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江蘇見聞

一

　　昆山有“半繭園”，園里有“唐亭”，詠“唐亭”者甚多，其中一首為：

　　愛此唐亭僻

　　梅花靜倚門

　　無人好太古

　　有月共黃昏

　　山凹生云竇

　　溪平露雪痕

　　于時何事樂

　　一卷對清樽

　　此人清雅，格局不大。江南才子如袁枚、歸有光清雅而曠達遂成氣候，鄭燮、金農清雅到極致，發展到怪僻，也終成人物。無人生磨難，際會感慨，純性情使然，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則淺顯啊。喜第五、六句，暗藏我的姓名。厭七、八句，文人只是喝酒看書，為喝酒看書而喝酒看書，生你何用？

二

　　半繭園有一石，曰“寒翠”。

　　形態奇兀，中心大窟窿與邊緣小孔，疏密有致，曠野玲瓏。石質純潔，歷經風雨，愈是白凈。據載：此石本為維揚王忠玉家“快哉亭”物，有東坡題識觴詠之語。元順帝至元戊寅顧仲瑛得之于通固橋新安尼寺，以粟易歸，置“玉山草堂”。明年，仙居柯九思見而奇之，再拜而去，御史白舒達兼善來觀，復為題“寒翠”美之。遂砌石為臺，仲瑛自為記。后至清嘉慶八年移置半繭園。

　　一塊石頭，數百年間被人珍惜，此石必是美女二世。但人女之美，命運必是坎坷，故永做石頭再不生人？

　　在昆山搜尋此石，不能得見。天黑在賓館吃飯，端上一盤基圍蝦，便問老宋：知道哪只蝦為雌為雄？宋說：你吃哪只，哪只就是雌的。滿桌哄笑。

三

　　到揚州天寧寺，得知鄭燮當年在此賣畫。到南通狼山，也得知冒辟疆晚年賣字。不知這些先生為何作賣，遂想起我在家中的“潤格告示”。我自字畫被人看上眼后，先自為得意，不料從此苦惱日增，索字畫比約文稿還多，每日敲門者不斷，皆是言要解決調動、升級、農轉非或等等原因做禮品送人。騷擾太甚，出了告示。

　　告示為——

　　自古字畫賣錢，我當然開價，去年每幅字千元，每張畫千五，今年人老筆亦老，米價漲字畫價也漲。

　　一，字。斗方千元。對聯千二。中堂千五。

　　二，匾額一字五百。

　　三，畫。斗方千五。條幅千五。中堂二千。

　　官也罷，民也罷，男也罷，女也罷，認錢不認官，看人不看性。一手交錢一手拿貨，對誰都好，對你會更好。你舍不得錢，我舍不得墨，對誰也好，對我尤甚好。生人熟人來了都是客，成交不成交請喝茶。

　　告示一出，果然阻擋了許多人，而且也有一筆收入，到底是好事。

四

　　北方人都知江南村村有水，殊不知真正水鄉在江北。揚州地區的高郵和興化毗連，高郵地形如覆盂，興化則是覆盂再翻，境內三分之一為水。農民耕作在垛田，垛田大可三畝五畝，小則二分三分。五月份觀之，菜花連天，高處金黃，深渠銀亮，錯綜復雜，如演八卦圖陣。當地人講，興化古來是避兵亂佳地，蓋因這垛田之故。商州山高，秦時也是避亂處，我亦不知是四皓的后人或是祖先為四皓的守墓人，今到興化，多有感慨。商州山上有各類飛禽走獸，且產商芝，俗稱拳芽，其形如人拳，可食用。幼時挖過商芝，根成塊狀，時有人形者，疑避秦亂的人變，興化魚蝦種類多，可能也是為安全所驅。席間吃有一種魚，叫昂刺的，樣子極丑，一層黑皮，背上有硬翅如錐。此魚大半為避亂者托生。還有一種魚，老而不大，僅有二三指長，更是伏小的人物吧。

