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橫斷山路難行，一二三四前路平

《四渡》的尷尬之處在于，它雖然依樣畫葫蘆重現了“一渡、二渡、三渡、四渡”這四次軍事動作，但卻把“四渡赤水”的宏大敘事悄無聲息變成了虛構的“趙德發傳奇”。

說實話，換個風格去呈現“歷史肌理”完全沒問題，甚至可能會讓更多的年輕人看懂“歷史課本”上那寥寥幾筆的描述，這本就是好事。只不過，“好心辦壞事”的例子太多了。

據說《四渡》為了“還原歷史”，不僅查閱了大量權威資料還特地邀請軍事專家全程把關，力求在“真實歷史”與“藝術表達”之間找到完美平衡。只可惜，這些所謂的“還原”越精細，反而讓另一些“破綻”更為刺眼——齒如編貝（俗話就是一口整齊的大白牙），這是《四渡》中兩葉最不能忍受的“瑕疵”！

要知道“四渡赤水”近三個月內，紅軍除了時刻要面臨國民黨處處的重兵圍剿，還要隨時敵后穿插、掩護搭橋等高強度高難度高機動的運動作戰，而《四渡》居然還有個別演員頂著一口大白牙在說“苦難”，這種過度的演員形象管理，極易讓觀眾出戲。

《紅色瀘州》的“一渡赤水篇”提過：“沒有糧食，紅軍就剝樹皮或摘野菜煮著充饑”。也就是說“一渡赤水”前后，紅軍右路縱隊的紅一軍團、紅九軍團為了與敵人搶時間，連續艱苦行軍了兩天三夜，餓了就剝樹皮、摘野菜充饑。

在這種生存狀態下，牙縫里塞著樹葉樹皮尚屬常態，紅軍戰士怎么會有一張嘴就是滿口整齊的大白牙。甚至，就連吃不飽穿不暖的小土匪（夏子軒 飾）也是一口大白牙滿銀幕晃悠。

這些滿口精致的大白牙，與其身上布滿補丁的軍裝（或舊衣）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諷刺，宛如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中混進了“老鄉你故鄉櫻花開了”的荒誕感。

《四渡》號稱大到戰役時間線、戰術部署邏輯，小到部隊徽章樣式、戰士服裝質地，都逐一考證打磨，但很多鏡頭里的紅軍戰士的軍服打著補丁卻幾乎一塵不染，干凈得像是來度假旅游，這哪是槍林彈雨風餐露宿的戰場模樣。

更令人費解的是，幾位領導人還有“嶄新”的軍裝可換！根據毛澤東的警衛員陳昌奉在《跟隨毛主席長征》中的回憶：“主席的行裝很簡單：兩床半毛半線的毯子，一條洋布被單，兩套和我們戰士一樣的灰軍服，還有一把破了又縫的破雨傘。”這足以證明，所謂領導人“嶄新”軍裝，純屬是《四渡》的“藝術加工”，與歷史事實背道而馳。

根據史料，中央紅軍在占領遵義后休整過半個月，曾為每人補充一兩套新軍裝，這是“四渡赤水”之前的唯一一次大規模補給。而“四渡赤水”期間并未進行過衣物補給，因此《四渡》中戰士衣服有補丁雖符合背景，但領導人“嶄新”軍裝的設定則毫無依據。

演員的形象管理真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年輕的紅軍戰士趙德發（于適 飾）不僅能夠進行偵察、突擊、沖鋒等軍事行動，還能時刻避開戰爭帶來的非致命傷害。

而當鏡頭掃過受傷的群演，試圖營造悲愴氛圍時，黏稠暗紅的鮮血便倒映在潔白亮麗的牙口中，瞬間讓人將心中那股心痛動容之情憋了回去。

這，真的十分符合“偶像劇”的刻板印象。

除了這一口大白牙之外，個別演員對于角色的理解和塑造也相當粗糙。

按照常理來說，在如此高強度的急行軍路上，這一路上該說的該喊的該罵的，嗓子早已沙啞說不出話才對，趙德發怎么可能還有中氣十足的“嗓子”給大伙兒打氣加油呢。

《四渡》的問題在于“抓大放小”，對于所謂的實地取景、道具還原等進行厘米級復刻，卻忽略了“四渡赤水”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一渡”到“四渡”的物理位移。電影中有個一筆帶過的鏡頭：當戰士們得知又是毛主席領導后，士氣大增。

然而，這份士氣為何突然高漲，《四渡》并未交代其深厚的歷史肌理——“四渡赤水”的勝利，除了源于毛澤東卓越的軍事才能，更在于這支隊伍長期形成的“朱毛”信仰。

實際上，當時的不少基層官兵甚至師團一級干部，都還是以為“毛主席”仍然是蘇區和紅軍的當家人，因此上戰場跟對手通報名號開口閉口都是“老子是朱毛紅軍”。

毛澤東作為紅軍的核心領導人，他與普通官兵之間的情誼是紅軍戰斗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四渡赤水”真正的底氣。

