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夏夜,塞納河畔的微風并未吹散政治空氣中膠著的悶熱。2026年7月7日,巴黎上訴法院對曠日持久的“虛假助理案”做出二審判決,將一審對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的“5年剝奪被選舉權且立即執行”條款,戲劇性地縮減至已實際執行完畢的15個月。這一紙判決,形同在法蘭西代議制內部正式放行了她參加明年的總統大選。當晚,57歲的勒龐在電視鏡頭前決絕且高調地宣布:正式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訴以暫緩居家監禁等刑罰的執行,全面沖刺2027年愛麗舍宮。
接下來的地緣政治共振,比許多人預期的都要迅速。近日法國數家權威民調機構一致公布的普選意向數據,猶如一顆重磅炸彈砸向了早已驚惶失措的歐洲建制派:勒龐不僅在第一輪大選中篤定能拿到高于30%的選票,其曲線更是與后續候選人拉開了斷崖式的絕對壓強,其他對手的得票率最多只能在20%的線上苦苦掙扎。更為顛覆性的是,在決定最終宿命的第二輪決選中,那個迄今為止被建制派奉為圭臬、屢屢在關鍵時刻合圍極右翼的“保衛共和聯盟(Le front républicain)”,大概率將面臨失效的邊緣。民調顯示,無論是勒龐本人,還是她那年僅30歲、在社交媒體上風頭正勁的黨主席副手喬丹·巴爾德拉(Jordan Bardella)出陣,在第二輪對壘無論是哪一位中派、傳統右翼候選人還是極左翼的梅朗雄,均能贏得過半數的選票,完成最終的勝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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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多年來在本專欄中一直預測的,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終究還是快要走到了這一步田地。 看著這道昔日維系法蘭西世俗理性、倡導包容與平衡的中軸防線節節退潮,心中溢滿了一種理性的惋惜與歷史悲涼。法國中派政治力量的整體性損耗,絕非如某些膚淺的觀察家所言僅僅始于近年的幾次選舉,而是一場跨越了數十年的漫長溫水煮青蛙過程。從傳統的社會黨與共和黨輪流執政,到馬克龍十年前橫空出世試圖制造一個唯我獨尊的中間矩陣,法蘭西的政治中軸其實一直在透支其舊有的體制紅利。如今,這股長退潮終于在經濟衰退與文化撕裂的交織中,露出了其干涸的底層礁石。但在嘆惋之余,理性告訴我們,世事常有出人意外的變化,什么話都不可說得太死。在這個復雜的局勢里,唯有保持概率表達的清醒,完成對大選兩極格局的戰術與戰略拆解,方能看清迷航中的法蘭西究竟去向何方。
一、 戰術分流一:極左翼的自我熔斷與階級天花板
在這場迎面而來的政治海嘯中,讓-盧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領導的極左翼“不屈法國”為何遠遠不敵極右翼?這涉及民粹主義在應對西方結構性衰落時的兩條全然不同的自救路徑。
從戰術細節上看,梅朗雄及其陣營試圖通過激進的階級敘事、無節制的財政擴張以及對特定少數族裔和移民群體的過度迎合,來強行重組法蘭西的社會財富結構與文明底色。然而,在2026年的當下,這種激進的財富重組與文化多元敘事,恰恰觸動了法國本土世俗化中產階級最深沉的心理恐慌和安全焦慮。極左翼在不自覺中充當了撕裂法蘭西傳統社會結構的急先鋒,高企的拒絕率(民調顯示高達66%的選民明確表示絕不投票給梅朗雄)使其在建制派與溫和右翼選民眼中,淪為比極右翼更具破壞性的異類。這種極化的政治生態,直接導致了左翼聯盟在第一輪民調中被死死釘在12%至14%的邊緣地帶。梅朗雄的政策主張雖然能夠精準動員大城市郊區的邊緣化群體與激進青年,但這種高排他性的解構敘事,注定無法突破中產階級世俗理性的階級天花板。
