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大防竊實驗室：偷東西也要講科學？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走進超市，抬頭瞥見天花板上掛著一排電視屏幕，上面赫然映著你自己推著購物車的實時畫面，底下還滾動著一行字：“監控進行中”。這個讓你在生鮮區無所遁形的小東西，背后操盤的人叫里德·海耶斯，他的正式頭銜是防損研究委員會執行主任。而他掌管的這個機構，被稱作“美國最頂尖的防止商店盜竊實驗室”。

最近，《Slate》雜志的作者亞歷山大·薩蒙專程去了一趟這個實驗室的總部。回來后他寫了一篇長文，讀起來既像一份鬼鬼祟祟的行業調查，又像一場硬核冷知識轟炸。他參觀了一個被精心保護起來的模擬商店——那種仿真程度，大概就跟你玩真人射擊游戲時沖進的那間道具雜貨鋪差不多。然后他還去了一家當地的沃爾瑪，現場檢驗自己剛學到的防盜知識能不能派上用場。如果你想知道普通人能不能像電影里那樣瀟灑地順走一瓶紅酒，薩蒙用親身經歷告訴了你答案：在當代零售店的注視系統面前，你最好別太自信。

零售商們不只丟了貨、虧了錢，真正讓他們冒冷汗的是另一件事——人心散了。薩蒙在文章里捕捉到一個微妙的信號：偷東西這件事，正在丟掉它的羞恥感。《紐約時報》的一檔播客節目里，作者賈·托倫蒂諾和主播哈桑·派克興高采烈地聊起一種被他們新造的詞叫“微搶劫”的魅力。一部剛上映的好萊塢大片，主角就是一群商店盜竊者，電影名直接就叫《我愛銷贓者》——“愛”！你沒看錯。在TikTok的影像檔案里，你能翻到無數人拍下自己偷竊的過程，玩快閃搶劫、砸碎玻璃柜臺順手牽羊、設局坑退貨部門。評論區底下，最高贊的留言赫然寫著：“這跟大企業對我們做的事有什么區別呢？呵呵，零區別。”薩蒙說，他為寫這篇文章談過很多人，許多人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偷過東西——尤其是在全食超市的自助結賬區。沒人覺得臉紅。

但是零售商們或許會聳聳肩：得了，人心抓不住就抓不住吧。當你有了一整套社會控制和監控的前沿技術來對付這種所謂的“損耗疫情”，誰還在乎你怎么想呢？

薩蒙還在文章里仔細扒開了一個概念——美國現在鋪天蓋地傳的“有組織零售犯罪潮”。他發現，圍繞所謂的“損耗”——這個行業黑話指的就是零售商賬面上對不上的那部分貨，可能被偷的、被弄丟的、被內部員工順走的——數據其實相當模糊。他拿著放大鏡審視那些觸目驚心的統計數字時，那股子較真的勁兒里甚至透著一絲樂在其中的調侃。零售商損失的不只是貨物和鈔票，他們也在丟失人心。而當人心和法律的雙重防線都出現松動時，一場技術驅動的防御戰就在海耶斯博士的實驗室里悄然打響了。

所以這個神秘的防損實驗室到底什么來頭？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防盜界的“作戰指揮室”。在那里，海耶斯和他的團隊不是在紙上畫流程圖，而是直接建了一座一比一的商店，貨架上擺滿了假貨和真品，天花板上裝滿了各種你能想象到的攝像頭——廣角的、隱蔽的、帶AI軌跡追蹤的。他們在這個模擬空間里反復推演盜竊場景：一個獨狼小偷怎么趁店員不注意把東西塞進背包，一個團伙怎么分工制造混亂趁機掃走整排貨架的高價值商品。實驗室的墻上說不定還掛著一些讓外行人一頭霧水的數據圖表，記錄著每一次模擬盜竊的成功率和被設備捕捉到的秒數。這就是一種產品創新的視角：他們不是在做學術研究，他們是在為整個零售行業研發“防盜產品”——從攝像頭的擺放位置，到收銀口的光線角度，再到自助結賬區那個讓你隱約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你”的心理設計，全都是經過這個實驗室反復測試的商業方案。

