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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四年的松江,一艘畫舫上正在舉辦一場婚禮。
岸上的人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扔石頭的。磚塊瓦片雨點一樣砸向船頭,砸得船艙里堆滿了碎瓦。
新郎是六十歲的前禮部侍郎錢謙益,東林黨領袖,江南文壇第一號人物。
新娘叫柳如是,二十四歲,秦淮河上的名妓。
娶一名妓,用正妻的禮儀,在當時的士大夫圈子里,等同于自毀名節。岸上的人覺得這對男女傷風敗俗,該砸。
船上的錢謙益看著滿艙的碎磚爛瓦,笑了。
"這磚瓦,拿去蓋樓也是好的。"
然后他讓人把瓦片收了,真的拿去蓋了一座樓。叫"絳云樓"。
柳如是在樓上住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做了一件讓三百年后的陳寅恪雙目失明還要為她立傳的事——
朝代更替的時候,她勸丈夫一起去死。丈夫說,水太冷,不下去。
她轉身自己跳進了水里。
柳如是不是她的本名。
她本名楊愛。小的時候家里窮到什么程度?養不活,被賣了。輾轉賣到吳江盛澤的歸家院——說白了,就是妓院。
那年頭,妓院里出來的女孩子,一輩子能有什么活法?接客,攢錢,老了被掃地出門,餓死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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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愛沒走這條路。
歸家院的主人叫徐佛,是個名妓。她看出這個小姑娘不一樣——學詩詞,過目不忘;練書法,筆鋒像個男人;彈琴,別人練幾個月,她幾天就上手了。
徐佛教了她所有自己能教的東西。
楊愛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她從辛棄疾那首《賀新郎》里摘了一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從此叫柳如是。
還給自己取了個號,叫"河東君"。
她喜歡穿男裝。
不是鬧著玩的那種。正經的儒生裝扮,長衫方巾,出去跟復社的文人喝酒論政,別人第一眼真以為是個清秀的公子哥。聊起來才知道,是女的,還是個名妓。
有人問她為什么總穿男裝。她說了一句話:"天下興亡,匹'婦'有責。"
明末的江南,能說出這種話的女人,一個手數得過來。
十六歲,柳如是愛上了一個人。
陳子龍,當時江南最出名的才子之一,"云間三子"之首。寫詞寫詩,都是一時無兩。
兩個人住在松江南園,一起讀書、寫詩、論天下事。那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干凈的一段日子。
但陳子龍有老婆。老婆張孺人,大家族出身,帶了一幫娘家人來鬧。陳子龍頂不住。
柳如是自己走了。
走的時候什么都沒說。后來陳子龍投筆從戎,組織抗清,兵敗被捕,在押解途中跳河自盡了。
柳如是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嫁給了錢謙益。
她在絳云樓上朝著南園的方向,站了一夜。
錢謙益這個人,在大明朝的職位是禮部侍郎,文名是"海內文宗",江湖地位相當于今天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兼教育部副部長。
崇禎十一年,他在杭州西湖邊上讀到了一首詩。
"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錢謙益讀了,呆住了。問誰寫的。有人告訴他是秦淮河上一個叫柳如是的名妓。
兩年后,崇禎十三年的冬天,半野堂門口來了一個年輕書生,遞上一首詩求見。詩里把六十歲的錢謙益比作東漢大儒馬融,說自己愿意做"捧瓶持拂"的侍女。
錢謙益出來一看——這個書生,是女的。是柳如是她。
她專門女扮男裝,翻山越嶺從杭州跑到常熟來找他。
錢謙益在那一刻,大概是把所有儒家規矩都扔了。
十天內,他給她蓋了一座"我聞室"。"如是我聞",佛經的開頭四個字,把她名字嵌進去了。他還給她建了"絳云樓"和"紅豆館",藏書萬卷,兩個人天天泡在里面讀書論詩。
大婚那天,松江萬人空巷。
"以匹嫡之禮娶娼家女"——這種話在當時比罵娘還難聽。岸上的石頭和爛菜葉子沒停過。
錢謙益站在船頭,一身大紅喜服,頭發白了一半,笑瞇瞇地看著岸上的人。