相比之下,國民聯盟(RN)在過去十年中將政黨全面“去妖魔化”的戰略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前瞻性。勒龐不再公開挑戰法蘭西的共和體制與憲政框架,而是將自己包裝成法蘭西傳統生活方式與既有制度的最后守門人。當極左翼在街頭呼喚激進解構、傳統中派在官僚體制內無能為力時,國民聯盟對社會秩序、邊界控制以及世俗化原則的反復強調,精準地契合了普羅大眾對安全感的極端饑渴。極左翼由于缺乏整合國家共識的戰略承載力,在戰術上形成了自我的高位熔斷,反而扮演了某種催化劑的角色,成批地將那些恐懼社會動蕩、渴望秩序重回中軸的溫和選民,推向了國民聯盟的陣營,從而筑牢了極右翼在第二輪通殺極左的現實基礎。
二、 戰術分流二:中間三小派的異同與中路囚徒困境
而在戰術分析的另一頭,則是建制派寄予厚望的中間派與傳統中右翼殘局。目前,該陣營中活躍著前總理愛德華·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現任內閣要員加布里埃爾·阿塔爾(Gabriel Attal)以及傳統右翼共和黨(LR)領袖布魯諾·勒塔約(Bruno Retailleau)這三股中路力量。
要算透這三小派的賬,必須先看清他們之間微妙的異同結構。他們的共同點在于,皆出身于法蘭西傳統精英政治的技術官僚矩陣,在方法論上都主張在第五共和國現有的制度大店內進行修補,且在首輪民調的數學計算中,三者選票相加合計大概可以達到34%左右,紙面上確實可以與極右翼旗鼓相當。因此,中派與中右翼在第一輪強行完成戰略合流,依然保留著某種技術上的可能性,我們絕不能把話完全說死,以免低估了建制陣營在最后關頭的自衛動員力。
然而,他們的不同點則深刻暴露了中間派基因內部的結構性碎裂:菲利普代表的是高傲的巴黎自由派技術官僚與大資產階級,阿塔爾承接的是面目模糊、熱衷于線上超強溝通的馬克龍主義殘存附庸,而勒塔約則死守著外省傳統天主教保守派的殘山剩水。
這就引出了中路雙子星菲利普與阿塔爾之間冷酷的“同室操戈”。兩人在光譜上最為親近,卻在后馬克龍時代的權力真空中陷入了典型的囚徒困境。民調的警告雖然刺眼——兩雄并立即意味著首輪雙雙分流出局,但權力的排異反應卻讓結盟流于表面。阿塔爾為了利用自身的黨派機器優勢,強推在今年秋天舉行一場跨黨派的內選來確立獨尊;而目前處于民調相對領跑位置的菲利普,則斬釘截鐵地予以回絕,試圖依靠自發的民調動員力在臨近初冬時強行清場。每個人都想在不侮辱未來的前提下,在自己的跑道上把對方耗死,使得中央防線的重組面臨方法論上的死局。
三、 戰術分流三:傳統右翼的被動向右與加速式微
明眼人的一針見血令人警醒:在今天的歐陸亂紀元生態里,代議制中軸的長退潮讓人們往往只恐懼“極右標簽”,而非“具體政策”。如果撇開高傲的政治符號,從純粹的治理綱領光譜來看,內政部長勒塔約在治安重懲、移民熔斷乃至于部分硬核財政緊縮政策上的冷酷收緊,確實與巴爾德拉那套民粹保護方案在客觀上幾乎難辨雌雄。這絕非傳統右翼的戰略主動,而是面對洶涌民意大盤時被動且焦慮的跟牌。即便有前黨魁喬蒂因私自投奔極右而導致黨派系統性四分五裂的前車之鑒,面對全法選民自發向右擺動的浩蕩潮汐,勒塔約為了維持自身基本盤的微弱存在,終究還是身不由己地選擇在政策層面繼續高調向右靠攏。