說人話就是：你以為那些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攝像頭是隨便一安的？錯。它們的每一個俯拍角度、每一行“監控進行中”的提示文字，背后都有一套研究數據在支撐。海耶斯博士的團隊干的活兒，就是把“偷東西”這個古老的街頭手藝，強行拖進一個被量化和規訓的科學世界里。他們研究小偷的行為模式，就像動物學家研究羚羊的逃跑路線；他們測試監控設備的威懾力，就像游戲設計師調試一個關卡里的敵人AI——既要讓玩家緊張，又不能讓他們找到系統bug。

薩蒙去沃爾瑪實地測試自己“新學知識”的那一段，讀起來有種黑色幽默的味道。他站在貨架前，像一個剛讀完教科書卻第一次上手術臺的學生，腦子里全是從實驗室學來的識別技巧——什么樣的顧客眼神飄忽，什么樣的走位可疑，什么時段是高損耗窗口。但他很快發現，真實世界的混亂程度遠超出實驗室那個潔凈有序的模擬空間。沃爾瑪的每一排貨架都在講述一個關于損耗的未解之謎，而他在收銀區試圖辨認便衣保安時，那股挫敗感或許正是海耶斯團隊想要達到的精準效果——讓你知道有人在看，但不知道誰在看、怎么看、從哪個角度看。

不過，文章最精彩的部分，或許是薩蒙對那個所謂的“損耗數據”的窮追猛打。零售商們每年都會發布觸目驚心的損失金額，行業協會動不動就把它歸咎于“有組織盜竊犯罪浪潮”。但薩蒙像個刨根問底的審計員一樣發現，這些數字其實是一鍋亂燉：店員的誤操作算損耗，物流環節的錯配也算損耗，倉庫角落里被遺忘直到過期的那批貨也算損耗。甚至一些公司內部干脆把所有實際庫存和賬面庫存之間的差額，心安理得地統稱為“損耗”，而這個窟窿具體多少是被偷走的、多少是管理混亂造成的，竟然沒人能說清楚。零售商玩的這一手，在統計學上相當取巧——把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損失都甩鍋給“小偷”，好讓他們的財務報表看起來體面一點，也方便向公眾渲染一種危機感。

但這不代表盜竊就不存在了。相反，薩蒙拍下的那些TikTok畫面和評論區留言，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某一部分公眾不再把從大企業眼皮底下順東西視為一件可恥的事，甚至把它賦予某種反抗行為的色彩時，零售業面對的社會契約裂痕，遠比幾個攝像頭能修補的要大得多。可以感覺到，薩蒙對這一切抱著一種興味盎然又保持距離的觀察者姿態。他寫防損行業時，沒有把它寫成那種肅殺冷酷的社會控制機器，而是像在解剖一個活生生的經濟奇觀：這里有穿著實驗室白大褂的數據狂人，有看著電視屏幕里自己身影的困惑顧客，有在TikTok上炫耀“戰利品”的年輕人，也有在財報電話會議上用“損耗”一詞掩蓋無數管理漏洞的企業高管。

文章末尾還有一個值得想想的尾巴：《Slate》提到，如果你讀過的免費文章已經夠多了，不妨考慮為這篇付點錢。這個略帶狡黠的提醒，在你剛剛讀完一整篇關于“偷竊正在丟掉羞恥感”的文章之后出現，顯得意味深長。當閱讀也可以被當做順手拿走的東西時，那些在天花板上盯著你的攝像頭，和那個讓你為內容付費的按鈕，它們指向的焦慮是不是同一回事？

當然，關于實驗室本身，還有一些問題薩蒙沒有展開。比如，那些模擬商店里測出來的防盜方案，被應用到真實零售空間之后，對普通購物者的體驗到底意味著什么？你推著購物車時感覺到的被注視的不自在，究竟是一種好的威懾，還是一種不必要的壓迫？以及，當自助結賬區的攝像頭足夠智能到能分辨你是忘了掃一包口香糖，還是故意漏過一瓶昂貴的洗發水時，它做出判斷的依據是什么，你又有沒有機會為自己解釋？

海耶斯博士的實驗室真正測試的或許不是小偷，而是普通人與現代零售系統之間那條正被重新劃定的信任線。一邊是零售商拿著模糊的數據講述一個關于盜竊浪潮的恐怖故事，一邊是購物者盯著天花板上越來越多的攝像頭，心里盤算著那行“監控進行中”到底是保護還是冒犯。而在兩者之間那個被精心搭建的模擬商店里，科學家們正忙著把這一切量化成圖表，試圖找到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的最優解。至于這個解是讓社會更有秩序，還是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潛在的嫌疑人，現在還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