"無妨,瓦石可作建材。"
他對柳如是說:我愛你烏個頭發白個肉。柳如是笑著回他:我愛你白個頭發烏個肉。
柳如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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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
清軍過了長江。南京城里的南明小朝廷,一槍沒放就散了。
錢謙益和柳如是在常熟的絳云樓上,隔著一扇窗,外面是改朝換代,里面是一對老夫少妻。
柳如是倒了兩杯酒,一杯給錢謙益,一杯給自己。
她說:"妾身是女子,不能隨軍殺敵。但妾可以死。你殉國,我殉夫。"
她拉著他走到池塘邊。
錢謙益站在水邊,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把手伸進水里探了探。
然后他站起來,說了一句讓歷史記了三百年的話:
"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看著他。
她掙開他的手,自己跳了下去。
錢謙益一把抱住她,死命拖了回來。柳如是在水里掙扎,他死死抱著不松手。后來他寫詩說這句話翻譯成白話就是——真正該哭的是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一個女人替我赴難。
還有一件事。
清廷下令剃發。江南士大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剃頭等于要命。錢謙益坐在家里,忽然說"頭皮癢甚"。
出去轉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辮子已經扎好了。
而同一天,他的不少同僚和故交,選擇了絕食而死。
錢謙益降清后去北京做官,柳如是不肯跟。他路過南京做南明禮部尚書的時候,她一身戎裝騎馬陪他上任。現在他要去做清朝的官,她連門都不出。
她說,你去吧。我留在常熟。
順治四年,錢謙益因反清案入獄。
柳如是不顧病體,四處托人、塞錢、寫信。她給巡按上書,說愿代夫受刑、愿代夫赴死。一個娼家出身的女人,在公堂外跪了一夜。
錢謙益被放出來了。
出獄那天他看見她,瘦了一大圈,頭發白了不少。
順治五年,他又進去了。還是反清案。她又救了一次。
兩次之后,錢謙益變了。
他開始把家財散給抗清的力量。鄭成功的船隊,張煌言的義軍,都受到過他的資助。柳如是用七錠金子贈給反清志士黃宗羲。
有人說,錢謙益晚年的轉變,是因為愧疚。也有人說,是因為他身邊那個女人的骨頭,比大多數男人都硬。
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
八十三歲的錢謙益死了。
錢氏族人立刻翻臉。他們聚眾闖進絳云樓,逼柳如是把家產交出來。來的人里有輩分比她高的族長,也有從來沒正眼看過她的"正經親戚"。
柳如是沒有爭。
她上樓,關上門。寫了兩封遺書。
一封是給官府報案的——錢氏族人逼死良家婦女,請老爺做主。
一封是給族人的——她死后,棺材不能入土。因為國土已經被別人占了。要把棺材懸在土室里,用鐵索吊著,懸空放。
四十六歲,一條白練,懸梁自盡。
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告狀。錢氏族人因此被官府追究,沒有拿到一分錢。
她連死,都算好了怎么贏。
三百多年后,一個叫陳寅恪的歷史學家,雙目失明,在病榻上用口述的方式寫完了八十萬字的《柳如是別傳》。他說,他寫這本書是為了"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他說的不是錢謙益。是柳如是。
王國維也寫過她。四句詩翻譯過來就是——別怪一個女人說話太沖,你去看看北京城里那些剃了頭換了朝服的士大夫,有幾個還像個男人?
乾隆修《貳臣傳》,把錢謙益列在頭名,罵他"平生談節義,兩姓事君王,進退都無據,文章那有光"。
但沒有人罵柳如是。
一個妓女出身的人,成了衡量男人氣節的尺子。這事兒本身,就夠荒誕的。
不知道錢謙益晚年住在絳云樓上的時候,每次看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也許什么都沒想。
也許什么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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