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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星河里,有一顆石頭。不是溫潤的玉,不是發(fā)光的星,是一塊從懸崖上探出來的、棱角嶙峋的硬石頭。別人在朝堂上論道,他在懸崖上走路;別人留的是文章,他留的是"狠"。
一
章惇,字子厚,福建浦城人,后來寓居蘇州。若要給北宋的政治家排一個"硬度榜",王安石的剛是理想主義的剛,司馬光的直是儒者的直,而章惇的硬,是帶著腥氣的——是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命、連朋友的情都不留情的那一種。
他這一生,像極了一根橫在萬丈深淵上的獨木橋:踩上去的人提心吊膽,他自己卻如履平地。蘇軾當年望著那根獨木,嘆出一句話:"子厚以后,必能殺人。"歷史證明了蘇軾看人的毒。可歷史沒說盡的是——章惇殺的,不只有別人,還有自己前半生的那點情義。他是一座懸崖,立在北宋最湍急的一段河面上;崖上刻著的,是一個"狠"字。
二
章惇的起點,就帶著一股不肯將就的狠勁。史書說他"性豪俊,博學善文",考取進士那年,他的侄子章衡同榜奪了狀元。章惇恥于名次落在侄子之下,竟把朝廷頒發(fā)的敕書一丟,掉頭回家,拒不赴任。這不是灑脫,是較真到近乎偏執(zhí)——連科舉的排名都容不得半點委屈,可見此人骨頭有多硬。他回家再讀幾年,果然再考中甲科,這才出仕。王安石后來主持變法,極賞識他的才干,很快把他提拔到中樞。一個連名次都要爭個干凈的人,一旦握了權(quán),自然也不會對誰手軟。
章惇的傲,是骨子里的,旁人忍一忍就過去了的委屈,他偏要爭個明明白白;旁人退一步就海闊天空的臺階,他偏要踩著懸崖走過去。這份不肯將就,成就了他的能,也埋下了他的禍。
三
就在出仕前后的那些年里,章惇和蘇軾成了好朋友。那時蘇軾在鳳翔做判官,章惇在商州當縣令,都是滿腔才情、不拘小節(jié)的年輕人,彼此以國士相待。
有一回,蘇軾特意跑到商州,找章惇一同出游。商州多山,仙游潭一帶尤其奇險——潭下是萬仞絕壁,只有一根橫木架在深淵之上,算是橋。蘇軾走到跟前,腿就軟了,不肯再往前。章惇卻面不改色,踩著那根獨木走了過去,如履平地。到了對岸,他一時興起,提筆在崖壁巨石上寫下"章惇蘇軾到此一游",寫罷又從容走回。
蘇軾直到他回來還心有余悸,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說:"子厚,你以后必定能殺人。"章惇不解。蘇軾邊走邊說:"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還怕殺人嗎?"
四
"狠人章惇"的名號,就這么被蘇東坡叫響了。可蘇軾沒料到的是,許多年后,章惇真要"殺人"時,第一個拿他開刀。
章惇的狠,是裹著本事的狠。他不是匹夫之勇,是真有經(jīng)國之才。熙寧年間,他奉命察訪荊湖,招撫梅山一帶的蠻族,拓地千里,設(shè)縣安民。他寫過一首《梅山歌》,記的便是這事——
開梅山,開梅山,梅山萬仞摩星躔。
捫蘿鳥道十步九曲折,時有僵木橫崖巔。
熙寧天子圣慮遠,命將傳檄令開邊。
給牛貸種使開懇,植桑種稻輸緡錢。
不持寸刃得地一千里,王道蕩蕩堯為天。
小臣作詩備雅樂,梅山之崖詩可鐫。
此詩可勒不可泯,頌聲千古長潺潺。
你看這詩里的章惇,哪有一點后來的陰鷙?他寫山寫險,寫"不持寸刃得地一千里"的得意,寫得開闊、明亮,是一個相信"王道蕩蕩"的壯年能臣。那根橫在懸崖上的獨木,彼時于他,是風光,不是宿命。一個人能在絕壁上題字,也能在絕壁上開邊——章惇的膽氣與才具,原是一母所生。
五
命運在元豐末年拐了彎。宋神宗崩,年幼的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舊黨回潮。高太后一上臺就廢新法、逐新黨,章惇因為屢屢上疏抗辯,甚至不惜當朝與宰相司馬光拍案爭執(zhí),被一腳踢出京城。司馬光要廢免役法、復(fù)差役法,章惇力辯"免役不可廢",爭得面紅耳赤——你可注意,這是政見之爭,章惇對司馬光,起初是公敵,不是私仇。他護的,是神宗朝變法的實質(zhì),不是意氣。