五

　　康熙六次下江南，六次駕臨高郵城：

　　第一次，一六八四年?？滴醯勐愤^高郵，秀才葛天祚、孫晉等獻上開?？趫D?；鼐┩局校辉鲁跏沾闯峭猓悴奴I上詩歌八章。

　　第二次，一六八九年。駐清水潭視察河工，并從高郵碼頭停泊上岸。

　　第三次，一六九九年。駐蹕界首。

　　第四次，一七〇三年。二月初六路過高郵，視察河工，宿嵇家閘。

　　第五次，一七〇五年。三月十一日路過高郵，地方獻當地名產。返回時于閏四月初七日路過高郵，駐蹕南關外，納地方所獻土產。

　　第六次，一七〇七年。二月二十七日路過高郵，視察河工，四月二十九日經高郵返回。

　　此記載現掛牌于高郵古驛館里。從記載看，康熙帝也夠辛苦，十四年間六巡江南。江南當時反清勢力最甚，河運又盛，康熙帝當然難以放心。地方富裕，也多秀才，所能獻的就是土產和頌歌了。走江南各地，凡清帝當年駕臨之所，如今全是景點，高郵古驛是，揚州有御碼頭，鎮江金山寺下也有御碼頭，但明亡后，江南卻是反清重地，人間世情如此，又荒唐又實際。揚州的御碼頭不遠處即史可法紀念館，參觀時，天雨蒙蒙，庭院冷落，有一聯正在史公坐像旁，聯曰：

　　公去社已屋；

　　我來梅正花。

六

　　登泰山而小魯。但泰山有時很小，小到百姓撿一塊麻石，立于村前或門前，上鑿“泰山石敢當”。高郵有個叫文游臺的地方，南宋的皇帝堆土為泰山作祀。土堆上的廟宇已塌，正在復修，舊時光景不得見，但祀爐還在，銹做一堆鐵的?，F時人看“文革”中的資料片，萬人齊跳忠字舞，不覺肅然而覺悲涼，面對土堆的一環泰山，沒有了悲涼卻是可笑。

七

　　在上官河坐船到大縱湖去，時值細雨，卻天青河白，岸上菜花金黃，蠶豆已肥，蔞蒿細長，經風梳理，齊茬茬一邊倒伏。船是“水上飛”，速度極快，眼見得河的兩邊涌起兩道水波如龍，與船同進。愈進愈深，河面更寬，處處攔網設籪，河岸遂也成堤，偶有堤斷處，能看見堤那邊也是或河或湖。堤上有活人也有亡人?；钊酥∥荩蠲┡?，幾株杉樹晾掛了衣服和干菜。亡人則安息，小小的土墳就在杉樹之外。怕是民以食為天，鬼也以食為天，墳頂上又皆放一土塊成碗狀。船過一戶人家，人家的媳婦在淺水處設籪，水波微興，身下的小板舷起落不在，但并不瞧看我們，安然探作，唯岸上老嫗使勁揮手向我們叫喊，原是門前停泊的小船上盛著沙子，船沿與水面平齊，水波涌起，沙子就刷入水中，我們只好放慢速度，笑笑地向老人致歉。至大縱湖，水天一色，而各自為政地攔了網，一問，全是養蟹。大縱湖產醉蟹，價錢已漲到百元一斤。見一養蟹大戶，方頭赤睛，引入他家，家是一只大船，內裝飾豪華如市內賓館，言及蟹銷之香港及東南亞，口大氣粗，洋洋得意，出船見兩艘小快艇飛一般駛來，介紹是新購回的快艇，家人去鎮上采買東西的，兩男西服革履，提有手機，三女一童皆鮮服，并嘴嚼口香糖，能吹山豬尿泡一樣大的泡。

八

　　揚州歷史博物館在天寧寺，展一古舟，不知年代，疑古運河盛時物。舟為獨木，楠樹所鑿，長十三米余，寬近一米，敲之篤篤鳴響，有金屬音。

　　館外有一樹瓊花，遠看并不艷乍，近視序盤碩大，一枝八朵，一朵五瓣，排列有序，蕊素如珠，花白如雪。當地人又叫八仙花。世上都罵隋煬帝為看瓊花，“陸地行舟”下揚州，荒淫無度，可見瓊花不是人間花，以美勾引昏君，殺滅昏君，而又讓他開鑿運河，又不失自家高潔。

