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官網通報、百度百科賴小民詞條、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書、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專題片《國家監察》第二集、《中國紀檢監察雜志》、《財經》雜志相關報道、澎湃新聞相關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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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17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官方網站上，掛出了一則措辭簡短卻分量極重的通報。
消息說，中國華融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賴小民，因個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整段通報，加上標點不過幾十個字。
但這幾十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面，在整個中國金融圈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華融的股價當天應聲下挫，業內人士奔走相告，各路消息在圈子里迅速蔓延。
就在這則通報發出之前不久，賴小民還照常出席各類會議，端坐在臺上侃侃而談，他的聲音洪亮，底氣充沛，臺下坐滿了認識他、聽他講話的人。
誰也沒有察覺到，那些平常的日子，已經是他最后的時光。
更讓外界感到意外的，是他被帶走時的狀態。
據在場人員事后描述，賴小民被調查組帶走的那一刻，神情平靜，步履從容，臉上掛著一種旁人幾乎無法理解的淡然。
既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像一個早就把所有事情想透了的人，安靜地、平靜地，走向了等候他的那支調查隊伍。
這種鎮定，讓所有親歷者都感到不解。
一個人做了那么多事，藏了那么多秘密，在案發的那一刻，不應該是這種樣子的。
而當專案組隨后推開北京那處被他稱為"超市"的秘密房間，看見里面堆積如山、幾乎頂到屋頂的現金時，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
那是將近三噸重、約2.7億元的鈔票，被一批一批親手運進來，又一捆一捆整齊擺放，部分已經在無人問津中悄悄發霉。
坊間一度流傳的，是關于他的三個"100"：100多套房產、100多名特定關系人、以及100多名與他保持不正當關系的女性。
而法院最終查明的事實，同樣觸目驚心。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切，要從1962年7月的江西瑞金說起。
【一】瑞金走出的少年，靠一張錄取通知書改變命運
江西省贛州專區瑞金縣象湖鎮綿塘村，是賴小民出生的地方。
今天這里已經叫做瑞金市解放路社區，但在1962年7月賴小民降生的時候，那里是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貧寒的農村。
那一片居民區以簡陋的磚木結構樓房為主，巷子里的老鄰居后來回憶起賴家，第一句話就是"他們家那時候很苦的"。
家里的境況，用賴小民自己后來的話說，是相當困難的。
父親在商店站柜臺，靠著一個月三十元工資養活全家。
據賴小民本人回憶，家里年均收入僅有13元人民幣，屬于當時標準里15元以下的特困戶，一年到頭就靠養兩頭豬來補貼生計。
父母都沒有文化，母親連字都不認識。
巷子里的老人說起賴小民的父親，總會提到他曾經推著兩輪車給人送貨的情形，"送一次貨掙多少錢，不是明碼標價的，人家給多少，他就拿多少，那時候大家都不好過，還能給他多少？"
賴家有五個孩子，賴小民是五兄妹中年紀最小的，卻是幾個孩子里成績最好的。
窮人家的孩子讀書，往往比別人多一份拼勁，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紙錄取通知書意味著什么。
1979年，賴小民參加高考。
那一年，整個瑞金縣只有五名文科生通過考試走進了大學的門。
賴小民考了第一名，是縣里的文科狀元，也是那五個人里唯一一個考到省會南昌讀書的。
另外四個人，去了贛南師范專科學校。
他后來回憶："當時就我一個考到了江西財經學院，那時候大學是很難考的，考上的學生很少很少。"
他考入的，是江西財經學院國民經濟計劃專業。
江西財經學院彼時是中國人民銀行的直屬院校，與金融系統有著天然的紐帶。
賴小民進入大學之后，靠著每個月21.5元的甲等助學金解決了生活問題，這筆錢解決了他四年學業中的基本開銷，讓他得以專心讀書。
他是村子里走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在整個綿塘村，這件事被人們談論了很久。
