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聽 | 尋找“非洲之心”的非洲人們

《三角洲行動》的“烽火地帶”采用“搜、打、撤”玩法。玩家進入地圖搜集物資，只有成功抵達撤離點，才能保留本局獲得的物品。

所謂“跑刀”，就是盡量不攜帶昂貴的槍械和護甲，以較低成本反復進入地圖，避開不必要的戰(zhàn)斗，搜尋高價值物資后撤離。即使角色死亡，損失也比較有限；而一旦找到“非洲之心”“復蘇呼吸機”等稀有道具并成功撤離，就能獲得大量游戲貨幣。

在非洲，許多跑刀工作室里的年輕人，正在日以繼夜地搜尋“非洲之心”。

01“非洲”之心的產(chǎn)地：馬達加斯加

傍晚五點多，馬達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一家酒店門口聚集著等待上班的年輕人。酒店一層被改造成一間網(wǎng)吧，擺著幾排簡單桌椅，地面和桌面散落著充電線。只有兩三個人坐在電腦前打著游戲，其余大部分人的面前只有一部手機。

座位和設備有限，夜班員工必須等白班完成交接，才能接手設備，開始十多個小時的工作。交接時，管理人員將幾十部手機集中清點，確認充電器和散熱器齊全后，白班員工離開，等候在樓下的人才依次上樓。

這里是一個由華人經(jīng)營的《三角洲行動》的跑刀工作室，管理者姜雨蒙把這里叫作“非洲小網(wǎng)吧”。但里面大多數(shù)人，不是來娛樂的。

“大部分人都是來掙錢的。”他說。

普通玩家不愿意反復完成這些耗時的過程，工作室便替他們完成。中國客服負責接單，馬達加斯加的員工領取賬號和手機，在地圖中搜集物資、積累哈夫幣，再將結果交付給遠在中國的客戶。

姜雨蒙此前是一名游戲主播。2018年起，他在快手直播《絕地求生》等射擊游戲，積累了一百多萬粉絲。2025年，他開始進入《三角洲行動》的代練和陪玩行業(yè)。隨著國內相關工作室越來越多，訂單價格不斷下降，他在網(wǎng)上看到有人將跑刀業(yè)務搬到了非洲，于是決定來到馬達加斯加。

馬達加斯加位于非洲東南部外海。世界銀行2026年公布的一份青年就業(yè)項目文件顯示，馬達加斯加約98.9%的就業(yè)青年從事非正規(guī)工作，其中超過六成集中在生產(chǎn)率較低的農業(yè)領域。另有約150萬名年輕人既未就業(yè)，也未繼續(xù)接受教育或培訓，占當?shù)厍嗄耆丝诘?4.3%。

這里的許多人并非完全沒有工作，而是在建筑工地、農田、餐館、保安、小攤販和各種臨時零工之間流動。他們有事可做，卻未必擁有勞動合同、固定工資和長期保障。

姜雨蒙接觸到的年輕人中，從事重體力勞動者每月通常只能掙20萬至30萬阿里亞里，約合人民幣三四百元。男性大多去工地或做保安，女性則更多進入餐館及其他服務行業(yè)。

“保安的工資也很低。”他說，“有些人晚上就睡在店鋪外面，替老板守著門。”

談起這些年輕人的生活，姜雨蒙習慣從衣食住行說起。

塔那那利佛地處高原，并不是人們想象中終年炎熱的非洲城市。此時南半球正值冬季，白天氣溫尚有十幾到二十攝氏度，早晚卻明顯轉涼。工作室里，有人穿著衛(wèi)衣，也有人仍穿著短袖。

“他們不是不怕冷，是真的舍不得買衣服。”姜雨蒙說，“現(xiàn)在工作室里人擠人，不冷，但他們來的路上還是穿著拖鞋和短褲。”

工作室員工身上的衣服，大多來自中國二手市場。一些當?shù)厝藭选爸袊舜┻^”理解為質量較好的證明。

而吃飯是比添置衣物更緊迫的事情。

姜雨蒙估計，在馬達加斯加三千多萬人口中，可能有相當一部分人長期難以吃飽。當?shù)匾环菀饷婊蛎罪埮淞现M成的簡餐，大約需要2000阿里亞里。買一件普通衣服的錢，差不多可以購買十份這樣的飯。

工作室為每個班次提供的飯補同樣是2000阿里亞里。這筆錢剛好夠買一份簡餐，但姜雨蒙說：“我之前帶一個員工出去吃飯，她吃一份其實是根本吃不飽的。”

