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屆(2022—2025)魯迅文學獎正式揭曉。在報告文學(含紀實文學、傳記文學)領域,陳啟文《穿越人間的象群》獲獎,《穿越人間的象群》以云南亞洲象群遷徙事件為核心,真實記錄野生動物保護全過程,生動詮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中國實踐。在散文雜文(含跨文體寫作)領域,傅菲《人間珍貴》獲獎。
兩位作家在今年 “大地文心”廣東采風行中,聚焦生態環境保護與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用文學筆觸寫下了生動故事。今天,讓我們一起來欣賞兩位作家的生態文學作品。
手心里的生命
陳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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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岸上,它們在我看不清的地方。眼前是海與岸之間的一片模糊地帶,潮間帶是模糊的,灘涂是模糊的,還有無數糊糊涂涂的小東西正在蹦蹦跳跳。我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依然一片模糊,這世上有的東西你越想看清,越是難以看清。
我只知道,那是潮間帶灘涂的關鍵中間物種,當海水退走后,它們來了。這些小東西在我從來沒有看清過的地方已生活了數千萬年,它們從來不知自己叫什么,很長時間人類也不知道。直到清康熙年間,終于有一個人把它們清晰地描繪出來了。那是一位生于浙江錢塘、生平不詳的畫家——聶璜(字存庵),在他繪制的海洋生物圖譜《海錯圖》中第一次描繪出了這種小東西的形象,畫中有記:“跳魚,生閩浙海涂。性善跳,故曰跳魚,亦曰彈涂。”這兩個名字,一個民間俗稱——跳跳魚,一個現已是正式的生物學名稱——彈涂魚。那些趕海人還給它們取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名字,如泥猴,如花跳,不管你叫它什么,它們都不在乎,一個個任憑自己的天性活蹦亂跳。這是潮間帶最活躍的生命,也是灘涂最鮮活的底色,那彈跳的姿態充滿了透視感和沖擊力,我卻看不清一切是怎么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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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里的魚往往都很大,這種魚卻很小,小到了讓人忽視的程度。第一次見到跳跳魚,為了看清楚,我還抓了一條放在手心里拍過照,這小東西長了幾千萬年,也只長得跟成人的一根指頭差不多。它們似乎又不甘如此渺小,在進化過程中一直想把身體使勁伸長一些,這一伸就把身體拉成了古怪的側扁狀。無論怎么看,你都會覺得這小東西長得太丑了,不光是體型丑,顏色也不好看,那是如灘涂一般幽暗的褐綠色,摸在手里黏黏糊糊的如小泥猴一般。這世上,每一個物種都會進化出獨異的特征,哪怕丑陋,哪怕怪異,這可能就是最適合它們生存的樣子,如萊布尼茨所說:“凡存在者,皆有理由,無物憑空而生。”這小泥猴丑歸丑,卻也自帶喜感,丑得可愛,它們還天生了一個想要出人頭地的大腦袋,頭頂上長著兩只鼓鼓的眼睛,就像兩只燈泡。我想輕輕觸摸一下那亮閃閃的眼珠子,指尖卻忽然一顫,有個念頭在我腦子里一閃:當一條小魚落在你的手心里,它的命運就取決于你的一念之間,你掌握著一個小生靈的命運,也掌握著一種生物的命運。