四年之后，1983年，賴小民從江西財經學院畢業。
那一屆，人民銀行直接從該校挑選了兩名畢業生進入總行工作，賴小民是其中之一。
促成這件事的，有一個細節：來校招聘的人行經濟司資金處負責人恰好是江西人，聽到賴小民開口，那一口地道的江西口音讓對方格外親切，老鄉見老鄉，這次分配就這樣順順當當地落了定。
從贛南農村走出來的這個年輕人，就這樣踏進了中國金融體系的大門。
他和家人都為這件事興奮不已。
那一年，他21歲。
進入人民銀行之后，賴小民被分配在計劃資金司工作，從事貨幣政策、信貸管理和金融監管等方面的事務。
這是他漫長職業生涯的起點，也是他往后幾十年里所有故事的起點。
【二】三十年步步高升，金融圈里那個聲音洪亮的人
從1983年踏入人民銀行，到2018年被帶走調查，賴小民在金融系統里整整待了三十五年。
這三十五年，他走得比大多數同齡人都快，也都穩。
1987年7月，進入人民銀行四年之后，賴小民升任計劃資金司中央資金處副處長，那一年，他25歲。
同年8月起，他還兼任中央講師團張家口分團副團長、黨支部書記，一直到1988年10月方才卸任。
這段經歷讓他在金融系統之外，也積累了一段基層管理的經歷。
此后，他的職務調整接連不斷，幾乎每隔幾年就有新的晉升。
1994年2月，升任計劃資金司中央資金處處長；同年10月，轉任計劃資金司銀行二處處長；1997年5月，出任信貸管理司副司長；1998年8月，調任銀行監管二司副司長。
從副處長到副司長，他用了不到十五年。
進入2000年代之后，賴小民跟隨機構改革的步伐進入了新組建的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
2003年4月，在銀行監管二部任副局級干部；同年7月，出任北京銀監局籌備組組長，隨后正式擔任北京銀監局局長；此后歷任銀監會相關職務，直至出任銀監會辦公廳主任。
2009年，機緣巧合之下，賴小民由銀監會調入中國華融資產管理公司，出任黨委副書記、總裁。
他后來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坦言，當時正在中央黨校中青班學習，"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到華融工作"。
這句話，說的是實情。
華融當時在業內的知名度并不算高，外界甚至覺得這是一步平調，沒什么特別值得關注的動向。
但賴小民去了，而且去了之后，很快讓華融變成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在金融圈里認識賴小民的人，對他有一個共同的印象：聲音洪亮，講話脫稿，各種數據和政策信手拈來，一場演講三四十分鐘，一氣呵成，幾乎不停頓。
他從不喜歡低調，活躍在各類業內論壇和公開場合，坐在會場最后一排也能清清楚楚聽見他的聲音。
年輕時從事體力勞動讓他身體結實，語氣洪亮，這一點也延續到了他工作的每一個場合。
他自稱是華融的"首席市場營銷官、首席業務推銷員、首席品牌官"，每年飛行三十多萬公里，跑遍全國三十多個省區市，親自去拜訪各地政府負責人，為華融拿下一個又一個戰略合作協議。
他喜歡親自出馬，也擅長在各種場合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對外的形象里，那是一個精力旺盛、雷厲風行、充滿激情的金融掌門人。
【三】華融十年，他把一家國有公司做成了什么模樣
2012年9月，華融資產完成改制，正式更名為中國華融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賴小民出任黨委書記、董事長，登上了他職業生涯的最高點。
接過華融的時候，這家公司的主業相對清晰：收購和處置國有銀行的不良資產。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專門接手銀行系統里那些收不回來的壞賬，再想辦法把這些爛攤子變成可以流通的資產。
這是一門聽起來不太光鮮的生意，但賴小民不這么看。
他上任之后，立刻開始大規模擴張。
在他的推動下，華融迅速開設了幾十家子公司和分公司，業務版圖從不良資產處置急速向四面延伸：銀行、證券、信托、投資、期貨、金融服務……凡是能沾邊的，賴小民幾乎都要插上一腳。
華融在他手里，從一家主業單一的資產管理公司，變成了一個擁有多塊金融牌照的綜合金融集團。
資產規模的數字在這些年里持續膨脹，一路躍居四大國有資產管理公司之首。
2015年，華融在香港聯交所敲響了上市的鐘聲，成為繼中國信達之后第二家赴港上市的國有資產管理公司。
那一天的慶典現場，賴小民站在聚光燈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滿足。
外界把這次上市看作是他主政華融最重要的成果之一，金融圈里的不少人，也是在那個時候真正記住了"賴小民"這個名字。
然而，在這份風光之下，另一面的真相，當時幾乎沒有人知曉。
華融內部，權力高度集中在賴小民一個人手里，黨委書記、董事長、法人代表，三塊牌子一肩挑。
