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鄭州37度。
南三環十八里河邊上，一堆孩子在水里撲騰。游泳圈花花綠綠，水槍滋得到處都是。岸上攤位賣泳衣賣水桶，生意比商場還好。
旁邊一塊牌子：入河排污口。
你沒看錯。污水處理廠的排水通道。
志愿者嗓子都喊啞了，一個一個勸。有個志愿者說了句話，我聽完后背發涼——"這是沖馬桶的水，女孩子尤其別下去，容易得婦科病。"
家長回了一句：看著水挺干凈的啊。
我要是那個志愿者，當場血壓能飆到180。
這事去年就上過熱搜。同一個口子，同一撥人，同樣的臺詞。各部門拉警戒線、立警示牌、派人巡河驅趕，全套操作走完，今年人反而更多了。
有人從市區專門開車來。有人在抖音上看到推薦——"免費遛娃好去處"。幾百號人泡在里面，黑壓壓一片。一個爸爸說，不知道河里是排的污水，看別人都在玩就放心了。
別人都在玩，所以你放心了。
這是什么邏輯？我到現在沒想明白。但說實話，我好像又有點明白。
我小時候暑假回老家，全村小孩都在水庫里游泳，每年都有淹死的，每年還是照游不誤。我奶奶嚇唬我說水里有水鬼，我嘴上怕得要死，第二天小伙伴一喊又去了。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熱，因為別人都去了，因為那個年齡的腦子根本不處理"萬一"。
這些家長跟小時候的我有什么區別嗎？沒有。
只不過他們運氣比我好，那個水庫沒牌子，這個排污口有牌子。
再來說說這個水。它叫中水，不是黑乎乎冒泡的那種，是城市生活污水經過處理之后達標排放的水。理論上可以澆花、沖廁所、給河道補水。但理論上它從來不該拿來泡人。
達標排放和人體安全是兩回事，中間隔著一個太平洋。余氯、消毒副產物、微量重金屬、病原微生物——這些東西含量可能不高，但泡上一兩個小時，尤其孩子皮膚屏障薄，過敏濕疹是輕的。腳下踩到淤泥里的碎玻璃劃個口子，感染的風險就不好說了。女孩子泡出婦科問題的案例，醫生每年夏天接到手軟。
但這些你眼睛看不見。
你眼睛能看見的是水清。是免費。是別人家的娃也在泡。
那就泡唄。
我其實不太想罵這些家長。罵了也沒用。你站37度的鄭州街頭，兜里就幾十塊錢，正規游泳池門票加路費一家三口下來快兩百，你能怎么辦？把孩子鎖家里吹電扇，他嚎一下午你崩潰；帶出去花錢，你心疼；那就去免費的唄。
至于旁邊那塊"入河排污口"的牌子——哎呀，水不是挺干凈的嗎。
懂了沒？"水挺干凈"這句話，不是為了說服別人，是為了說服自己。不這么跟自己說，腳伸不下去。
我看過最難受的一個畫面：一個小女孩在水里玩瘋了，對著鏡頭笑得眼睛瞇成縫。她不知道她泡的是什么水。她媽也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她只知道涼快。
涼快多重要啊。
但你想想，如果她知道這個水和家里沖馬桶的水屬于同一個家族，她還會笑嗎。她媽還會站在岸邊拍視頻發朋友圈嗎。
"排毒養顏水療"都不敢這么宣傳。
最后說一句不好聽的。
我寫這些東西沒什么用。明年夏天大概率還是這批人，還是這個口子，還是水挺干凈。因為免費永遠比安全有誘惑力，因為僥幸心理是人類出廠設置，因為你沒辦法在缺水的地方憑空變出一個又安全又不要錢的水上樂園。
但至少今天你知道了——你家馬桶沖出來的水，燒開了都比不過自來水。污水處理廠排的中水怎么可能比馬桶水干凈多少。
清澈，有時候只是中水最狠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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