那一念之間,我瞇著眼睛瞄著它,它瞪大眼睛看著我。這雙眼睛很敏感,竟然還在忽閃忽閃地眨眼,它一眨眼就顛覆了我對魚類的認知,在此之前我看見的魚類眼球都是裸露的,由于沒有眼瞼或眼皮,魚是無法眨眼的,而跳跳魚是我看見的第一種會眨眼的魚,它們其實也沒有真正的眼瞼,但其眼窩如杯狀一樣能儲水。這是物種進化的杰作,別的魚類一旦離水眼睛就會干涸,跳跳魚卻會自動收縮眼球給眼睛添加水分,看上去水汪汪的,像要流淚的樣子。這水可以浸潤眼球、清除眼睛表面的泥沙雜質,在跳出水面后還遮掩直射的陽光。在它們灰溜溜的身體上,這兩只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澤,即便委身于泥潭,那眼里的光芒也無法遮蔽,在渾泥濁水它也能看清必須看清的一切,還可以發揮更奇異的功能,當它用一只眼睛尋覓食物時,另一只眼睛可以同時緊盯著周邊的動靜,一旦發現天敵,這小東西就會倏地一下跳出危險地帶,敏捷得連你眨眼都來不及。
當一種生命擁有了如此奇異的眼睛,自然會擁有特別開闊的視野。別的魚類都是一直看著大海,跳跳魚卻具有雙重的眼光,既看著大海,還瞄著陸地。魚是天生應該活在水里的,跳跳魚原本也可在大海里隨波逐流、自由游弋,但這種大海里的小魚偏生想要活出與其他魚類不同的樣子,一直夢想登陸。從大海到陸地是物種進化的關鍵一步,在漫長的時空中這一物種一直朝著陸地方向進化,并已演化出了一些兩棲特征。從呼吸看,魚類都是在水中吸氧,而跳跳魚可以跳出水面,通過鰓、口腔黏膜和皮膚在空氣中吸氧。從體型看,魚類若要從水生動物進化為陸生動物,最關鍵的就是魚鰭的演化,而跳跳魚的胸鰭已進化得如兩棲動物的手足,依靠胸鰭擺動就可以在灘涂上支撐著身體爬行,還可以利用尾鰭和身體的協調擺動產生推進力。這不是魚類的本性,而是兩棲爬行動物的本領。然而,它們在進化之路上遇到了一個大限。追溯三億年前成功登陸的早期魚類,其內骨骼都含有四肢雛形和肺的肉鰭魚類,而跳跳魚是輻鰭魚類,其魚鰭如同軟肋,天生就沒有四肢骨骼的基礎,這樣的魚鰭還撐不起陸地動物行走的姿態。真正的陸地動物必須離水呼吸、四肢承重、體內受精,這是跳跳魚在進化中跨不過去的一道道關鍵門檻,甚至永遠也跨不過去。而當物種進化到今天,陸地生態位早已被捷足先登的動物占滿,跳跳魚無論在未來怎樣進化,幾乎都不可能進化為陸生動物,但它們依然孜孜以求地向陸地方向進化,現已進化為現生魚類中最接近“登陸前狀態”的鮮活樣板,這正是其作為物種進化的獨特標本意義。
跳跳魚不僅是物種進化的獨特標本,更是生態環境變化的直接見證。潮來汐去,這古怪的精靈從不隨波逐流,大海一遍遍地清洗著它們,也從未洗凈它們糊糊涂涂的身體,這世上往往需要一些拖泥帶水、泥水不分的東西,而它們最喜歡的棲息環境就是熱帶、亞熱帶潮間帶灘涂、紅樹林、河口咸淡水區,這樣的環境在人類棲居的四大洲(除美洲外)比比皆是,但一個地方究竟適不適合跳跳魚生存,只有它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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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大海,如果沒有跳跳魚,灘涂只是陰暗模糊的灘涂,有了跳跳魚,一切都不一樣了,它們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繪制了潮汐之間的生態版圖,這是跳跳魚的世界,它們的行跡宛若潮間帶的指紋,每一個指紋都指向密密麻麻的洞穴。這小東西有著奇妙的挖洞技術,它們挖洞的工具就是魚嘴,其吻部又短又圓,牙頭斜切扁平,看似一把寬扁而笨拙的鏟子。它們先用嘴刮食灘涂底棲硅藻和富含有機質的淤泥,然后一點點來回吞吐泥土,從而挖掘出一條條隱秘的地下通道和洞穴,這是它們躲避烈日和天敵的逃生通道,也是產卵育仔的生命之穴。