紀委書記不過是他手下的黨委委員，說話分量有限，對他起不到什么實質性的監督作用。
賴小民后來在接受調查時自己承認，"紀委書記都還是自己黨委下面管，他哪有多少權威，說句實話，他很難監督我。"
金融領域本身的專業性太強，加上分業監管之間存在的空檔，再配合他刻意規避的種種手段，使得外部監管很難真正抵達華融內部。
按規定，國有企業的重大事項必須經過黨委會集體決策，但賴小民經常越過黨委會，直接拍板決定。
即便上了會，也照樣獨斷專行，不太聽得進反對意見。
華融里所有人的命運，都拿捏在他一支筆下，那些敢于違抗他意思的人，往往等來的是調崗的結果，沒有例外。
華融的高管們私下里都清楚這一點。
他愛用老鄉，從管理層到食堂大廚，華融內部很多人都是江西人。
華融的員工之間流傳著一句玩笑話："華融的江西老鄉如果搞聚餐，食堂就會空一半。"
因為江西的身份證號開頭數字是36，華融人私下里自嘲地管自己叫"36局的"。
與此同時，他還喜歡把朋友的項目直接交代給下屬去做，用這種看起來不留痕跡的方式悄悄完成利益輸送。
華融內部的高管后來披露，這類項目的評估和風險防控往往流于形式，"下屬知道這是董事長的意思，有些時候為了完成領導交代的任務，把一些從市場角度考察的很多因素，要么是忽略了，要么是給美化了。"
2015年以來，監管部門多次通過通報、會談等方式對華融公司的經營風險等問題予以警示，要求控制債務規模、回歸主業，但這些警示并未讓賴小民改變方向。
這一切，從外面看，是一家高速擴張的國有金融機構；從里面看，是一個被一個人的意志高度主導的地方。
而在這個地方同步運轉著的另一套體系，直到2018年4月17日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
【四】那處被他叫做"超市"的秘密房間
2018年4月17日，賴小民被帶走調查。
專案組介入之后，很快鎖定了北京某小區的一處普通住宅。
從外面看，那棟樓和周圍的建筑沒有任何區別，不起眼，不顯眼，藏在一片尋常的居民區里，路過的人不會多看一眼。
但推開那扇門之后，專案組的調查人員愣住了。
整個房間里，擺著多個保險箱，保險箱里和保險箱外，全都是錢。
那些鈔票一捆一捆碼放著，從地面一直堆到靠近屋頂的位置，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調查人員調來好幾臺點鈔機，機器連續運轉了很長時間，才把數字一點點累計出來。
最終從這處房間起獲的現金：約2.7億元，重量將近三噸。
其中部分現金，因為長期被壓在角落里無人觸動，已經開始發霉變質。
那些發了霉的鈔票，就那樣被壓在一摞一摞完好的票面底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
賴小民和少數知情人之間，管這處房間有一個專屬的稱呼——"超市"。
他后來在鏡頭前解釋這個名字的來歷："拿了就往那兒一放，就像經常會去超市嘛，把這個名字叫超市。"
后來在接受調查時，賴小民說了一句讓調查人員頗感意外的話。
他說，"超市"里的那些錢，他"一分錢都沒有花"，都放在那里，"最后組織上都收了"。
他接著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所以我說要這么多錢有什么用呢，最后又不敢花又不敢用，還提心吊膽的。"
那些錢就那樣放在那里，從被送進來的那一刻起，再也沒有被人動過，直到專案組打開那扇門。
除了那處"超市"里的現金，調查人員還在賴小民位于北京、珠海、海南等地的多套房產和車位里，陸續查封和扣押了大量財物。
審查組對涉案現金、貴重物品、房產、文件資料等進行了查封、扣押，對相關銀行、證券、保險賬戶進行了查詢、凍結。
除現金之外，還有大量本外幣、金銀制品、字畫、高檔汽車、購物卡等物品被扣押。
據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駐中國銀保監會紀檢監察組副組長李艷茹介紹，賴小民收受的財物構成多種多樣：房產、股權、名貴字畫、高檔汽車、黃金制品、名表、珠寶首飾……
陳清浦在專題片中說，他"對物質的這種占有是非常貪婪的，用也用不了這么多，手表幾十塊，誰用得了？車也是這樣，賓利車、奔馳車，一個地下車庫那幾個車都是他的，都是百萬的豪車。"
而坊間流傳的關于他的另一組數字，同樣觸目驚心。
那是三個"100"：100多套房產、100多名特定關系人、以及100多名與他長期保持不正當關系的女性。
據披露，賴小民在北京專門置辦了住所，用于安置與其保持不正當關系的女性。
法院最終以重婚罪對其追究了法律責任，認定其在合法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長期以夫妻名義共同居住生活，并育有二子。
案發之后，當調查人員清點完那近三噸的現金，將一份份證據材料擺在案卷里，再回頭看賴小民被帶走時那張平靜的臉，所有人心里都涌起了同一個疑問。
那近三噸現金背后，藏著一條怎樣綿延十年、牽連無數的收受鏈條？當專案組將全部證據匯總，呈交檢察機關的那一刻，賴小民臉上那份令人不解的平靜，終于在天津的法庭上迎來了它真正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