亂，傳到坐鎮北方的皇帝耳朵了，都得過去半個月，派兵趕過去，小亂早就成大亂了。

另外，古代生產效率的低下，也會導致軍隊不可能過多，社會根本無力負擔過多的職業軍人，然而軍隊少了很難維持統治，而軍隊多了又相當于飲鴆止渴，極大的消耗著國力。多少看似強盛的大一統王朝，都是被這種冗兵的弊端活活拖死。

那么，皇帝靠什么來完成自己對天下的統治呢？靠的就是儒家那一套君權神授的理念和三綱五常的約束。

皇上被稱為天子，就是儒家核心思想的產物，皇上不是普通人，而是上天的兒子，代表上天來統治天下萬物。這種尊嚴不容侵犯，也不許反抗，蕓蕓眾生必須無條件的服從，否則必遭天譴。

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都證明了，這是最簡潔高效，成本最低的統治方式。所以凡是開國之君，最需要做的事情都是來證明自身身份的高貴性，掌權的合理性。

劉邦說自己是母親夢見神龍入體，才生下的自己；趙匡胤說自己出生時候滿屋金光，通體異香。歸根結底都是這個套路。

到了清朝，這個對政權合理性的訴求就更加的迫切了，畢竟作為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比漢人統治者面對的質疑更多，統治基礎也更加薄弱。

人家朱元璋雖然都知道是乞丐出身，但好歹是漢人，還可以隨便編造自己是上古圣王顓頊后裔，世居沛國相縣。而清朝就不行，他們更多的需要通過加強思想控制以及積極學習漢族文化，任用漢族官員等手段來懷柔和籠絡民心。

所以，相對于其他漢族政權所建立的大一統王朝，清朝的統治基礎更加的薄弱，對政權合理性的訴求也更加的迫切，這就是為什么，咸豐說什么都不同意洋人不對自己跪拜。

你想想，如果連遠隔重洋的洋人見了皇帝都不跪，幾億漢人會怎么想？"原來皇帝也不是什么天命所歸，洋人都不跪，我憑什么跪？"這個念頭一旦在幾億人腦子里生根，清朝的統治根基就塌了。

桂良在談判中對英方說了一句掏心窩的話："公使駐京……對中國的害處，有許多方面，非我們言語所盡能表達，比如使朝廷在中國人眼中失去威信。"

他沒說出口的后半句是：失去威信之后，滿人就完了。

咸豐最怕的，不是洋人的炮艦，而是洋人不跪之后，漢人也不跪。表面是對外的外交沖突，本質是對內的統治焦慮。

有人說，咸豐不見洋人是因為小時候騎馬摔傷，腿瘸了，怕被洋人笑話沒面子。

這個理由是根本站不住腳的，畢竟，作為清朝的大皇帝，面見洋人時候一定是高高坐在龍椅上，不可能起身紆尊降貴迎接的。所以瘸不瘸洋人都不可能會知道。

咸豐的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的各種行為雖然很幼稚，很荒唐，但是，前文所說這個認知框架一旦建立，他所有看似瘋狂的行為，就全部說得通了。

關于要不要跪拜，這個分歧在咸豐死后又持續了12年，五國公使聯銜照會要求覲見。清廷爭論了幾個月，最終以"五鞠躬"代替三跪九叩，80年的跪拜禮之爭至此畫上句號。

猶記得，咸豐在臨死前留下的那道絕不回鑾的詔書中，有這樣的一句話："難保不因朕回鑾，再來饒舌。"

看起來心酸又無奈，好氣又好笑。短短十一個字，是一個皇帝的一生。他不是不敢回，是不能回。因為回去了，就要面對那個站著不跪的洋人。而那一刻一旦發生，滿清數百年的天命神話，就真的碎了。

他用關稅去換過一次，用圓明園去換過一次，用巴夏禮的人命去換過一次。而最后一次，他選擇用自己的命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