這是人類難以看見的,但每到繁殖季節,你就會看見那些搖頭擺尾、正在求偶的跳跳魚,誰的地道和洞穴挖得舒適,誰就擁有求偶和爭奪交配權的資本,這和人間營造居室和愛巢是一樣的。這丑陋的小東西也很愛炫耀,一旦看見了鐘情的對象,那抖擻的魚鰭上就會閃耀著珍珠般的光斑,這是它們最漂亮的炫鰭,對異性有著難以抵擋的誘惑,而它們最好的求愛方式就是激情四射的跳躍。在起跳之前它們先以胸鰭撐起上半截身體,那尾鰭一擺渾身就來勁了,那背鰭一張更來神了,那不是跳,像是在飛,兩個背脊像翅膀一樣忽閃而開,然后一次一次地往上跳,像在測試飛翔的高度,又像測量大海與陸地的落差。它們用節奏明快的跳躍把 “性善跳”的本領發揮到了極致,浪漫到了極致。此時若有第三者插足,這個炫鰭者立馬就會豎起背鰭、張開嘴巴威懾對手,你聽不見它們的聲音,但看得出它們在咆哮,那整個口腔輪廓都被我們聽不見的聲音撐開了。若示威不能逼退對方,勢必會引發一場愛與奪愛的戰爭,那將是潮間帶灘涂上演的最激烈的一幕……
跳跳魚不只是“性善跳”,還有別的魚類沒有的獨門絕技——爬樹。潮間帶最美的風景就是紅樹林,紅樹林不是一種樹,而是一片雜樹生花的海濱叢林。這一帶是大陸的邊緣,紅樹林在延伸的大陸架深深扎根,海浪可以淹沒它們,卻無法將它們席卷而去。這一帶也是大海的邊緣,紅樹林在大海的呼吸中活著,一輪一輪的潮汐在樹干上刻下了一輪一輪的痕跡,這痕跡中還夾雜著跳跳魚爬過的痕跡。世間竟然還有一種會爬樹的魚,這是畫家聶璜沒有描述的,卻是我眼睜睜看見了的,它們先用胸鰭——像張開的手一樣抓住樹干,再用腹鰭抵住樹干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它們的力量如自身的生命一樣弱小,卻又仿佛肩負著某種沉重的使命,為了抓住大海里沒有的東西,它們的腹鰭已進化出了吸盤,這給它們增添了很強的攀附能力,其左右腹鰭在爬行中一張一翕,一旦合攏就可像吸盤一樣穩穩地吸附在樹干上。這叢林中既有鮮花也有毒草,甚至有一些致命的毒果,還會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涂抹在跳跳魚身上,卻從未見過毒死的跳跳魚。當一條條跳跳魚爬上了樹干,它們不跳了,安靜了,仿佛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著它們,我才發現,緣木求魚從來不是一個“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的笑話,這也是物種進化的真相之一。
跳跳魚從不在乎風景美不美,一切物種進化的意義就是為了生存和繁衍。每一種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這些跳跳魚不懂什么向死而生,只懂為生而生,無論它們是爬是跳是上樹,都是為了活下去。這種低于塵埃的生命對于生存環境的要求也很低,只要有一片咸淡水交匯的灘涂,就可以讓它們自然而然地活下去。自然會有天敵,跳跳魚靠采食或捕食底棲藻類、泥土中的有機質和小魚、小蝦、小昆蟲為生,當它們鉆進泥水中覓食時,又有捕食它們的鳥類緊隨而來。此刻,我正站在深圳灣東北岸的一片紅樹林中,這里是跳跳魚的天堂也是鳥類的天堂,跳跳魚越多鳥類就越多,每年有近十萬只候鳥在此停歇覓食,連黑臉琵鷺、黃嘴白鷺、小青腳鷸、黑嘴鷗等失蹤多年的珍稀候鳥也紛紛飛來,這些跳來跳去的小東西既是捕捉弱肉的強食者,又是強食者捕捉的弱肉。弱肉是相對的,弱中還有更弱的,強食也是相對的,強中還有更強的,而在同一片潮間帶、灘涂和紅樹林中,一切自然生靈正在天際線下同框競逐,氛圍感極強,這就是美麗而又殘忍的叢林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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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若一切任憑叢林法則,你根本不用擔心會有哪一個物種會滅絕,哪怕再飛來十萬只候鳥,也不會把跳跳魚吃光。