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LV商標維權爭議，談建立“中華傳統美學數據庫”的當務之急

本月，兩起路易威登（LV）商標維權案在中國輿論場激起軒然大波。月初，LV訴茶飲品牌“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一審判決，認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葉花卉圖形侵害了LV旗下7件圖形注冊商標專用權，判令其賠償1030萬元。緊接著，國家知識產權局直接被LV告上法庭，法院將于7月16日公開審理。一個月之內，一家外國奢侈品牌兩度與中國企業和行政系統對簿公堂。

當“LV老花”被網友指出與敦煌唐代壁畫中的寶相花、新石器時代就已出現的柿蒂紋高度相似時，這場爭議早已超越個案本身，直指一個根本性問題：傳承千年的中國傳統紋樣，為何會被外國品牌注冊為商標，并反過來成為壓制本土文化表達的法律武器？ 答案的落點之一，指向了建立“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的緊迫性。

（一）

從法理上看，LV的維權在現行法律框架內確有依據。LV自1985年起便在中國提交了包含四葉草元素的圖形商標申請，經過數十年持續使用和宣傳，這些商標已被認定為馳名商標。

然而，法律的成立并不能阻卻制度層面的追問。當網友翻出唐代紫檀木畫槽琵琶上的寶相花紋飾——時間上比LV老花早了一千多年——一個樸素的追問油然而生：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我們自己反倒不能用了嗎？

有專家直言，LV包袋上的整體組合圖案，創意源頭可追溯至現藏日本正倉院的唐代紫檀琵琶。柿蒂紋在漢唐就已盛行，歷經千年傳承，廣泛應用于織錦、銅鏡、玉器、陶瓷乃至糕點上，是“屬于中國人的美學基因和文化記憶”。

（二）

爭議的根源在我們自己的制度留了空門：傳統紋樣沒有“戶籍”。《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雖規定了“使用非物質文化遺產涉及知識產權的，適用有關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但沒有任何配套法規細化這一銜接。結果是：非遺法管傳承不管確權，商標法管注冊不管溯源，兩套制度之間銜接不上。

商標審查只看兩件事：是否與在先注冊沖突，是否具有顯著性。審查員只看“消費者認不認”，不看“這個圖案從哪來”。

在歐盟，法院曾認定棋盤格圖案自古即有、長期用于裝飾藝術，企業不得獨占；在日本，相關判決明確指出市松方格紋是自江戶時代傳承的公共文化資產；日本特許廳曾以棋盤格與日本千年傳統“市松紋”視覺相同為由裁定不落入LV商標權保護范圍。

這些國家更早建立了傳統紋樣的公共認知基礎和審查機制。所以，LV也曾竭力商標“維權”，但屢屢敗訴，反而在中國，屢戰屢勝。

（三）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建立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的呼聲日益高漲。人民銳評明確指出：在人工智能技術快速迭代升級的當下，應探索建立包括傳統紋樣在內的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構筑數據底座，商業使用就會明明白白，搶注、濫用、獨占、抄襲等就難以蒙混過關。

數據庫為傳統紋樣建立“數字身份證”，明確其作為公共文化資源的屬性與歸屬。當商標審查員面對含有傳統元素的圖形申請時，可以對照數據庫進行文化溯源審查，判斷該圖案是源于公共文化資源還是企業獨創設計。正如專家所言，史料圖譜可直接作為侵權抗辯依據。

數據庫為本土企業提供清晰的文化資源使用指引。設計師可以從中合法獲取傳統紋樣進行再創作，而不必擔心“侵權”風險。同時，傳統紋樣經數據庫登記后，可成為對抗不當商標注冊的在先權利證據。

數據庫不只是“保護網”，更是“創新池”。它能讓更多本土品牌深入挖掘傳統文化，用傳統美學優化標識設計、提升產品品位，把深厚的文化優勢轉變為文化話語權和發展活力源。

（四）

建立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其意義遠不止于防御外國品牌的“搶注”，它更是一場文化主體性的重建。

當今國際奢侈品牌偏愛借鑒中國更早、更高古的圖案，唐代、漢代乃至先秦紋樣“藝術境界高，更具跨文化的審美普適性，就成了品牌搶注的‘重災區’”。若不及時建立防御性保護機制，恐怕類似被動局面還會重演。

這不僅是法律問題，更是文化話語權的問題。建立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就是在全球文化競爭中為中華文明“立傳”，讓世界知道，那些被奢侈品牌奉為經典的美學符號，源頭在東方，根脈在中國。

LV訴茉莉奶白案一審已經落槌，LV訴國家知識產權局的案件即將開庭。無論法院如何判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不會因個案而消失：商標制度在保障私權與維護公共領域之間，那條邊界究竟應該畫在哪里？ 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能只靠訴訟與判決，更要靠制度建構。

我們要像守護疆土一樣，守護老祖宗創造和世代傳承下來的民族傳統文化遺產。給千年紋樣上“戶口”，讓公共文化資源回歸公共屬性——建立中華民族傳統美學數據庫，時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