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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淡,這個詞我一向是羞于說出口的。直到前幾天在淇縣朝歌遺址公園的一次訪古,我才對它有了新的、乃至肅然起敬的看法。
進門,那塊被玻璃罩護著的青石碑,沉默地立在亭中。我俯身細看,碑頂“扯淡”二字赫然在目——不是今人的惡搞涂鴉,而是明代遺存的真跡。四百年的風雨蝕刻,反倒讓這兩個字愈發清晰,像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撞得我心頭發顫。原來,我們掛在嘴邊的“扯淡”,竟藏著這樣一番乾坤。
翻檢詞源,“扯淡”至遲在明代已活躍于市井口語。考據者說,“淡”乃“談”之假借,“扯談”本是拉雜交談,后來才演變成“扯淡”,意指胡說或閑聊。如今這詞早已染上濃重的貶義,成了否定他人言論的利器:“別扯淡了!”語氣輕則是不屑,重則是憤怒。網絡時代,它又衍生出新的表達,常與“躺平”“擺爛”勾連,成為年輕人對現實壓力的一種消極抵抗。哲學家哈里·法蘭克福曾犀利地指出,我們的文化正飽受“胡扯”之苦——這類話語不在乎真假,只服務于言說者的即時利益。這倒讓我想起1995年春晚《牛大叔提干》里的那個經典場景:飯局上,當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用線穿起來的甲魚蛋時,他拎起這串蛋,用一句極其生動的諧音梗道破荒誕:“扯蛋扯蛋,是不是打這來的?”結尾他又拎著一串蛋下臺,自嘲道:“事兒沒辦成,在這學會扯蛋了。”那句經典臺詞,則是民間大智慧對“扯淡”最幽默、最接地氣的解構。那笑聲背后的辛酸,恰是現代“扯淡”的注腳:空談誤事,虛耗光陰。
然而,正如2026年全國I卷作文題所揭示的:語言在發展變化,許多詞語的內涵、用法、情感色彩也隨之改變。有些詞語的傳統含義慢慢淡化,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有些曾經小眾的詞語,逐漸走進大眾視野,成為時代熱詞。當我們把目光從春晚的舞臺移向淇縣那塊沉默的古碑,會發現“扯淡”二字,恰恰印證了這一語言現象。它從明代市井口語中的“扯談”,演變為今人口中的“胡扯”,而在扯淡碑上,它又被賦予了一種超越時代的哲學重量。這塊石碑,不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個關于詞語“再定義”的現場。
我站在說明牌前,逐字核對碑文,那些曾在古籍中讀到的文字,此刻就靜靜地躺在玻璃罩下。碑身正中隸書“泰極仙翁脫骨處”,“脫骨”是道家對羽化登仙的詩意表達。兩側小字透露墓主身份:“翁燕人,水木氏,明末甲申訪道云夢修真……”關于“水木氏”三字,歷來是文史界與民間考據的焦點,需持審慎態度辨析之。從文字學表象看,“水”與“木”相合為“沐”,民間據此推測墓主或與明代黔國公沐氏家族有關,甚至有“沐懷古”之類的附會流傳。然而置于嚴謹史學視域下,此說疑點甚多:沐氏一族世鎮云南,其墓葬多在南京與云南,與河南淇縣地緣懸隔;已故明史學會會長商傳先生亦曾明確指出,扯淡碑為沐氏墓碑的可能性極低,且碑文自稱“仙翁”“四空門人”,與勛臣世家的身份敘事相悖。另有學者提出“水木”或為“朱”字之隱語,暗指明宗室,但亦屬字形猜度,乏確鑿文獻佐證。
由此可見,“水木氏”更可能是一種刻意的隱姓埋名之舉。在清初文字獄陰影與甲申國變的驚悸中,前朝遺民將真實姓氏拆解為自然意象“水木”,既是對故國的哀悼,亦是“不敢再贅”的政治緘默。無論墓主究竟是誰,他將帶有政治色彩的姓氏殘忍拆解,化作無姓氏色彩的山水草木,實則是從“廟堂”退向“山林”的無奈轉身。那句“事跡已詳載甲申紀矣,余等不敢再贅”,更是將亡國之痛克制到了極致。而碑頂橫額處刻有“再不來了”,下方則為“扯淡”二字。這四個字并非現代口語中的“胡說八道”,而是墓主人在生命終點對塵世妄念的徹底放下。他活到了一百四十四歲(據傳),經歷了明清易代的動蕩,或許曾懷抱復國或濟世之志,但最終選擇歸隱。臨終前刻下“扯淡”“再不來了”,實為對一生追求的否定與釋然——所謂功名、長生,到頭來不過“扯淡”,不如徹底放下。碑的背面對聯云:“不負三光不負人,不欺鬼神不欺貧;有人問我修行法,只在虛靈自然間。”這強調正直、誠實、順應自然,正是典型的道家智慧。
站在碑前,四百年的風雨讓“扯淡”二字愈發清晰。這讓我想到2026年全國I卷那道作文題:在青年成長中,哪個詞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 這道題表面問詞,實則叩問心靈如何在時代巨變中完成認知重構。而“扯淡碑”,不正是一部微縮的認知進化史嗎?明代仙翁眼中的“扯淡”,是對塵世妄念的勘破;今日青年口中的“扯淡”,則可能是對過度包裝的成功學的解構,對無效內卷的疏離。當社會不斷鼓吹“奮斗”“逆襲”時,年輕人以“扯淡”一笑置之,并非放棄努力,而是拒絕被單一價值綁架,開始追問:窮盡一生追逐的,究竟是內心的渴望,還是他人眼中的標桿?
需要厘清的是,這種“扯淡”哲學,絕非教人消極避世、放棄擔當。真正的成熟,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我們立起心中的“扯淡碑”,是為了剔除雜念,從而能更專注地“不負三光,不負人”。這塊古碑,就這樣與當代青年的精神困境遙相呼應。它提醒我們,真正的成熟,始于看清詞語背后的千鈞之力。在信息爆炸、焦慮蔓延的今天,我們或許都該在心里立一塊“扯淡碑”。這不是教人消極避世,而是在喧囂中辟一處靜氣,時時審視:哪些忙碌純屬徒勞?哪些爭論毫無意義?哪些目標值得真正奔赴?碑陰那副對聯道盡了答案的真諦——不欺心,不違道,順應本真。
離開時,夏日陽光照射在那碑的玻璃罩上,閃閃發光。我忽然懂得,仙翁那聲“扯淡”,不是虛無的頹喪,而是歷經滄桑后的通透與釋然。當十八歲的少年在考場上認真思索一個詞語的變遷時,他們也在進行一場思想的成人禮。世界在變,詞語在變,而青年正是在這不斷的重新定義中,褪去盲從,長出獨立的根系與風骨。原來,“扯淡”至此,早已超越了戲謔與否定,成為一種清醒的生命態度——知何事可為,更知何事可“淡”。這,或許就是那塊古碑穿越四百年,留給浮華世間最珍貴的禮物。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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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光春,河南省濟源第一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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