對于任何物種來說,最可怕的天敵不是來自自然,而是來自人間,在所有捕食者中只有人類才是絕對的強者,一百只兇猛的黑臉琵鷺也趕不上一個趕海人。別看這條魚丑陋而怪異,卻是肉質鮮美、爽滑可口的海鮮。每當潮水退去,趕海人便蜂擁而來,這灘涂上沒有一個洞穴能逃過那長長的漁耙,一耙子下去,以人為中心,以耙柄為半徑,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洞穴轉眼就被掃蕩一空,一只魚簍就能裝滿幾百條跳跳魚。你若想知道什么是“過度捕撈”,那些密密麻麻的空洞就是最直接的解釋,如果解釋需要論證,趕海人的耙子就是鐵證,至于跳跳魚嘛,只是人類最好的下飯菜。人類是沒有天敵的物種,但也有趕海人被席卷而來的大海吞噬,人類一旦忘記了潮汐的規律,就會陷入在劫難逃的漩渦。
有的漩渦是看得見的,有的漩渦是看不見的。說來,過渡捕撈只會造成跳跳魚種群數量銳減,尚不至于造成種群滅絕,而隨著潮間帶灘涂水體大面積發生有機污染、重金屬和化工廢水嚴重超標,引發了一輪輪赤潮泛濫的漩渦,每一次赤潮都會造成跳跳魚大面積死亡,有的地方已近乎絕跡。近年來,為了拯救瀕危物種和整個魚類,我國推行了史上最嚴的禁漁、休漁措施,同時對濱海灘涂濕地進行生態修復。看看眼前這片潮間帶灘涂,那此起彼伏的跳跳魚哪怕卑微,哪怕渺小,只要匯聚在一起,你也能感覺到那如大海般激蕩澎湃的力量。這是源于生命的力量,也是源于大自然的萬千氣象,在這里,跳跳魚已活成了自己的氣候。
這里是我來過多次的地方、看過多次的風景,有的東西,無論看過多少次,你都要瞪大眼睛看。當紀伯倫瞪大眼睛,他看見了世界的一個小小的秘密:“一滴水藏著整片海洋的秘密,你的方寸靈魂,容納世間全部存在。”興許,在跳跳魚那小小的靈魂中就藏著整片海洋的秘密。誰又能看清整片海洋,連一條小小的跳跳魚也很難看清。我在岸上,它們在我看不清的地方,我一直瞪大眼睛在看,只見一個個糊糊涂涂的小東西正從泥淖中一躍而起,倏地飛濺起一串串水花、泥斑和光斑,轉眼便消失在眼花繚亂中……
本文作者陳啟文,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迄今已出版長篇小說《河床》《夢城》《江州義門》、散文隨筆集《漂泊與岸》《孤獨的行者》《大宋國士》、長篇報告文學《共和國糧食報告》《命脈》《大河上下》《海祭》《中華水塔》《為什么是深圳》《中國飯碗》《血脈》《可可西里》《袁隆平全傳》《穿越人間的象群》等30余部,曾獲全國多種文學獎和圖書獎,作品翻譯為英、法、德、俄、意大利、阿拉伯等多語種在海外出版。
河流醒來
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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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在靜靜流淌,看不到波浪。鳶尾、美人蕉、蘆鳶、荷花、慈姑等,紅紅黃黃綠綠。這是2026年夏天,廣州永慶坊的鳳凰木花開枝頭,嬌艷妍秀。榕樹、洋蒲桃、木麻黃、水翁、黃皮,遮住了河岸和街頭小院。時敏橋下,有人在垂釣,有白鷺在覓食。兩只白鷺貼著河面飛,落在淺水處,啄小魚。時敏橋是河上最古老的橋,始建于清光緒年間,紅砂巖砌橋墩,是西關古老的歷史建筑,連通黃沙片區珠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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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是路的延伸,是對外部世界的瞻望。橋是一種敞開的胸懷,是一種擁抱世界的姿勢。橋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讓我想起西關古老的集市。西關人挑著荔枝、番木瓜,挑著四色綾酥、泮塘馬蹄糕,送上商船,去了香港,下了南洋,遠渡世界各地。
