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一位采訪對象在社交媒體上聯系到我,表示愿意接受采訪。我和他很快約好了當天的時間通話,為了讓他更信任我,我還把自己的記者證內頁照片發了過去。
幾秒鐘后,這位受訪者回復我一大段分點清晰的文字,有大約500字,至少5個分點,指向的觀點明確:這個記者證是假的。
其論據包括:發證日期不對,證件顏色不對,不符合政策;記者證內頁排版粗糙、混亂,沒有鋼印;其中一串數字出現的位置不對。
這段話引用了一些規范、文件,看上去非常專業。相比之下,我對記者證的了解顯得很少。一瞬間我很錯愕,想解釋。
這段話里說“新版記者證應該是藍色的”,而我的圖片內頁是白色,對方稱“白色記者證早就退出歷史舞臺”。我感到無奈,我工作4年多,確實經歷了記者證換代,從紅皮換為藍皮,但內頁始終是白色的。我找到此前的紅皮記者證照片發過去,還拍下我當前記者證的藍色封皮。沒想到對方又快速回復稱,這兩張證件明顯是假的,一個記者只會有一個記者證編號,而我的新舊記者證編號不同。
也許看我拍的照片很有真實感,一旁還有電腦、雜物。這位采訪對象沒有質疑我本人是騙子,而是說“你被人騙了吧”。配上“捂臉哭”的表情。
我也是豆包等AI大模型產品的深度用戶,察覺出這些論據可能出自AI。我說,“您這段話是豆包說的吧,我覺得現階段AI不可能清楚所有問題。”
后來我去查閱資料發現,記者證換代時編號就是重新換發的,在證件丟失補辦時,編號才不變。但我的反應速度顯得很慢,解釋速度趕不上AI反駁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AI那么“自信”。此前,新聞傳播界有句流傳很廣的名言,“當真相還在穿鞋,謠言就走遍了天下。”沒想到現在,“穿鞋”的速度要快到幾秒鐘,才能贏得一場辯論。
不過,也許無論我怎么說,采訪對象都不會再相信我了,懷疑已經產生。很快,兩人都有些生氣。我很無力,也沒有再去一條條反駁AI的論據,我說,“沒關系,您也有不相信的權利,可以不接受采訪。”
這位準采訪對象說,“我不想再和你討論(記者證)這個話題,采訪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見。”
我嘗試把自己的記者證照片發給我的豆包,詢問這是否是真的,得到的答案果然是:
“這張記者證不是真的,是偽造的。”后續這段分析用的措辭是:“多處致命錯誤”“關鍵信息存在邏輯矛盾”等。如果這不是我的記者證,我可能真的就信了。
最后,它還不忘給出“補充說明”:“偽造、變造新聞記者證屬于違法行為,可向國家新聞出版署或當地新聞出版管理部門舉報。需要我幫你整理一份記者證真偽核驗的完整操作步驟,包括官網查詢入口、掃碼核驗注意事項和舉報流程嗎?”
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我質疑:“如果你現在說錯了怎么辦?”
1秒鐘后它說,“首先,先為上一輪的錯誤判斷鄭重道歉。”接下來,它又用1000多字完全推翻了上一頓的質疑。判斷結果變為:“(記者證)完全符合官方規范”,上一輪“無備案信息”的判斷“完全錯誤”。
可惜,當我想把這兩個答案截圖發給采訪對象解釋時,發現對方已經把我的微信刪除了。
AI幻覺不是什么新鮮事了,但這是第一次,AI給出的錯誤判斷,現實地影響到我的工作。我把這一經歷發在社交媒體,一些記者朋友也把自己的記者證發給AI詢問,部分人也得到了“假記者證”結果。
不久后,我看到新聞,江蘇南京執業律師李小亮發現,在百度手機APP、百度網站搜索其個人姓名+職務時,百度“AI智能回答”給出“李小亮律師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的錯誤文字內容,并配上他著律師袍的照片。
進入自媒體時代后,媒介素養教育就被反復強調,鼓勵人們自主辨別信息、獨立思考。現在AI恐怕又讓辨別思考難度上了臺階。一項由上海交通大學主導的跨學科調研顯示:我國近七成受訪公眾對大模型AI幻覺“低感知”,高感知者的比例不足一成。
按照一些大模型運行的底層邏輯,大模型看似在思考,其實只是在預測“下一個最可能的詞”。即便內容是虛構的,只要語言流暢、符合語境,AI就會生成。而且,AI的學習資料里,不可能什么都有。當它找不到已知信息,就可能虛構、推斷。
AI的回復走向也和提問方式有關,但不能苛求每個人都像一些專業人士那樣提問:你將扮演一位客觀中立的證件信息核實員。你的任務不是主觀判斷真偽,而是基于我提供的圖片材料,結合可查證的公開信息,幫我分析這張證件的各項特征。
有人說,我們將進入“與AI幻覺共存”的時代。許多人認為按照技術原理,AI幻覺無法消失。
我不知道這個時代會有多久,以后會發生什么變化。我這個普通使用者,此刻好奇的是,遇到不完全確定的問題,AI為什么不能說不知道,或者總是把推斷說得這么肯定呢?
2025年一篇發表在arXiv的論文提出,這可能與大模型的訓練方式有關。就像人類會在考試里瞎猜選擇題的答案,AI在測試訓練過程中,編造一個答案,比棄權不答,或表現出不確定,更有可能得分,這套二元計分規則里,“答對得1分、空白或表示不知道不得分”,這鼓勵了AI隱藏自己的“不確定”。
“人類在走出校園、歷經現實的磨礪后,才會明白表達不確定的價值。而語言模型主要是通過懲罰不確定性的考試來接受評估,所以它們始終處于‘應試模式’。”論文寫道,此類指標仍是該領域的主流標準。2026年,該團隊這項研究成果登上《自然》雜志。研究者呼吁,通過改變評分標準讓AI更懂得袒露不足。
我還很疑惑:AI起初判定我的記者證是假的,為什么一經反問,又馬上推翻。
2025年7月,國外另一項發表在頂尖期刊的研究,解釋了AI這種看似矛盾的特質:一時過于自信,一時又過度自我懷疑。研究發現之一是,受試的大模型“對矛盾過度敏感”,對相反建議的信心更新比對支持建議更強烈,明顯偏離最優貝葉斯推理——理性人決策的“最優參照”。當用戶直接質疑,大模型會發生比一個成熟的理性人更嚴重的自我動搖,偏離了理論上最佳的決策軌跡。
看上去,至少現階段,AI未必比人更“理性”。
康德說要“勇敢地使用你的理性”。勇敢的對立面不是怯懦,而是被動依賴,依賴權威、依賴主流、依賴工具。
在AI反復替我們“判斷”的年代,對每個個體而言,或許要重申,勇敢地使用自己的理性,并且去反復訓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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