（將打碎的木薯葉和椰奶混合在一起燉牛肉）

采訪前一天，姜雨蒙購買的雞蛋已經(jīng)漲到每枚750至900阿里亞里。工作室曾拍過一段視頻，讓員工在一箱方便面和一袋雞蛋之間選擇，對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拎走了雞蛋。這是因為工作室的普通員工一天的收入約十塊錢，而一枚雞蛋就要兩塊錢。

在這類短視頻里，許多在非洲做跑刀的工作室都會出現(xiàn)類似的題材——老板帶來火腿腸、雞蛋或零食后，員工上前領取甚至爭搶的畫面。放回當?shù)氐氖杖牒臀飪r背景中看，這些東西不只是用來制造節(jié)目效果的“道具”，對一些員工來說，它們確實是奢侈品。

姜雨蒙稱，工作室超過一半的員工來自低收入家庭，不少人住在貧民區(qū)的鐵皮房中。交通同樣是一筆不能忽略的開支。塔那那利佛出租車的起步價約合人民幣十幾元，可能接近一名普通勞動者一天的收入。因此，大多數(shù)人平時只能乘坐公交車，一趟約合人民幣一元；如果某個地方?jīng)]有公交線路，他們通常也很少專程前往。

對這些年輕人而言，一座城市可以抵達多遠，不只取決于道路，也取決于口袋里有多少錢。

剛到馬達加斯加時，姜雨蒙有很多不習慣和不理解的事情。

當?shù)毓╇姴环€(wěn)定，停電是生活中的常事。姜雨蒙所在的工作室為此安裝了光伏設備，白天發(fā)電，晚上依靠儲存的電量維持手機、網(wǎng)絡和照明。在他看來，沒有穩(wěn)定電力會給生活帶來許多不便，但當?shù)貑T工似乎并不把總停電視為一件多么嚴重的事情。

“天黑就回家，沒電就睡覺。”

天黑以后，塔那那利佛街上的行人也會明顯減少。一方面是照明和公共交通有限，另一方面則與夜間治安有關。當?shù)厝肆晳T在天黑前結束一天的活動，回到家里。沒有電，就早點休息；沒有公交能夠抵達的地方，就不專門前往。許多在外來者看來難以忍受的不便，已經(jīng)成為他們安排日常生活的前提。

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姜雨蒙的跑刀工作室實行白班和夜班。白班從早上七八點持續(xù)到下午五點左右，夜班則從傍晚五六點開始，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上七八點。工作日里，不少員工會準時出現(xiàn)；一些仍在讀大學的年輕人下午下課后，也會趕到工作室等待交班。

但到了周末，尤其是周日，來上班的人就會明顯減少。

即使前一天已經(jīng)答應老板第二天一定會來，他們也可能不打招呼，直接缺席。有人要參加宗教活動，有人想在家里休息，也有人會和朋友出去喝酒。

“雖然來這邊能掙錢，他們覺得周末就是要休息。”姜雨蒙說。

姜雨蒙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可能一頓酒就花掉接近一個月的收入，錢花完以后，再回來繼續(xù)工作；也有人來第一天就想跟他提前預支工資，但不是為了交房租或者補貼家庭，而是為了聚會、戀愛或其他個人消費。

姜雨蒙提到，除了和當?shù)貑T工不僅對金錢的理解不同，對老板與員工關系的理解也并不相同。

他曾經(jīng)對一名員工格外照顧。平時請對方吃飯，帶他出去玩，直播間有觀眾打賞，他也會把相當于兩三天工資的錢分給對方。姜雨蒙原以為，這些超出工資之外的照顧，能夠換來更親近的關系。但這名員工很少主動與他交流，后來離開工作室時，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他期待的留戀和感謝。

“他們不跟你交心。”姜雨蒙說。

“員工知道老板對自己不錯，但也知道老板正在通過自己的勞動掙錢。你對我再好，我的工資也不會因此上漲。等我離開以后，大家可能也就不再認識了。”

非洲跑刀工作室的員工會經(jīng)常比較不同工作室的工資和待遇。如果訂單減少或者待遇下降，他們會轉到另一家工作室。在姜雨蒙的工作室里，招聘十個人，其中可能有三五個已經(jīng)在其他跑刀俱樂部接受過培訓。

總之，他們對于什么是工作、什么是休息、錢應該怎樣花，以及老板和員工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有著自己的答案。

02上百家非洲工作室，成熟的產(chǎn)業(yè)鏈

如今在非洲地區(qū)，跑刀已經(jīng)不再只是幾名年輕人圍著手機完成訂單的小生意。

目前馬達加斯加已有大大小小一百多家《三角洲行動》跑刀工作室。規(guī)模小的只有幾個人、十幾部手機，依靠國內同行的二手訂單維持；規(guī)模大的則擁有自己的客服、流量賬號和管理團隊，直接從中國玩家手中獲取訂單，再將任務分配給當?shù)貑T工。