　　若再有生，不為龍便為獨木舟，孕女當是無雙瓊。

　　丙子三月二十二日記。

九

　　三月二十日過江看《瘞鶴銘》，雷轟巖施工加固，不能近前，卻見陸游觀《瘞鶴銘》刻石，立于浮玉巖畔：“陸務觀、何德器、張玉仲、韓無咎，興隆甲申閏月二十九日，踏雪觀《瘞鶴銘》，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風檣艦于云靄間，慨然盡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歸。明年二月壬午，圜禪師刻之石。務觀書。”世人知坡老《記承天寺夜游》為短文，不知務觀七十四字！四十五年間，我又能傳幾多文字呢，臨風浩嘆。后體軟登山，欲覓一塊石攜帶而不得，定慧寺又已關門，坐末班船郁郁歸鎮。

十

　　史公祠后院豎一石，約兩圍，高三米五左右，玲瓏嵌空，竅穴千百。據介紹，為南園遺璞。清安徽歙縣汪氏建南園別墅，內置九塊太湖石，乾隆南巡時到此園，賜名九峰園，后選二石入御園。九峰園早廢，七石散落，今僅存此石。

　　當年曾有詩：名園九個文人尊，兩叟蒼顏獨愛恩。

　　這一個石頭伴孤忠，這石頭也是清寂。旁有一梅，不在花期，未能看數點冷艷。

十一

　　杭州有西湖，揚州有瘦西湖，北京有白塔，揚州有小白塔，鎮江有金山，揚州有小金山。小金山為瘦西湖一景，傳說蘇軾在揚州時過江去金山與和尚對弈，輸了玉帶，而拿了金山一石過來，遂有小金山。今小金山為一土丘，上建一亭，幾塊奇石，數株老柏，臨風四望，倒能煙水全收。丘下有一堂，聯語中“如拳不大金山也肯過江來”，其語情殷。

　　風亭而下，是一庭院，偏門進入，園小二十平方米，只有一柏直挺，薄磚細石鋪地，草沿磚縫長，苔在石間生，地青黃如湖面，前有正門，出門則陽臺，返回院園，方仰頭看門楣匾額題“開暢”，始知園地小而順柏向上可觀天，寧靜者致遠矣。遂合掌道：好！

十二

　　世人知《白蛇傳》皆罵法海，金山寺的和尚至今仍惡白氏素貞，故游金山在山上見塔，塔下見法海洞，山腳洞下見白蛇洞，而山上歸屬寺院管，山下則是園林局的轄區了。白蛇洞極小，誰人焚過香蠟，荃味未散，但呼吸過后總有腥氣。洞內石壁上有一穴，大人不可進入，俯首探望，幽暗卻不知深淺。悚然而立，想那女子可憐可親，雖是蛇變，做人妻何妨？忽穴內有亮光閃爍，一活物慢慢爬出。登時驚叫，活物轉身為影子般又滑入穴去，看清毛茸茸一尾，始知山鼠。心怦然悸然，不認為是偶然事件，卻又疑心這是白蛇的什么侍者或是守穴者，報給她家主子去了。又久立，身覺寒冷，出洞望江，默然不語。誰又在洞上之洞念那門聯：“白蟒化龍歸海去，山頭只有老陀頭?！?/p>

十三

　　金山下一巨石名“信磯”，是當年金山未上岸時為水所擁，老和尚常與海黿在此狎戲，老和尚每一敲石，黿就必至，后老和尚圓寂，別人再敲，黿終杳然無跡。五月六日天降微雨，坐石上半日，面前海水已遠，沙灘上荒草蔓生。

十四

江南人不能望貌論年齡，尤其少女，面有蠟像色，光潔如亞光玻璃。我所到之處，讀書人皆以為假；謂個頭不應是一米六余，顏面也不該有黑點。殊不知人面也有風水，痣不可取。臉存七痣，排列而下，形若七斗，望我如觀天象。

