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靠近的溫度丨劉燕子：我的開心果

我的開心果

文/劉燕子

“老師，你好辛苦啊。以后我長大了，要多掙錢，給你買好多好吃的東西。”

她揚著一張胖嘟嘟的小臉，試探著又問：“劉老師，你喜歡什么？”

“我嘛，喜歡所有的好東西。”

“我知道了，你肯定喜歡黃金！我媽媽也喜歡。”她開心起來，似乎下定了決心：“老師，以后我就給你買黃金。”

我不禁啞然失笑，眼前出現了女兒小時候的樣子。那個時候，她剛得到一條想了好久的裙子，似乎有點過意不去，也這樣揚著小臉，信誓旦旦地說：“媽媽，長大了我要給你買貂，雪白的那種。”回過頭來又對外婆、大媽、二媽說：“我以后要存三個存折，每個存折十萬，給外婆、大媽和二媽。”

我們都笑了。外婆轉身去了廚房，給她燉最愛吃的番茄排骨湯。大媽和二媽忙不迭地剝好開心果，塞到她手里。

女兒喜歡吃開心果。每次去超市，她總是盯著貨架上包裝精美、顆粒飽滿的開心果，挪不開步子。

“媽媽，開心果為什么叫開心果？”

“吃了一整天都會開心。”

“哦，曉得了。那我天天都要吃，天天都要開心。”

此時，她捏著一顆開心果往嘴里送，真的很開心。我們沒吃開心果，卻也很開心。

她以為，開心是一顆果子就能給的東西。

后來她長大了，去了遙遠的南方城市，每天乘地鐵去往商務核心區。在那個能眺望到港城的43樓，日復一日地出方案、設計。被甲方刁難的時候，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剝一顆開心果就能笑起來。

有一天深夜，她給我打來電話。說白天改了第三稿的方案又被否了，她躲在開水間里，忽然很想吃一顆開心果。下班后她在便利店里買到一小袋。站在路燈下，她剝開一顆放進嘴里，嚼了又嚼，卻怎么也嚼不出小時候的味道。

“媽！”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開心果還是那個開心果，為什么吃了還是不開心呢？”

后來，她在那座城市站穩了腳跟。方案通過的周末，她會煮一鍋火鍋，約幾個同事來家里一起慶祝。她說，媽，我今天特別開心，不是因為吃了什么，就是覺得那些熬過的夜、改過的方案，都有了著落。當年那個扎著兩條小辮，望著開心果滿眼熱切的小姑娘，終于明白，開心果不會憑空給人開心。那些開心，是自己一顆一顆剝出來的。

“老師，我送你的禮物。”一張涂畫著生日蛋糕的紙遞到我手里，上面寫著：“祝劉老師天天開心。”

這個長大后準備送我黃金的小女孩，先送了一份最樸實的心意：祝老師天天開心。

“我要吃開心果，我要天天都開心。”這句話又響在耳邊。我買來一袋袋開心果，時不時獎勵給班上的小朋友。

那個小男孩，每次來辦公室補完作業時，我都會抓一小把開心果給他。他果然開心地走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不完成作業，只好又叫他來辦公室。補完后，又得到一把開心果，他又開心地走了。第三天，他又來了。莫非是為了得到開心果專門不寫作業？這一次，我不再給他開心果，只是叮囑他：“你要按時完成作業，先管好自己，再去幫助其他同學。”他開心地走到門口，卻回過頭說：“老師，開心果真好吃。”

天天都要開心，似乎成為我和孩子們心照不宣的秘密。承諾送我黃金的小女孩叫小蕊。她總是想方設法讓我開心。

有一段時間，她天天中午都會跑到我辦公室。有時候我在沙發上午睡，她輕腳輕手進來，蹲在沙發前，可能在看我。我也不睜眼。她就伸手拉上薄被，蓋住我的肩頭。我輕輕翻身，她“嗤嗤”輕笑，快步走到門口，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翻看我為他們準備的課外書。我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翻身起來，小蕊已不見蹤影。只看到我脫下的鞋整整齊齊擺放在沙發前。

有時候，我伏在辦公桌上小寐。聽見細微的腳步聲，隱隱感覺到一陣小小的呼吸吐到我耳根邊。是小蕊來了。她伸出小胖手，輕輕拍打我的肩膀，口里念著：“哦歪，哦歪……”我不敢動，也不敢睜眼。任由她這樣“哦歪，哦歪”地哄我入眠。

小蕊嘴甜，黏人。上課時注意力卻不集中，一塊橡皮、一個鉛筆頭，她會玩半節課。我走到她桌前，輕輕敲敲桌面。她抬起頭，趕緊坐好，不好意思地沖我一笑。

有一天課間，她跑到我面前，仰著小臉問：“老師，你為什么每天都那么開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因為老師每天都能看到你們在長大啊。長大了，變得比昨天更好一點點，老師就開心。”

她歪著頭想了想，沒說話，跑開了。

后來一段日子，小蕊上課時不再玩橡皮了。她雙手疊放在課桌上，眼睛亮亮地望著我。她舉手回答問題，聲音很大，整個教室都聽得見。

“小蕊，你上課能管住自己，太棒了！”我打開成長加分系統，給她加了一分。她的眼睛更亮了。

下課時，她跑到我面前：“謝謝老師，我今天好開心。”

她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老師，我發現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

“得到老師的表揚，比吃開心果更開心。”

走廊里有風吹過來，拂過她額前細碎的頭發。我看著小蕊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女兒。開心不是一顆果子能給的，開心是做好一件事時，心里撲簌簌綻開的東西。

窗外操場上傳來孩子們的歡鬧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講臺前。

那里，有一顆開心果。不，教室里有四十四顆開心果。

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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