可舊黨沒有放過他。整個元祐年間,章惇被一貶再貶,從汝州到杭州,從杭州回汝州,后來連地方官都不讓他做,只給個"提舉洞霄宮"的閑差,去道觀里收賬。堂堂副宰相,淪落為廟產(chǎn)會計,這口氣,章惇如何咽得下?他上疏請辭,借父喪回籍閑居,舊黨仍不放過,繼續(xù)羅織罪名。終于,他和前宰相蔡確一起被貶往嶺南——那是宋朝人談之色變的瘴癘之地。
蔡確到嶺南不久就病死了,章惇卻硬生生熬了過來,像一塊石頭沉在苦水里,不出聲,也不碎。嶺南的瘴霧沒有磨掉他的棱角,反倒把他淬成了一塊更冷更硬的鐵——他記住了每一筆舊賬,也記住了舊黨整人的那一套手法。元祐八年,高太后崩,哲宗親政,改元"紹圣",意思是"紹述先帝"——追述神宗的新法事業(yè)。章惇的機會,來了,也把他心里那根獨木,走成了刀鋒。
他一回來,就做了一件讓滿朝文武脊背發(fā)涼的事。哲宗拜他為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也就是宰相,是妥妥的政府一把手。章惇上任第一件事,竟是上奏:請挖開已故宰相司馬光、呂公著的墳,劈開他們的棺材。滿朝皆驚,連他的同黨曾布都跑去勸:"開棺鞭尸是蠻荒人的行徑,文明人干不得。"章惇冷冷答:"人死都死了,開棺鞭尸對他們也沒什么害處。"曾布又勸他莫牽連子孫,章惇毫不為動。好在年輕的哲宗還算清醒,駁回了這荒唐的請求,章惇只拆了司馬光墳前的御賜牌坊,砸碎墓碑、磨平碑文泄憤。
這還不夠。紹圣年間,章惇主持"紹述",恢復(fù)新法,同時對元祐舊黨展開清算。他最懂怎么整人,因為舊黨當年借"車蓋亭詩案"把蔡確整死嶺南的那一套,正是現(xiàn)成的范本——章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設(shè)專司甄別元祐臣僚,列"元祐黨人碑",刻名八百三十余人于石上,子孫永世不得科舉為官。蘇軾、蘇轍兄弟首當其沖:蘇軾從惠州再貶海南儋州——依宋律,貶竄海南只比死刑低一等;蘇轍貶雷州。章惇對二人苛酷到不許有安身之所,蘇轍初住公舍,他命人趕出,蘇轍租民房,他又誣告其強占民宅,必欲置之死地。而劉安世因早年反對赦免章惇,被他"恨之入骨,必欲殺之",先后貶過七處酷惡之地,幾乎折磨至死。當年與章惇同游仙游潭、在崖壁題字的那個人,如今被他一路推到了天涯海角的椰風里。
六
讀章惇,最叫人心里發(fā)澀的,是他早年寫給蘇軾的那首詩。熙寧七年,蘇軾在陽羨卜居,章惇在吳門葺廬,遙遙相寄,寫下《寄蘇子瞻》——
君方陽羨卜新居,我亦吳門葺舊廬。
身外浮云輕土苴,眼前陳跡付籧篨。
澗聲山色蒼云上,花影溪光罨畫馀。
他日扁舟約來往,共將詩酒狎樵漁。
這是何等干凈的相知。"身外浮云輕土苴",把功名看得像糞土一樣輕;"他日扁舟約來往,共將詩酒狎樵漁",約的是日后扁舟相訪、詩酒漁樵的退隱之約。寫這首詩的章惇,和那個上疏要劈司馬光棺材、把老友貶去海南的章惇,是同一個人嗎?一根橫木,一世恩仇。仙游潭崖壁上"章惇蘇軾到此一游"八個字,墨跡未干時是兩個少年人的意氣;等到儋州的椰風把它們吹舊,竟成了一場漫長絕交的序章。章惇的狠,最絕處正在于此:他給過朋友最真的心,也下了朋友最狠的刀。
而他在烏臺詩案中的表現(xiàn),更把這種矛盾寫得驚心動魄。那時蘇軾因詩下獄,變法派里的王珪竟誣陷蘇軾"根在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一詩有不臣之心,想置蘇氏全門于死地。連章惇這樣的政敵都看不下去,在御前替蘇軾分辯:"龍也不一定指官家,人臣里也有龍的——荀氏八龍、諸葛臥龍,不都稱龍嗎?"王珪支吾說是聽舒亶講的,章惇當場怒斥:"舒亶的唾沫你也要撿來重新吃一遍嗎?"——"舒亶之唾亦可食乎",這句話,是章惇護著政敵的底線。可同樣一張嘴,若干年后說出的是"請發(fā)司馬光、呂公著冢,斫其棺"。同一個人,一頭是義氣,一頭是狠絕,中間只隔了一場元祐的風雪,和一段嶺南的瘴霧。
七
章惇的詩文傳世不多,存詩僅十余首,卻篇篇見骨。《梅山歌》寫開邊,大開大合;他還有些小詩,比如題一幅雪江圖:"江頭微雪北風騙,憶泊武昌舟尾時。潮來浪打船欲破,擁被醉眠人不知"——寫風雪江上的醉眠,倒有幾分東坡式的疏放,可見那塊硬石頭里,原也藏著一點柔軟的文人氣。可這點柔軟,終被政治的刀鋒削平了。一個人可以把詩寫得疏放,卻把人逼到絕路,章惇的悲劇,大約就在這種分裂里。