十五

　　揚州鎮江園林，多為私家，蓋出自明清鹽商所造，財富在世間有定數而流動，錢多則不能為私人有，自古如此。商人好奢華，并不一概附庸風雅，勢大錢廣必有清客，文藝方是寄生之物。揚州何園的“片石山房”即石濤疊石作濤。

十六

　　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一年，做平山堂，取江南北固遠山與此堂平，甚有文人情趣。而《避暑錄話》中載“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余朵，插百許盆，與客相間。迂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風流瀟灑可見。歐陽也筑屋，也樂酒，也遣妓，今文人行狀，見之多多，行為齷齪，酗酒污穢，無大胸襟，酒亦無荷香，取花妓也不聞真笑聲啊。

十七

　　鎮江有四大名魚，鰣、鱽、[插圖]已吃，味道鮮美，但并不如家鄉飲食能飽肚，終日又役役奔走，疲倦不堪，五月四日登北固樓回來午睡近二時，起床說：江南最香是覺香。

　　五月五日到揚中。揚中為江中孤島，揚中人有如日本人，登陸意識極強。據說當初起身時，主要靠推銷員，推銷產品也推銷自己，常年在火車上奔波的中國推銷員十人必有六人是揚中人。有了資金，揚中不敢怠慢，愈發向外擴張，自籌資金修一千一百七十二米長的揚中長江大橋，使經濟從小而散、小而全向規?；?、集團化、多元化方向發展，其富裕與文明比蘇南諸地有過之而無不及。訪問畢，天已黑，往范繼平家吃河豚。河豚有劇毒，尤其菜花時節，范繼平一再強調，不吃河豚，枉到揚中，要吃，要敢吃！“我請村里老支部書記來燒！”出事不出事，這不是政治可以保證的事，但我還是放開去吃，十五分鐘過后，未有舌麻頭暈，安全無事了?；劓偨瓕哟苏勂?，他大驚失色，說：“只有鎮江人敢這樣！”

　　河豚活物什么模樣，不可得知，但鼓腹而歌：你有毒，我也一身病毒，我怕你的！

十八

　　鎮江“芙蓉樓”新建，內有王川壁畫，王川導游前往。坐樓中喝兩杯茶，出來坐湖中廊亭，細雨淋淋，煙籠水面，極盡幽靜。得知前不久有舊時人物來住園中，一人常臨于湖邊觀魚樂，不覺回頭望園中樓舍，樓舍一半渺失，一半如浮，但清晰一白皮松，青灰底色里白斑如錢，塔子小，勻勻在一堆枝葉的蒼綠中泛黃。

　　芙蓉樓前二十米是中泠泉，不愿近，嫌中泠二字不好。

十九

　　鎮江黃墟鄉龍山村現在是中國最富裕村鎮之一。但與任何村鎮發展不同，它是由工人承包而起，實行的是現代化大企業管理方法。有如英國人開發美洲。沒有四個工人從附近的熱電廠辭職來養鰻就不可能有龍山村的發展，沒有龍山村的土地水塘也不可能有“世界鰻王”的龍山鰻業聯合公司。這種公司比社會上公司有可以使用的土地和最便當的勞力的有利處，也有使農民一步到位、最快擺脫農民意識的先進處，其壓力是以村為公司時必須敢擔風險，其阻力是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的農民對于外來人來占有土地、又受其治理而所帶來的行為上、心理上的抗拒?！锻灵T》從一個側面即表現這種矛盾，龍山現狀又是另一個側面，令我大喜。

二十

　　登北固山見梁武帝蕭衍書“天下第一江山”刻石，啞然一笑，想起西安街頭賣羊肉泡饃人家門前有“天下第一碗”。

二十一

　　在揚州得舊籍，讀至龔定庵身處風月繁華地卻清凈淡泊，甚有感動。定庵性不羈，厭修飾，在朋友魏源，字默深家客住，仍得大自在。其一趣：

　　定庵無靴，借默深靴著之，所容浮于趾，曳之，廓如也?？椭?，劇談漸浹，定庵跳踞案頭，舞蹈甚樂。洎送客，靴竟不知所之，遍覓不可得，瀕行，撤臥具，乃于帳頂得之。當時雙靴飛去，定庵不自知，并客亦未見，此客亦不可及。

