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兩個月前，我決定學(xué)游泳。報班的時候，我腦子里閃過的畫面是：13天課程結(jié)束，我像海豚一樣優(yōu)雅地劃過水面，教練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業(yè)余比賽。沒錯，我就是帶著這種毫不遮掩的自信走進游泳池的。
說實話，我從來不怕水。水上樂園的滑道、造浪池我玩得飛起，在水里撲騰的時候從來沒覺得自己跟恐懼有一丁點關(guān)系。所以當我第一天下水，笑嘻嘻地和旁邊的人聊天，順便辨認教練那口濃重口音里的指令時，心里想的是：這班開得也太輕松了。
教練說：“手扶著池邊，把腿抬起來?！?我把手搭上去，吸了一口氣，試著把腿往水面送。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我愣是做不了。那種感覺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腳底像是被502膠水粘在了池底。我用盡了力氣往上拽自己的雙腿，它們紋絲不動。旁邊的人一個個輕飄飄地浮起來，我在水里憋紅了臉，像一只試圖起飛的河馬。
我腦子里冒出各種念頭：是不是我從來不運動，所以核心力量約等于零？還是身體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硬傷？教練走過來，兩只手托住我的腿，輕輕一提，它們就浮起來了。我長出一口氣，至少零件沒壞。可她的手剛一松開，我的腿立刻像裝了彈簧一樣“啪”地摔回池底，再次牢牢粘住。那個瞬間，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么叫“被水拿捏”。
就在我和自己的身體進行史詩級拉鋸時，教練又開口了：“現(xiàn)在把手松開，試著在水里浮起來?！?我當時的心理活動可以概括為四個字：你是魔鬼。不扶著任何東西，就這么漂在水面上？可周圍那些看起來跟我差不多的新手，就是做到了。一個比我年長不少、看起來也不像常年健身的姐姐，在水里安安靜靜地漂著，像一片落葉。而我，只要一松手，身體就以一種“今天必須沉下去”的決絕姿態(tài)往下墜。
我被一種混合著尷尬、委屈和一點點憤怒的情緒包圍了。憑什么？難道他們有超能力？站在水里，我放棄了盲目的嘗試，開始認真盯著這些漂浮高手看。慢慢地，我看出一點門道。這些輕輕松松浮在水面的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看起來什么都沒做。沒有拼命蹬腿，沒有咬牙使勁，沒有默念“我一定要浮起來”。他們只是放松了，然后被水接住了。
他們把自己交給了水。不是用蠻力去掌控每一塊肌肉，而是松開了所有緊繃的念頭。而我呢，從下指令的那一秒開始，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喊：“挺??！別沉！控制住！” 我越努力，身體就越僵硬；越僵硬，就越像一塊石頭。水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用盡全力，它只接住那些不再抵抗它的人。那天所有浮起來的人，并不比我強壯，也不比我更有天賦。他們只是比我多了一樣?xùn)|西——信任。
我就那樣站在池底，雙腿穩(wěn)穩(wěn)地貼著瓷磚，腦子里亂成一片。以前總覺得，任何事只要我夠用力、夠拼命，結(jié)果就不會太差。可游泳池用最誠實的方式告訴我，有些東西你抓得越緊，消失得越快；你越想控制它，它就越不屬于你。在某些時刻，唯一能讓你浮起來的，是心甘情愿地、把手松開。這個道理我花了一整個下午，在水里狼狽地嗆了好幾口水，才終于紅著臉懂了。而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性價比最高的一堂游泳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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