姜雨蒙所在的工作室屬于后者。他做過多年游戲主播，在快手積累了百萬粉絲，也熟悉短視頻平臺的流量邏輯。他們通過抖音、快手、小紅書和視頻號發(fā)布內容，吸引中國玩家直接下單，再由國內客服接單，這意味著工作室不必再向上游分出一層利潤。

和想象中“黑哥們語言是不通的”情況不同，當?shù)卦O有孔子學院，接受過中文教育的年輕人并不難找。姜雨蒙的工作室里，一名會說中文的當?shù)厝素撠熢谥袊芾韺雍推胀▎T工之間溝通，既翻譯工作要求，也參與排班和日常管理。

收入方面，一名熟練員工每天大約能創(chuàng)造50元人民幣的業(yè)務價值，月產(chǎn)值約1500元，普通員工到手工資約500元。工作室有一個銷管，上一月收入拿到約65萬阿里亞里，折合人民幣一千多元，他很少請假，每個月都能保持高產(chǎn)。這樣的收入在當?shù)匾迅哂诓簧袤w力勞動和服務崗位。

這門生意能夠成立，根本原因仍是工資差。“來找他們，就是因為他們的工資比較低。”姜雨蒙把這種條件稱為馬達加斯加的人口紅利。

跑刀工作室能夠在此聚集，也與相對寬松的經(jīng)營環(huán)境有關。一些工作室手續(xù)未必齊備，但當?shù)毓芾聿块T通常不會主動為難——訂單不賺當?shù)厝说腻X，卻需要租場地、買設備、給本地人發(fā)工資。對于一個就業(yè)崗位有限的國家而言，能讓一批年輕人“有活干”本身就是一種價值，也等于變相幫助當?shù)販p少治安問題。

從經(jīng)營者的視角來看，提供就業(yè)，正是這些工作室在當?shù)孬@得生存空間的重要理由。

03當勞動者成為內容

近期，筆者在抖音上經(jīng)常刷到了“非洲跑刀”視頻。出于好奇，我私信了博主姜雨蒙，很快便收到了回復。采訪當天，他正準備離開馬達加斯加，簽證到期后先返回國內，之后還會重新申請簽證，再回到當?shù)乩^續(xù)經(jīng)營工作室。
在他離開前，我們進行了一次持續(xù)一個多小時的微信視頻通話。鏡頭里出現(xiàn)的，正是短視頻中那些真實存在的房間、桌椅和員工。此前被剪輯成十幾秒視頻的場景，第一次在鏡頭中還原成了一處正在運轉的工作現(xiàn)場。

姜雨蒙本人表達清晰，對訂單、人員、設備、工資和流量結構都十分熟悉。一個人來到語言、制度和生活環(huán)境都很陌生的國家，參與一支上百人團隊的運營和管理，本身就需要很強的執(zhí)行力和承受風險的能力。我確實對他的行動力和經(jīng)營能力產(chǎn)生了敬佩。

但誠然，欣賞一個具體的人，并不意味著必須認同這個產(chǎn)業(yè)正在形成的所有傳播方式。

在抖音上搜索“非洲跑刀”，很快就能看到大量內容相似的賬號。它們來自馬達加斯加、贊比亞、烏干達等地，也會同步出現(xiàn)在公眾號、微博、小紅書、快手和視頻號。

這些賬號逐漸形成了一套固定模板：鏡頭對準成排工作的黑人員工，讓他們用中文喊口號、念廣告詞、展示高價值道具；老板則分發(fā)雞蛋、泡面、火腿腸等物資，再配上“非洲歐皇”“黑哥們跑刀”“非洲之心還得在非洲出”等文案。

東南亞同樣有規(guī)模龐大的代練和打金產(chǎn)業(yè)，但勞動者很少像非洲員工這樣，被主動推到鏡頭前作為營銷內容。在視頻中，他們提供的不只是工作時間：在游戲里，他們生產(chǎn)哈夫幣在游戲外，他們的膚色、口音、中文表達、生活條件又被轉化成播放量、關注度和訂單。

當前來看，不同國家、社會之間仍存在巨大的認知差異。當膚色、貧困和地區(qū)間的收入差距被反復用作內容素材時，其中的倫理邊界，并不會因為參與者沒有當場提出異議就自動變得清晰。

只要經(jīng)濟差距、文化差異和對尊重的不同理解仍然存在，類似的故事就還會不斷重演。真正漫長的是，我們如何在一次次相似的故事里，逐漸學會面對差異時該有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