　　古人磊磊率真如此，今不能了。

二十二

　　讀《浮生六記》，知沈復三十三歲的冬天，為友人做中保而被牽累，致使家庭失歡，寄居無錫，后歸途到虞山，“愁苦之中快游也”。我年四十五，來虞山比沈復遲了十二年。

　　上劍門，觀尚湖，不知太公在秦在蘇？

二十三

　　常熟有古詩：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

　　七溪，一在學宮后興賢橋北，二在草圣祠后東太平巷南，三在東街南金童子巷北，四在言子宅后坊橋北章家角南，五在白糧倉前靈宮殿后，六在白糧倉后，七在孝義橋南倉浜底。虞山騎車周游可兩小時許。

　　城中有方塔，為南宋建。據說虞山如牛形，怕牛入海，故建方塔做拴牛樁。

二十四

　　游興福寺，最興趣扶竹荒疏。到一庭院，見殿額“為甚到此”，悵然若失。在“自徹”院書法，識靜覺師傅，無印章，虞山友人當即以銼刀在靜覺印石的另一端刻“平凹”二字。后上“救虎閣”素食嫩竹針菇，當了半日和尚。

二十五

　　在常熟拜錢謙益，卻更鐘情柳如是，單這名字便喜歡，登虞山見柳如是的撰聯就錄，得傳說，柳墓里的棺木是懸葬的，以示不履清朝土地。白茆鄉芙蓉村未能去，不知那株紅豆樹今年可生幾豆？

二十六

　　讀資料：“興福寺原有一株唐桂，一株宋梅，均為千年古樹。宋梅至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尚開花結梅子，梅子秋后成熟，味甘。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二日午夜十二時許，全樹突然傾倒，殘枝滿地。唐桂五十年代老死。”詳細記述樹忌日的唯這宋梅。此梅死至今日六十年了，今夜焚紙奠之。

二十七

　　在“彩衣堂”見七十余歲時翁同龢相片，鼻如懸膽。翁家父子宰相、帝師，兄弟封疆，叔侄聯魁，在近代政治、科舉史上其顯赫罕有所匹。翁宅不大，莊嚴肅整，記載原有兩棵桂樹，今見是幼桂，知原木已毀。后有讀書樓，登上吃茶，觀翁字畫，竟十分喜愛其墨跡。咸、光年間，翁氏書法當朝第一，但如今書法史上未見其地位，令人遺憾。吃茶間偶見臺灣寄其館“松禪老人尺牘墨跡”一冊，愛不釋手，遂復印半冊。

　　該冊序言，斯冊凡錄翁文恭致南海張樵野手札百余道，并附中俄租借旅大約稿及電報稿若干件。為歸安吳漁川所編集。其時日大抵多光緒二十三四年間所書，時正甲午敗后對俄德英法交涉頻繁之際，翁張二氏同在總理衙門行走，而文恭并兼內閣及軍機，張氏以通洋務名為文恭所深器重，凡涉外交多與之磋商。

　　漁川吳永，吳興人，為湘鄉曾惠敏之東床，亦張樵野氏所薦士。樵野任總理衙門大臣時，漁川曾充記室，戊戌八月，張氏以罪下獄，謫戍新疆，此諸札幸賴先委之漁川得以保存。宣統辛亥編次成冊以藏。漁川生為宦，兩袖清風，其幼女芷青女士于歸文恭家人舲雨先生，此文恭遺墨即其出嫁之壓奩物。星移斗轉，原物歸翁，真是奇跡。

　　翁氏在朝，門生天子，行走弘德殿，波瀾萬丈，晚景開缺回籍凄涼異常，自號瓶庵居士，在此“守口如瓶”“唯農與魚鳥相親”，甚至為避禍，多次隱藏自己的日記、手稿，“避謗每刪詩”。臨終前口擬挽聯：“朝聞道，夕死可矣；今而后，予知免夫?！彼篮竽骨傲⑺謺哪贡骸扒骞氏骷蟪贾埂?，可見死而耿耿于懷。