然而,這種極致且笨拙的“向右靠”,在實力政治的精算里,實質上是一招自斷退路的險棋。由于勒塔約開出的權威藥方與巴爾德拉高度同質,卻又在代議制精英的道德層面上與菲利普、阿塔爾的中路矩陣天然排異,這就注定了他不太可能與中派兩雄在第一輪完成任何實質性的戰略結盟。失去了中路協同的數學乘數掩護,僅憑共和黨如今碎裂成約10%的殘山剩水,勒塔約在第一輪大選中,自然也絕無任何機會拿到通往第二輪決選的愛麗舍宮門票。
這種無法嚴守自身正統立場、在風暴中隨波逐流的政治短視,注定要讓傳統右翼付出喪失主權的慘烈代價。最令筆者感到理性和惋惜的現實在于,一旦大選步入最終的絞殺期,勒塔約這部分碎裂票倉的流動方向,將發生不可逆的自發位移。由于他的政策調門此前已經被自己拉得與極右翼一樣高,其麾下的保守派選民在面臨“真民粹還是偽鐵腕”的終極抉擇時,恐怕流向巴爾德拉與勒龐這套“夢幻雙子星”去買單的數量,會遠遠多過留在菲利普和阿塔爾中派大店里的分量。這間昔日法蘭西最正統的百年老店,在規則與選票的極限擠壓下,終于站不住自己的中軸立場,大概率將在票倉被極右翼徹底收繳的暮色中,走向無法挽回的持續式微。
四、 戰略分析一:從“店大欺客”到“客大欺店”與消費幻覺
戰術的精巧永遠要服從于戰略的洪流。法國政壇之所以在2026年盛夏步入這個劃時代的轉折點,核心在于法國選民大盤發生了不可逆的范式轉移,演繹了一場從“店大欺客”向“客大欺店”的權力位移。
多少年來,西方的政治精英壟斷了道德、法律與規則的絕對解釋權。他們是經營當代代議制體制的“店”,擁有無上的制度工具。長久以來,這間大店最擅長的手段便是“店大欺客”——每逢極右翼勢力在地方選舉或國會選舉中抬頭,建制派便熟練地啟動程序機制,通過第二輪選舉中各路中派與傳統黨派的選擇性退選與跨黨派聯合合圍,筑起政治隔離墻。在這種精巧的制度設計下,散落的選民即便是心中懷有對現實的極大絕望,也總是在第二輪合圍中被規則的大店無情壓制,淪為只能順從體制的“弱勢顧客”。
然而,當國民聯盟在連續數次的選舉中蛻變為全法第一大政治實體,當鐵銹帶、傳統農業區乃至大城市周邊的普通中產階層悉數淪為其鐵桿票倉時,規則的引線終于被徹底燒斷。勒龐與巴爾德拉所憑籍的,是海嘯般席卷而來的絕對選票存量。當這股代表著數千萬民眾真實絕望與憤怒的民意匯聚成洶涌的力量時,體制的門檻被生生沖垮——這就是所謂的“客大欺店”。龐大的選票大盤,反過來逼迫規則的大店節節退讓。
一如美國特朗普大選前夕民意壓力逼退數項刑事審判的深層邏輯一樣,巴黎上訴法院二審對勒龐刑期的微調放行,正是民意大盤對司法精英的一次成功逼退。規則的制定者們終于發現,當“客”的身量已經大到可以買下整間店時,任何試圖通過技術性司法手段強行剝離其參選資格的嘗試,都會演變為一場將自身吞噬的系統性憲政危機。
然而,從嚴謹的政治學邏輯審視,人民固然擁有絕對的主權,“客大”也的確可以強行“欺店”,但這并不能保證客人的意見就一定正確。按照客人的意見來開店,那在缺乏實體生產力支撐的情況下,經營策略自然是東西越便宜越好、福利越多越好、稅收越少越好。這種一味迎合消費幻覺的民粹開店法,最后,店會因為入不敷出而開不下去的。國民聯盟國內政策中玩弄的分配魔術,終究要面對創造增量的冷酷現實。
五、 戰略分析二:西方世界的防御性痙攣與中法關系的低溫穩態
如果我們把視野進一步放大,去審視整個歐洲乃至整個西方地緣政治的結構,就會發現勒龐的放行與勝選大勢,實際上是整個西方文明在其實力衰落期必然發生的、集體自衛式的“防御性痙攣”。
這背后是五百年來由美西方生產力絕對領先時代所高舉的、以自由貿易為核心的全球化周期走向衰落的余音。由于在全球供應鏈與現代工業制造競爭中的存量優勢不斷被東方稀釋,美西方國家內部的邊際財富增量已根本不足以維持其高福利、高包容的自由主義神話。當繁榮的潮水退去,摩擦與保護主義便開始在內部顯形。