這種樸素的信任與歸屬感，絕非特寫幾個戰士的悲壯犧牲便能替代。

從基層戰士的壯烈犧牲作為切入點，這沒啥不對，但《四渡》卻沒有抓住“以小見大”的精髓——郭闖（王雨甜 飾）犧牲時，趙德發給他戴好帽子的鏡頭太過于刻意煽情了。

與其放緩電影節奏戴帽子敬個禮，還不如斬釘截鐵說一句“睡嘛，下輩子別攤上這世道”、“把你那半袋炒面我帶走了啊，省得浪費”、“槍我帶走了，省得白給白狗子”之類的大白話。

這種沒有矯揉造作的大白話，不僅是最直達人心的力量，同時還是紅軍戰士最真實的寫照。

“四渡赤水”的危機不只來自敵軍圍剿，更源于物資的極度匱乏，尤其是藥品。

電影中有一幕是用茅臺酒充當消毒用品，這確有其事，但這找到消毒替代品“喜悅”的背后，是整個“四渡赤水”期間藥物緊缺的殘酷現實。因缺乏藥品，許多傷員既不能得到有效救治，也無法安心休養，非戰斗減員比例極高。

另外，《四渡》還有一種未被提及的非戰斗減員情況——由于“二渡”丟棄了大量炊具，加之行軍條件惡劣，戰士們口干舌燥卻只能喝渾濁的生水解渴，由此引發的腸胃炎同樣吞噬著部隊的戰斗力。

實在難以理解，一部打著“戰爭”標簽的電影，卻對戰場各種生存困境進行回避處理，這種淡化戰爭殘酷性的“春秋筆法”，再一次拉開了觀眾與歷史的距離。

當然，這部電影除開以上吐槽外，還是有一些值得夸獎的地方。

《四渡》中絕大部分演員演技都沒太大問題，最起碼不會在演技這塊讓觀眾時刻出戲。

王耀慶舅舅飾演的蔣介石在蔣介石畫面面前這一幕很有意思，舅舅也的確合適這樣氣質的角色。

兩葉最喜歡的鏡頭就是毛澤東（劉燁 飾）與蔣介石隔空對話斗法的鏡頭，這種宿命感的碰撞讓人血脈噴張。

其次是毛澤東在洞穴火堆前的回眸，也深得我心。若是這個鏡頭稍微改動一下，變成戰士添柴，火勢漸旺的背景，那便有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隱喻。

難得的是，電影并未回避青年毛澤東“桀驁不馴”的一面。他面對質疑時的怒吼“我不干了”，高度貼合了青年毛澤東的精氣神。

電影可以藝術化處理，但苦難不能娛樂化。

當缺乏代入感的“歷史重現”時，最終留給觀眾的只有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冰冷錯愕感。

“歷史電影”的最高使命是讓觀眾意識到自己是“歷史的延續”，從而在“過去”中學會思考、反省與總結——而不是我們身處黑暗中，清醒看著一場關于“苦難”的“藝術表演”，卻無法在心里掀起更大的波瀾。

當藝術加工止步于“表演”，而無法抵達“共情”時，所謂的“主旋律”便成了一句空洞的口號——我們知道“過去”在那里，卻又深知那與我們“無關”。

《四渡》只是還原了“一二三四”次的物理位移行動，而真正的“四渡赤水”是一次又一次一條又一條鮮活生命換來的勝利，是無數普通人在絕境中向著社會主義道路蹚出的血路。

星星之火千萬點

勢作游龍破蒼穹

從此長夜不欺人

遍贈人間萬丈紅

-完-

PS1：本文數據或歷史參考：1）解放軍出版社，《毛澤東的神來之筆——記中央紅軍長征中的四渡赤水搶渡金沙江之戰》；2）大型系列專題片《紅色瀘州》第七個系列“一渡赤水篇”等。

PS2：文中提及的“紅軍菜”實為狹葉柴胡（南柴胡）嫩苗，無毒可食；大葉柴胡雖有毒，但主分布于東北，非川南黔北，故當時應無戰士誤食中毒事件。“紅軍菜”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所指各異。

PS3：相關規定，重大革命和歷史題材以及領袖人物一律要使用普通話。《四渡》全員普通話其實沒太大問題。

PS4：《四渡》使用的德制 MP18/MP28沖鋒槍，又稱“花機關”，由于各種現實原因，這把沖鋒槍在當年的實際使用中應該不會像電影中那樣當“沖鋒槍”掃射才對，大概率是“3-5發點射”為主，不然就容易卡殼。關于“花機關”，望專業人士斧正。

PS5：炸來炸去的炮火，在特寫某些角色時（我忘了是誰），炮彈都在觀眾眼前炸了，他們卻無任何反應，就連最基本的“耳鳴”反饋都沒有。

PS6：且看且珍惜，可能被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