世界如此之大,一條河就可以通達。
河古稱西溪,源出溱水(今北江),西郊入口,斗轉百回,跌跌宕宕,穿西關,過黃沙,出珠江。一水牽兩江,背山而流,一襟含晚照,南岸銜兩村,碧水如琉璃。河上畫船歌坊,蘆笙切切,燈火闌珊。西溪是西關的一種古韻,古樸、蒼勁,磊落、雄渾。北宋李師中在嶺南卸任時,作《菩薩蠻》:子規啼破城樓月,畫船曉載笙歌發。兩岸荔枝紅,萬家煙雨中。佳人相對泣,淚下羅衣濕。從此信音稀,嶺南無雁飛。
荔枝是無患子科荔枝屬常綠喬木,喜陽,怕霜凍,名出西漢文學家司馬相如《上林賦》:隱夫薁棣,答遝離支。羅乎后宮,列乎北園。離支即荔枝,別名離枝,是嶺南的地理標志性植物。唐代詩人白居易在《荔枝樓對酒》贊曰: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欲摘一枝傾一盞,西樓無客共誰嘗。
北宋紹圣三年,東坡先生謫居惠州,作《惠州一絕》,喜言: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長作嶺南人。
荔枝是嶺南的代名詞。嶺南陽光熱烈,雨水充沛,氣候溫暖,培育了“絳紗囊里水晶丸”(歐陽修語)。廣州西關泮塘一帶遍植荔枝,古樹參天,故稱荔枝灣,西溪蜿蜒。廣州人將西溪稱作荔枝灣涌。涌,特指河道小分支,即小溪流。
荔枝灣涌集雨面積約3.85平方公里,明涌長約2.7公里,是西關最大的水資源容器。1931年,西關人沿河建了恩寧路。恩寧路1100余米長,街寬巷深,鄰近廣州十三行,騎樓街拔地而起,上樓下廊,前街后院,臨街作店,依院作屋,麻石街道,青磚屋、滿洲窗、黑屋頂,櫳門琳瑯。1861年4月26日,詹天佑出生于河畔的一棟西關大屋(十二甫西街芽菜巷42號)。
詹天佑祖籍婺源,其曾祖父詹萬榜于1760年從徽州婺源浙源鄉廬坑,來到廣東做茶葉生意,在西關安定了下來。其父親詹興洪以代寫書信、刻寫印章為生。1872年,詹天佑前往美國就學,1881年回國,以修筑鐵路為志業,終成“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一生沒有回過婺源,但始終自署“徽州婺源人”。1911年,詹天佑得知家鄉婺源察關村發生火災,毀民屋十余棟,購置“掀式水龍滅火車”(消防器材),托人送來婺源。這棟西關大屋于2005年建立詹天佑紀念館,保留了八仙臺、椅子、屏風等老家具,藏有《京張路工》圖籍,陳列了京張鐵路鋼軌、銅鈴、畫圖儀器等珍貴文物。一個地方的人文、歷史、情懷,是由歷代的無數民眾譜寫的。生于斯,長于斯,居于其間,以竭盡畢生的生命力,創造出平凡或非凡的業績,織就了一方人文長卷。詹天佑是織就這軸長卷上的金線,熠熠生輝。
李文田(清代著名學者、碑學家)、李海泉(粵劇“四大名丑”之一,李小龍之父)是長卷上的另兩條金線。
荔枝灣涌哺育著兩岸的人。西關成了老廣州最富庶的區域之一,像個花雕果盤,裝滿了香熟的果實。人越多,橋也越多,由始而今,橋在演化,演化為時間的雕塑,演化為生活的近處與遠處,演化為日常的相遇。銀鉤橋、羽扇橋、抱月橋、疊月橋、虹月橋,有了五橋相映,月夕花晨。永寧橋、德興橋、大觀橋、至善橋、柔濟橋、時敏橋、多寶橋、龍津橋,有了八橋相會,星橋火樹。花城一夜,紅荔枝綠風菱,千枝萬蕊,被列為“羊城八景”之一。