二十八

　　再游興福寺，靜坐空心潭，游人踵踵，多在潭邊圍桌玩牌，亦狎歡，亦賭博。救虎閣前放生池里，仍未見綠毛龜，又與靜覺和尚見，相談甚洽，得《了凡四訓》一冊。

　　興福寺前坡竹甚美，進去滿地竹葉子埋腳面，但竹幾乎每竿刻字，皆少男少女情愛之語。正會心而讀，又一對男女攜手過來，忙出林到坡下廣場吃豆花一碗。

二十九

　　曾樸在家作《孽?；ā罚F家院辟為“曾園”，五月十九日下午進園讀碑刻，聽虞山古琴。先一曲《漁樵問答》，后《高山流水》，敘說古簡樸約，時窗外輕風微雨，吹窗偶有嘎嘎聲，似鬼魂而入。琴罷出房，廊邊有竹在搖曳，忽有詞：有竹風顯形，無琴靈失托。

　　內有一香樟，一樹兩分，一分又三分。蔭半畝地，下一太湖石，形狀若悠閑人，頂鑿“妙有”，下隱約有字，辨認許久，方識得是：“余營虛霩園，綺虞山為勝，未嘗有意致奇石，乃落成而是石適至，非所謂運，自然之妙有者耶，即名妙有二字，題其顛。石高丈許，皺瘦透者咸備。”世上萬物得失聚散皆有緣，石仍在曾樸已去，為等我耶？

三十

　　一早登虞山“讀書臺”，不為讀書只吃茶，坐亭中四面來風，忽然與同坐說禪，說基督，吃茶就不是吃一杯綠水了。

　　飯時在旁“梅影廊”，席間有八十老翁，能填詞書畫，人皆戲謔無序，老者可愛如嬰兒?！懊酚袄取憋堭^原民間俗語“妹引郎”，謂生意興隆之術，老者改題匾額而雅。老者又自夸：在某鄉一干部調戲民女，被人責罰，造亭，稱“摸奶亭”，他改題寫“莫浪亭”。眾人說好，旁有一人就用紙揩老者嘴角沾飯，眾人又笑，老者也笑。事后得贈一冊《梓人韻語》，知老者是張大千弟子，一生坎坷，早年失妻，今子在上海，有一婦人未婚同居，婦人又常在南京，平日有女學生照料，每當兒子來，便不出門，防備所收藏物失。

三十一

　　虞山名人多，以人名擬聯：

　　牧齋翁心存曾樸，

　　天池柳如是瓶生。

　　牧齋即錢謙益，號牧齋。翁心存，翁同龢之父，清宰相。曾樸，《孽海花》作者也。天池即虞山琴派宗師。柳如是，牧齋之妾。瓶生為翁同龢晚年號。

三十二

　　太湖西山二十一個島嶼，風光疏野，最無污染和人工氣。不知蕩舟周游是何等滋味，現有三橋浮臥四島之間，一橋七十五孔，一橋七十二孔，一橋四十孔，壯觀而秀美，令人長嘯。車過西山島，兩邊綠樹越來越密，同行人講，這里無樹不花，無花不果，我來得不是時候，卻在急駛中竭力去辨認梅樹、桃樹、栗樹和枇杷。路蜿蜒起伏，忽沿山腳前進，一邊天水一色，一邊疊翠欲墜，正是島盡處，卻一閃，又是一洼綠樹，隱約有樓頂亭角，一律潔白，閃爍其間，有鳥就在車前的道邊靜立，車過也不動。至石公山，進園門就仰首跌帽，與天下景區不同。循門內兩側山道趨勢上繞，景順步移，出神入化。在斷山亭看斷巖，看方亭，看“山與人相見；天將水共浮”聯，看遠處的來鶴亭，亭里無鶴，也無鶴來，卻覺自己筋骨內斂，靈和外放，輕呼一聲“我來了”，一時感到天外有了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