一旦極右翼明年全面掌權,戰后歐洲一體化的宏偉敘事將面臨結構性的停擺。然而,在實力回歸的世界里,任何激進的口號在野時聽起來如同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可一旦真正坐上執政者角色的火山噴發口,就會瞬間撞上現實的硬墻。正如我們在大西洋彼岸所看到的,美國政界至今仍在幻想通過類似“曼哈頓計劃”的方式傾全國之力恢復完整的自主產業鏈,而其財政部高官高呼要重新掌控造船業供應鏈的口號在現實面前卻冷酷無比——美國的年造船產能如今其實只是中國的二百分之一。這種巨大到令人絕望的實體生產力斷層,同樣以某種方式高懸在歐洲右翼民粹主義者的頭頂。
就在2026年4月,執政長達十六年的匈牙利歐爾班政權在選民的決絕投票中大敗落選,結束了一個時代的民粹神話。歐爾班的落選,給全歐洲的右翼民粹主義者敲響了最沉重的警鐘:當虛妄的宏大敘事和排外口號無法覆蓋糟糕的經濟表現時,底層選民同樣會毫不留情地將其徹底拋棄。極右翼的退守路線能否在現代精巧的全球化分工網絡中真正走通,依然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對于中國而言,面對地緣地殼的變動,我們既無需抱持政治浪漫主義幻想,也完全無需恐慌。法國的高端農產品、航空航天及核能產業承受不起與東方供應鏈徹底切斷的系統性損害。無論誰執掌愛麗舍宮,在現實的利益談判中脫去虛浮的理念外衣,中法關系大概率依然會在硬碰硬的精算中找到一種更為清醒、帶厚重緩沖空間的“低溫穩態”。
結語:迷航中的周期審視與路徑留白
這正是當今西方世界最深沉的悲劇所在:人們因為絕望而拋棄了傳統中派,又因為恐懼而投奔極右。
歷史的車輪如山笨重,每個輪回的周期都很長,且一旦形成就很難單憑行政或司法的意志去強行逆轉。巴黎上訴法院在2026年盛夏敲響的一記槌響,并未能終結這場跨越歐陸的體制內耗,它只是以極具法蘭西戲劇性的方式,為這個亂紀元的新階段掀開了最驚心動魄、也最無處可逃的序章。未來的大選博弈,不僅是一場大國領袖能否保持冷靜與克制的考試,更是一場意向極為長遠的文明考試。
最可怕的,絕不是這艘大船在迷航中一再調整方向,從溫和中派一路跌落至激進右翼;最可怕的是,假設當人們試過了所有的藥方,卻發現中派的包容走不通,極左的解構走不通,連極右的退守也同樣走不通,該怎么辦。當大船駛入規則解體、藥方盡失的公海,無路可走,才是這艘大船真正要面對的、萬劫不復的絕對絕境。
但幸運的是,法蘭西尚未抵達那個無路可走的絕對終點。那些尚未在愛麗舍宮全面鋪開的極右甚至極左的治理路徑,在歷史的必然邏輯里,總得讓他們在陽光下徹底試一次。極右翼不在中軸線上,他們的偏激退守天然缺乏在代議制長周期中錨定穩態的制度基因。
然而,假設明年贏得大選的極右翼路線在實踐的試錯中撞得頭破血流、最終證明無法帶領法國走出衰退的泥潭,那么法蘭西那具有深厚憲政韌性與民意大盤的鐘擺,在下一個周期依然保留著擺回到改良后的溫和中派,甚至激進左翼陣營的可能。若極右走不通,歷史的臺盤上還有回到中派和極左這兩個選擇。歷史從不設絕對的死局,每一個周期的終點,往往正是下一個路徑重新組合的起點。我們且看這位法蘭西的民粹女王與她背后的千百萬選民,如何在制度的重重圍城與民意的浩蕩海嘯之間,在退守的沖動與現實的硬墻之間,蹚出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那條懸而未決、卻又命中注定的命運軌跡。而我們在暮色中對那條逝去中軸線的惋惜,終將化作對整個人類政治智慧在波濤中尋求自救的清醒注腳。
(本文系一家之言 不代表本公眾號立場)
編輯: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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