據《荔灣文史資料》記載,民國時期,日軍占領廣州,珠江水道被封鎖,百姓生活日益艱難,貧民在荔枝灣聚集,砍伐荔枝樹,荔園被毀,開荒種菜,搭起了茅棚和木屋。20世紀四五十年代,河畔建起了化工廠與印染廠,金屬作坊(金屬加工和制造)眾多,土壤沉淀了重金屬,水質腐化,空氣含有硫化物,給荔枝樹帶來了滅頂之災。荔枝樹漸漸地消失在荔枝灣的山野。隨著西關人口規模迅速擴張,荔枝灣涌部分河道被占用,部分河段被填埋,水體飽受污染。荔枝灣不再唱晚,漁歌消散在煙塵。“梅雨時節,荔紅枝頭”的嶺南第一勝景,埋在泥土下,化為滾滾歷史的沙礫。荔枝灣涌奄奄一息,像個命運多舛的老人,走向生命的盡頭。這是老廣州人的心頭之痛。
河一旦誕生,便不會輕易消失。河有著倔強的生命力。河的使命是盡最大可能哺育萬物蒼生。據當地生態環境部門介紹,2009年,廣州市啟動荔枝灣綜合整治工程,升級改造污水系統,切斷污染源,恢復綠植,保護老荔枝樹。2019年,啟動后航道渠箱清污分流工程,除黑除臭,岸線整治,紓解交通,清污分流、污澇同治,重構雨污水系統,實現了片區雨污分流。
從人文視角省察,如果說荔灣區是“人體”,那么永慶坊便是人體中的“心臟”。永慶坊片區是老廣州西關文化的活化石,擁有廣州保存最完整的騎樓建筑群,八和會館、西關大屋、鑾輿堂、文塔、李小龍故居、陳廉伯故居、寶慶大押等歷史建筑坐落其中,周邊匯集了西關武術、粵曲粵劇、玉石雕刻、象牙雕刻、廣繡、廣彩等嶺南傳統文化。城市在迭代發展,日新月異。永慶坊卻衰落了,屋舍破舊、老化,街道狹窄、破爛,電線東牽西掛,排污管經常堵塞。2019年10月,永慶坊啟動改造,以橋串景,以橋入街,以橋興水,修補駁岸,契入歷史記憶和生活溫度,沿河亮化,以“繡花針”的功夫為街區老建筑作“復活”修復。街區設計與改造,與民與商共建共治共享,建起了廣州首個非遺街區。
2020年8月,廣州非遺街區(永慶坊)對外開放,每日有近萬名游客不遠千里來街區游玩。荔枝灣涌成了廣州市的“水上會客廳”,并入選《非遺與旅游融合發展藍皮書2025》。2023年元宵,我去永慶坊,下午五點半,就到了粵劇藝術博物館。館檐和館廊掛著鯉魚形燈籠,與門前池塘的紅鯉魚,相映成趣。戲已經開場了,劇場坐滿了賞戲人。街燈全亮了,四處掛起了紅燈籠,樹上掛起了燈謎。荔枝灣涌漂著畫舫,張燈結彩。河岸攤開,是一個花市,有玫瑰、郁金香、年桔、迎春花、蝴蝶蘭、梔子花、水仙、百合、海棠、吊蘭、蕙蘭、茉莉花、牡丹、芍藥、美人蕉、含笑花等。鮮花百千種,花燈數十種。熊景星是清代著名國畫家,廣東人,山水、花卉頗有聲譽,且善詩文,參與編修《廣東通志》等地方志書。他在《荔枝灣志》描寫了荔枝灣的盛景:紅云十里,八橋畫舫,游人萃焉。我游覽了燈會,覺得熊景星所言,正如其所畫——“筆不重不奇,墨不厚不深”“墨氣歷久如新”。
2026年夏,荔枝灣涌給我內心震動。水安靜,默默地彎流,花圃如錦。水誕生了橋,橋連通了南與北,聯結了東與西。劇場傳來“可憐我日曬驕陽夜受冷,可憐我頭積風沙面積塵”。這是粵劇《柳毅傳書》的唱詞。荔枝灣涌的水,自江來,又去了江里。江流入了大海。大海無涯。因其無涯,被我們眺望。
荔枝灣涌是一條分支小河,寬約8至12米。但這是一條血脈的長河,也是一條人文的長河。荔枝灣處于古廣州西郊低洼之地,又在城關之外,故稱西關。在先秦時期,南越人就在此漁樵耕讀,栽荔枝種蓮藕。一條小河養育了千年的西關人,孕育了西關文化。河之滄桑,也是生靈之滄桑。有了滄桑就有了巨變。荔枝灣涌已經醒來,催發了萬物的生機。
本文作者傅菲,資深田野調查者,專注于鄉村和自然領域的散文寫作,出版散文集《人間珍貴》《深山已晚》《元燈長歌》等30余部。曾獲三毛散文獎、百花文學獎、芙蓉文學雙年榜、儲吉旺文學獎、《雨花》首屆生態文學獎、江西省文學藝術獎,及《北京文學》《長江文藝》《山西文學》等多家刊物年度獎,散文集《深山欲雪》譯希臘語出版。
來源 | 中國環境報、中國環境APP
編輯 | 鄒祖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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