八
北宋的群星,繞不開章惇的,首先是蘇軾。這兩個人,是北宋最刺心的一對鏡像:早年同游仙游潭,一根獨木上并肩走過;后來一個寫"一蓑煙雨任平生",一個把寫詩的人推去了海南的萬里瘴煙。烏臺詩案,章惇替蘇軾擋過刀;紹圣紹述,章惇朝蘇軾捅了刀。
蘇軾北歸后,章惇的兒子章援來信求情,蘇軾回信,字里仍念著與章惇數(shù)十年的舊交,說交情并不因出處而異——蘇軾到老都還留著那點舊情,章惇卻把舊情做成了刀。這不是誰對誰錯能說清的,是時代把兩個本該做知己的人,逼成了政敵;也是北宋黨爭最深的傷口,從朋友的身上裂開。
他對司馬光,也是一筆寫不清的賬。元祐初,司馬光廢新法,章惇當庭力爭免役不可廢,那是公心;后來拜相,他要劈司馬光的棺,那是私狠。公與私、政與怨,在他身上絞成了一團,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氣。他和高太后,是明面上的敵——他多次譏諷高太后,被貶嶺南的根子正在此處;哲宗親政,他借"紹述"之名,把高太后舊政盡數(shù)推翻,朝中甚至有人暗指高太后"老奸擅國"。他和曾布,是同源又異路的同黨:曾布勸他莫開棺,平夏城軍事會議上,章惇被軍情問住,也是曾布從容定策、解了圍——章惇是書生宰相,治國用人是一把好手,臨陣料敵卻要借重曾布這樣的知兵者。
元符元年,西夏集結(jié)重兵于天都山,意圖反撲,宋夏決戰(zhàn)于平夏城。這一仗,是章惇"紹述"開邊政策的頂點:在他的宰相任上,宋軍重啟神宗朝的開邊之策,筑平夏城、通天都山,邊將章楶血戰(zhàn)經(jīng)營,把黨項人逼回漠北,差點亡了西夏。章惇的能力,至此最盛——他不是只會整人的酷吏,是能撐起一國邊疆的能臣。讓人玩味的是,朝堂之上他常與曾布爭鋒,可真到了軍情緊急的當口,又是曾布從容定策替他解圍;章惇長于謀國用人,短于臨陣料敵,恰如他能在懸崖上題字,卻未必能替懸崖下的人找出路。可也就是在這最盛處,埋著他最脆的折點:一個靠"狠"走到頂峰的人,頂峰之上,已無路可退。
章惇還有一面少為人知:他酷愛書法,筆力遒勁、氣勢宏遠,自許"意超歐褚、神似二王",連當世名家蘇軾、黃庭堅、米芾、蔡京都不大放在眼里。北宋"蘇黃米蔡"四家的排法,到他嘴里竟是不足道。這份傲,和他在朝堂上的狠是同一股氣——不肯居人下,連在筆墨里也要做第一塊石頭。
徽宗即位,章惇的硬骨頭最后一次派上用場,也最后一次害了他。他反對立端王(即后來的徽宗)為帝,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一句話,觸怒新君。于是當年把別人貶到雷州的章惇,自己也被貶到了雷州——恰好是當年蘇轍的貶所。因果繞了一圈,他竟落在了老友站過的那片瘴霧里;當年他不肯給蘇轍一間安穩(wěn)公舍,如今自己也無舍可安。
九
章惇這一生,是從仙游潭那根獨木橋上起身的。少年時踩過去,如履平地,在崖壁題字,約朋友詩酒漁樵;中年被推下懸崖,在嶺南的瘴霧里硬撐著活;晚年爬回權(quán)力頂端,卻把獨木走成了刀鋒,對舊友狠、對政敵狠、對自己也狠。他活成了一塊北宋最硬的骨頭,也活成了最絕的一份情義——給過最暖的約,也下了最冷的刀。
他最后卒于貶所,孤零零的,像當年那根橫在深淵上的獨木,風過處,沒有人再摟著他的肩膀嘆一句"必能殺人"。一個人的"狠"寫到極致,墓志銘上便只剩一個字:絕。絕于朋,絕于舊,絕于己。可你若翻回熙寧七年的那首詩,"他日扁舟約來往,共將詩酒狎樵漁",又會恍然:那根獨木之上,本也曾站著一個相信浮云如土苴、想和好朋友泛舟江湖的章子厚。
剛極而折,是石頭的命;以絕交照見時代,是章惇留給北宋的鏡子。一根橫木,一世恩仇,千年之下,我們站在崖邊回望,仍替那八個字心驚——章惇蘇軾,到此一游。墨跡還在,人已各自走到了天涯,一個在海南的椰風里寫"九死南荒吾不恨",一個在雷州的瘴霧中,把一生的硬,走成了最后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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